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锈剑悬颅录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章:雨夜灯笼血
    青泥巷尽头的棺材铺子挂了盏白灯笼。



    灯笼纸是泡过尸油的,照得满街青绿,却压不住檐角那串风铃响——七颗干缩人头串成的“七煞镇魂铃”,此刻正滴溜溜转着,下颌骨咔嗒咔嗒咬合。



    陈旧年蹲在对面屋脊上舔了舔犬齿。他右眼蒙着黑布,布下传来细密的瘙痒,那是三年前从归墟带回的【烛阴目】在躁动。这只义眼能窥见“天道病灶”,此刻在他视野里,棺材铺化作一团蠕动的肉瘤,表面凸起千百张模糊人脸。



    “第九个了。”他摩挲着腰间那柄生锈铁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上个月镖局王娘子失踪前,曾用这红绳替他束过发。



    肉瘤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先伸出来的是一截藕臂,腕上金钏叮当,紧接着是水红裙裾、云鬓金步摇,赫然是春风楼花魁柳依依。但烛阴目看得真切:那金钏是缠着筋膜的指骨,裙摆下探出三只反关节兽蹄。



    “陈镖头也来照顾奴家生意?”柳依依掩唇轻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鲨鱼般的锯齿,“或者…想查清你那些姘头怎么死的?”



    锈剑出鞘三寸,有婴啼声刺破雨幕。



    这是陈旧年最恨的局:杀她,则坐实“戮害凡人”的罪名;不杀,明日青泥巷只会多一盏人皮灯笼。



    锈剑卡在鞘中的婴啼声陡然尖锐。



    陈旧年左耳鼓膜炸开一道血线。这是烛阴目暴走的征兆——三年前归墟黑雾侵蚀的旧伤,每逢阴雨便如百足蜈蚣在脑髓里爬行。他咬牙压下喉头腥甜,剑柄红绳无风自动,恍惚间镖局王娘子替他束发时的手指擦过后颈,温热触感与此刻雨水的阴冷绞成一线。



    “陈镖头不敢拔剑?”柳依依歪头轻笑,金步摇坠着的珍珠突然爆开,溅出黄绿色脓液。烛阴目视野里,那些珍珠分明是挤满蠕虫的眼球,“奴家替你选个死法可好?剥皮做灯笼骨,抽筋为灯芯,脂油……”



    锈剑终于出鞘。



    没有剑光,只有铁锈簌簌剥落的沙响。剑身缠满霉烂布条,隐约露出底下暗红纹路——像血管,也像某个巨物被撕裂的神经。



    柳依依的笑声戛然而止。兽蹄猛踏青石板,水红裙摆炸成漫天血蝶,露出腹腔内盘踞的肉须。那些紫黑色触手顶端裂开菊花状口器,喷出腥臭黏液。陈旧年旋身避让,屋檐瓦片被腐蚀出蜂窝状孔洞。



    “天刑阁的走狗!”柳依依嗓音混入野兽低吼,“你们镇守归墟三百年,可曾见过真正的‘天道’?!”



    锈剑劈在触手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陈旧年虎口崩裂,布条缝隙间血管纹路骤然发亮。剑鸣化作实质化的啼哭,肉须触电般萎缩,柳依依惨叫着撞破棺材铺门板。烛阴目视野中,那团肉瘤剧烈抽搐,无数人脸从表面浮凸哀嚎。



    铺内景象让陈旧年瞳孔骤缩。



    十三口棺材竖立成环,棺盖皆嵌着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柳依依,而是肿胀如泡水的尸骸——正是上月失踪的春风楼歌伎。中央悬着一盏人皮灯笼,灯罩绘着《璇玑图》,但每句回文诗都用人发绣成。



    “王娘子……”陈旧年瞥见灯笼提手上系着的褪色香囊,正是他去年押镖时从南疆带回的鲛绡。布条下的锈剑突然滚烫,血管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剑柄,耳边响起细碎呢喃:



    【杀了我】



    【求你杀了我】



    是那些棺中尸骸的残魂。她们的眼球在镜中转动,泪化成血。



    柳依依的触手趁机缠上陈旧年脚踝。鳞片从她脖颈蔓延至脸颊,瞳孔分裂成复眼:“陈镖头可知,你那姘头被剥皮时还在哼小曲?她说……”



    锈剑贯穿她胸口。



    不是陈旧年动的剑。那剑仿佛被棺中冤魂牵引,自发捅入柳依依心窝。烛阴目看到有苍白手臂从剑身伸出,轻轻抚摸柳依依扭曲的脸——是王娘子的手。



    肉瘤发出瓷器碎裂般的脆响。柳依依的皮囊如蛇蜕般剥落,露出内里紫黑色的胶质本体。它尖叫着缩向人皮灯笼,灯罩上的发丝诗句突然暴长,织成密网罩向陈旧年。



    “魂归来兮——”陈旧年咬破舌尖,血珠溅在锈剑上。布条崩散,剑身血管纹路绽放血光,竟与灯笼上《璇玑图》产生共鸣。八百回文诗在虚空浮现,每个字都滴着黏液,却在某个倒读的句式中显出一行小楷:



    【七月初七肉佛寺】



    灯笼轰然炸裂。气浪掀翻棺材,铜镜碎片如刀雨迸射。陈旧年以剑拄地,烛阴目透过烟尘看到柳依依的本体正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缝。他掷出剑鞘追击,却只钉住半截金步摇。



    “天刑阁……肉佛寺……”黑水留下断续遗言,“你们才是……天道的……”



    雨更大了。



    陈旧年扯下染血的黑布。烛阴目在右眼眶中转动,青蓝色瞳孔收缩如针——方才战斗激发了外神污染,鳞片已蔓延至颧骨。他摸索着取出个瓷瓶,将腥臭药粉倒进眼眶。血肉灼烧的滋滋声中,他倚着棺材苦笑。



    三年前归墟探险,他因这双眼睛被逐出天刑阁。如今却要靠邪物追查连环剥皮案,何等讽刺。



    “陈镖头好剑法。”檐角风铃轻响。



    陈旧年瞬间绷紧脊背。七煞镇魂铃依旧悬在那儿,但干缩人头变成了七张一模一样的童子脸——是肉佛寺的“七苦童子”!



    “住持请您走一趟。”童子们齐声开口,唇缝钻出细小黑手,“关于王素娥,我们有些旧账要算。”



    王素娥是王娘子的闺名。



    锈剑嗡鸣,血纹明灭不定。陈旧年盯着童子脖颈处的缝合线——那里涌动着细小的肉芽,像是无数条微型触手在跳舞。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