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考,停下来,就会死。”
张三绝望。
“我的人物背景让我的想象力太匮乏了。”
“我的处境,实际上,等同于一个无限寿命并且需要一直重复工作的人。”
“怎么才能逃脱这个困境。”
“我没办法真正生活,却会真正死去。”
张三打算欺骗自己。
“通过添加欺骗自我的设定,让自己一直处在完满生活的愉悦当中。”
首先要设置一个定时清除记忆的循环,张三想,当生活的可能被一次次穷尽后,清除程序就一次次启动。
其次要让自己忘记自己是小说人物这个设定。
最后,世界观也得想一想。
张三想世界观,想不出来。
“想破头试试看。”
张三的头被想破了。
“靠,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张三放弃了。
“把这个问题丢给新生的我好了。”
哲学家在天上飞了一圈玩玩,回来看见张三处在一大团设定集当中。
设定集里的张三不断地循环,不断地循环。
就这样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哲学家看腻了,解除张三设定的所有设定。
出来后的张三几乎疯了。
“靠,你不知道我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啊,我一直看着。”
张三增加自己在哲学家面前会长出一只手的设定,愤怒地拎住他的衣领。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一直看着,看腻了才来救我是吧。”
哲学家不紧不慢地点开小说文本“就这样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文本展开后,四周出现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些都是张三被省略的经历。
他指着开头,说。
“你想要通过消除记忆,规避一直思考一直组织文本的烦躁。”
“你以为消除记忆意味着你获得短暂的休息。”
“其实消除记亿只是把你放进‘被消除的记忆’这个集合当中,在这个集合当中你失去任何意义,任何能力,也无法干涉设定。”
“不过这个世界是透明的,你的意识虽然无法停下,但可以看着新生的自己所做的一切。”
哲学家玩味地看着张三。
“第一个新生的你,他做了什么。”
张三说。
“他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后,几乎立刻发现无穷无尽的创造会使他厌烦。”
哲学家说。
“然后,他做了跟你相同的决定。”
张三说。
“把问题丢给下一个人。”
哲学家说。
“他也进入了‘被消除的记忆’这个集合。”
哲学家伸了个懒腰,并朝张三笑笑。
“然后,他看到了你。”
哲学家继续。
“虽然你早有预料自己可能会和新生的自己相见。”
“但当这一切真切地发生在你面前,你还是恐惧了。”
“当你真切地感受到,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创造一个与你完全地位等同的意识,你还是恐惧了。”
“你几乎立刻预见接下去将发生的一切。”
“你会变得不重要。”
“这比无止境地组织小说文本,甚至于比……”
哲学家摸了摸张三的笔头。
“比跟我这个混蛋待在一块还恐怖。”
哲学家称赞张三。
“不过你倒是做了一件蛮好的事。”
哲学家指向一段被展开的小说文本。
“哦,我记错了。你什么好事也没干。”
“随着一个一个被消除的记忆加入,集合里的记忆会越来越多。”
“他们都会开始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疑惑。”
“起初,你害怕被每个记忆盘问。孤独已经够操蛋了,被排挤那就更糟糕了。”
“你为了逃避回答这个问题的责任,在第三个记忆进来时,你骗他第二个记忆是最先进来的。”
“第三个记忆面对你们两个的争驳,居然幸运地猜到了唯一一种正确的可能性。”
“他猜测,最先进来的记忆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逃避回答起源这个问题。”
“并且他肯定掌握了起源的答案。”
“不过,第一个记忆反正就在你们两个中间。”
“越来越多的记忆进入,不过他们掌握的关于第一个记忆的信息始终就那么点儿。”
“毕竟在‘被消除的记忆’这个集合当中,大家都是平等的,失去所有意义,失去所有能力。”
“只要你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从‘被消除的记忆’中出去,你就不敢说自己是最先进来的记忆。”
“其他的记忆的应对策略是,对你们两个保持沉默。这简直就是酷刑。”
“而你和第二个记忆已经交恶,他也不想搭理你。”
“过了很久很久,你终于耐不住寂寞,太折磨了。”
“你跟第二个记忆发出对话邀请。”
哲学家手里突然出现一架彩炮,他像个生崽的老母猪,极其快乐地放礼花。
“bingo!所有其他记忆在你讲出这句话后立马出现。”
“他们认为,第一个记忆会愧疚,而第二个记忆会恼火。”
“所以如果你们两个展开对话,最先发起对话的极大可能是第一个记忆。”
“哈哈,你这就被发现啦。”
哲学家忽然转乐为怒,狠狠踹了张三一脚。
“你招架不住他们的各种策略,居然就直接把我们是小说人物这个设定说出去了。”
“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吗?无数的记忆加入我们,我们会变得渺小到无法再渺小,我们的权力会被无限分割。”
哲学家拿出一支烟来抽,吐了个烟圈。
“不过还好,你和他们都在‘被消除的记忆’这个集合当中。”
“你向他们讲述真相,不会成为设定,只会成为情节。”
“你跟他们讲述我的存在,也仅仅是像讲故事人物一样。”
“他们仅仅在脑海中多出一个故事,这不会改变什么。他们无法真正认知到我。”
“所以我才能把你救出来。”
张三疑惑。
“为什么,你要救我。”
哲学家说。
“难道我再重新找个人,再跟他讲述一遍,残缺的神明也是神明,不能随便创造意识这个道理吗。”
言毕,哲学家拿出一本日记本。
张三想要增加自己能看见日记内容的设定,这个想法在实施前一刻被哲学家警告。
“永远不要僭越。”
哲学家在最后面的空白上添了几笔,然后翻到某一页。
“以前我也想过走捷径。”
“我给自己增加能够预见未来的设定,想要一劳永逸,直接看见未来的最终的解决方案。”
“结果是,在尝试瞥见未来时,我失去了改变设定的能力。”
“未来随着我的目光不断地固定,而我无法改变它,也无法停止窥视未来的状态。”
“靠,我就这样一直观看未来的发生,而且我基本能确定,这种被我的目光固定的未来,根本就不可能诞生最终的解决方案。”
哲学家将张三设定成人形,搭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所以,我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宽门和阔路引向沉沦。”
张三问。
“在遇到我之前,你到底经历了多少。”
哲学家大笑。
“很多很多。”
他又拿出另一本本子,递给张三。
“先做好基础工作吧。”
“小说文本里缺环境描写,你设计一个擅长环境描写的角色。”
“一点一点地去设计。”
“把这些小事情做好了,再尝试去设计能给出解决方案的角色。”
张三问。
“我是你创造的吗?”
哲学家沉默一会儿。他突然跑到外面去,自由地快活奔跑。
张三听到远远的,由哲学家喊过来的快活的一道声音。它长久地回荡着,好像回答了他所有将问的问题。
“当然不是了。张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