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下得犹豫。我穿过柳荫遮蔽的廊桥时,檐角的水珠正断断续续坠向湖面。青石阶上浮着层浅苔,像被岁月浸透的旧宣纸。桥那头立着座六角亭,朱漆斑驳的柱子在雨雾里洇出胭脂色的残影,恍若前朝仕女眉间褪色的花钿。
亭中石桌摆着半盏冷茶,细看竟是三年前的龙井。茶汤早凝成琥珀色的冰片,浮着片蜷曲的枯叶,倒像被时光封存的标本。那年深秋在此遇见的老人,如今想来应是湖水的精魂所化。他披着青灰长衫,用竹枝在沙地上画出整座城池的星图,说这湖原是上古坠落的星斗所化。
午后阳光斜穿漏窗,将亭中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棋局。我望着金箔似的游光在藻井间流转,忽然记起儿时在此见过悬在梁间的铜铃。如今铜绿已锈蚀了铃舌,风过时只发出沙哑的喘息。檐角垂落的雨帘外,有对翠鸟掠过水面,翅膀裁开浮萍织就的绿绸,惊起圈圈年轮般的涟漪。
暮色初临时分,西天堆起揉皱的锡箔般的云。湖对岸亮起零星的渔火,恍若散落的星子坠入人间。亭角风铃忽然无风自动,泠泠清响惊醒了伏在阑干上打盹的蝴蝶。它振翅时抖落的磷粉,在渐暗的天光里划出幽蓝的轨迹,像彗星掠过记忆的夜空。
更深露重,满湖星子开始不安地摇晃。我伸手去接檐角坠落的银河,却只掬得满掌寒凉的月光。石桌上的茶盏不知何时盛满了碎银似的星辰,水面下隐约传来编钟的余韵。这亭子原是浮在时空缝隙的舟,载着千年的月光与传说,在子夜时分悄然摆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