晨光漫过私塾雕花窗时，陈夫子掀开青瓷香炉，一缕沉水香混着墨香漫开。长生跪坐在北墙整面通天书架前，指尖掠过三千册典籍——最底层的《三字经》注本已磨出毛边，最顶层的《资治通鉴》残卷还沾着去岁端阳的雄黄酒渍。
“今日温《孟子》尽心篇。“陈夫子戒尺轻叩黄杨木案，惊落梁间积灰。长生悬腕提笔，羊毫在澄心堂纸上勾出铁画银钩：“尽其心者，知其性也——“
砚边搁着三年来第一百八十七本笔记：
-朱批《四书集注》：页缘密布糖浆批语，遇潮显影（为省纸独创之法）
-手绘《禹贡九州舆图》：珠江三角洲用赤血藤汁加描，与水师营汛期吻合
-《岭南赋税考》：夹着疍民送的咸鱼鳞片，标注各渔汛季税银浮动
“上月让你参详的《盐铁论》...“夫子话音未落，长生已抽出第三层格中泛黄册子。书页间滑落张糖渍舆图——竟是改良的“分段联运法“，用糖丝标注的漕渠节点暗合今年洪汛记录。
日影斜移，沙盘抬上案头。长生执竹签为笔，细沙随腕动流转：
“若在湘桂走廊增设茶马司，“竹签勾出新驿道，“按《九章算术》均输法...“撒下赤豆为马队，白米代茶砖。忽有秋风穿堂，沙粒聚成旋涡状，他顺势改道：“或可借漓江汛期水运，岁省脚力钱四千贯。“
夫子捻断须茎，瞥见沙盘边缘刻着蝇头小楷——竟是三年来每次策论得失的自评。最新一行墨迹未干：“永昌十三年霜降，茶税推演漏计瑶山瘴期，当补《岭南异物志》卷四...“
药圃飘来赤血藤的苦涩气息时，长生正校勘《水经注》手抄本。七岁那年的字迹歪若虫爬，如今已带颜筋柳骨：糖浆兑墨，写于油纸，晒干可反复拓写，独创“九宫格缩写法“，半页纸容千字策论，借绣娘撑的丝绢网格，山川比例毫厘不差。
“啪！“夫子突然将《童试墨卷》拍在案上。长生凝目看去，卷末添了行朱批：“昨日的《平准论》，可与桑弘羊古今对谈矣。“
窗外日晷针影将垂正午，药圃赤血藤叶忽然簌簌作响。长生收拢散稿时，袖中滑落块黢黑的端砚——这是用三百张无错字《千字文》换得的奖赏，砚底刻着“恒“字，墨池已磨出新月状凹痕。
架上铜壶滴漏恰报午时，陈夫子掀开东厢帘栊：“午后去晒场搬《永乐大典》残卷...“话音未落，长生已摸出袖中清单——那是三日前便备好的典籍分类目录，页角还粘着算茶马税率的草稿。
蝉鸣乍起，穿堂风掠过三千书册。三载光阴仿佛凝在砚中未干的墨里，而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恰似药圃里经霜愈劲的赤血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