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缺拧着湿透的衣摆,咧嘴一笑:“殿下恕罪,士子年少贪玩,常翻墙上瓦。我不过赌这刺客耐不住秋寒——您瞧,他鞋底沾的可不是池边青苔,而是前院才有的朱砂泥。”
大皇子一怔,旋即朗声大笑:“好个叶无缺!世人说你纨绔,本王倒觉得你是璞玉浑金。”他解下腰间蟠龙玉佩掷去,“赏你了!”
屏风后,徐妍攥紧团扇,望着叶无缺吊儿郎当接玉佩的模样,忽觉心跳如擂鼓。叶安垂眸瞥见兄长袖口渗出的血痕,默然将金疮药塞进他掌心。
月色浸透飞檐,惊鸿鬓在夜风中轻颤。一场刺杀,悄然搅动了杭州府的棋局。
月色如刃,劈开巡抚府满庭喧嚣。叶无缺捏着蟠龙玉佩,指尖摩挲过龙鳞纹路,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池中那柄险些刺入心口的匕首。大皇子已带着侍卫匆匆离去,徐武正指挥家仆清理血迹,唯有徐妍提着灯站在廊下,团扇边缘被攥得发皱。
“你袖口的血,擦擦。“她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发颤。
叶无缺低头瞥见暗红痕迹,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死不了,当年被书院夫子追着打时......“
“叶无缺!“徐妍猛地打断他,灯火映得她眼底水光潋滟,“方才那刀若偏一寸......“
“那本公子只好做鬼也风流了。“他嬉笑着凑近,却在看清她泛红的眼尾时僵住。夜风卷来她发间淡淡的沉水香,惊鸿鬓上一支珍珠步摇簌簌作响,晃得他心头莫名发紧。
屏风后忽有棋子落地声。
叶安弯腰拾起乌木棋,苍白指尖拈着一点未干的血渍:“兄长明日离开前,记得换药。“他望向徐妍,语气温和如常,“今夜徐府恐不太平,烦请徐小姐安排些护院守着西厢。“
“西厢?“徐妍蹙眉。
“朱砂泥。“叶安轻叩棋盘,“刺客鞋底沾的是前院泥,袖口却蹭了西厢窗棂上的桐油。“
三更梆子响时,叶无缺蹲在西厢房梁上,盯着下面翻箱倒柜的黑影冷笑。那人身形瘦小如猴,正将一叠信函往怀中塞,腰间令牌闪过半截“陈“字。
“陈侍郎家的狗倒是勤快。“叶无缺如飞燕翻身落地,袖中银针寒芒乍现。刺客反应极快,反手撒出迷烟,却听得头顶传来徐妍的提醒:“闭气!“
浸透蒙汗药的锦帕当头罩下,叶无缺趁机锁住刺客咽喉,不料摸到一片凹凸——这人颈侧竟纹着青面獠牙的鬼首!
“阎罗殿的死士?“匆匆赶来的徐武倒吸冷气。
叶安用帕子裹住那叠信函,就着月光细看,忽然轻笑:“好精巧的仿字,连徐大人给陛下的请安折子都誊了副本。“他指尖在某处墨渍稍晕的“秋“字上重重一按,“听闻陈侍郎的幕僚里,有位擅临《快雪时晴帖》的先生?“
“都致仕了还不死心吗?”
五更天,大皇子的马车候在陈府外。
大皇子掀帘望着跪在晨雾中的陈侍郎,对贴身侍卫钟子期说道:“你猜他会不会供出老三?“
钟子期把玩着从死士身上摸来的青铜鬼面,忽然将面具扣在脸上:“殿下该问,阎罗殿的‘无常’何时来索命。“他歪头露出半张戏谑的笑脸,“毕竟鬼怕恶人——“
话音未落,一支淬毒袖箭破窗而入,直刺大皇子眉心!
钟子期的长刀与袖箭相撞,断箭混着毒液迸溅在蟠龙纹车壁上。钟子期旋身踹开车门,只见道旁古槐枝桠间黑影一闪,满地落叶竟拼成个血淋淋的“囚“字。
“好一招投石问路。“大皇子抚掌大笑,眼底却结着霜,“钟子期,你便从阎罗殿的‘生死簿’查起如何?“
钟子期策马查案那日,杭州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杭州府衙门的青灰砖墙覆了层薄霜,他踩着石阶上未扫的冰碴,腰间蟠龙玉佩撞在剑鞘上叮当作响。廊下候着的录事官捧着卷宗欲言又止,直到叶无缺一脚踹开厢房门——
三具尸首整整齐齐躺在柏木棺中,颈侧青面鬼首纹狰狞如生。
“阎罗的‘厚礼’?”钟子期拈起尸首掌心一枚青铜鬼面,忽觉触感微黏。翻过面来,内壁竟用朱砂画着幅金陵舆图,秦淮河畔某处勾了血红的圈。
录事官颤声道:“今晨发现的,都是刑部旧案里的‘死人’……”
钟子期嗤笑一声,鬼面扣在脸上:“带路。”
暮色压城时,徐妍正对着铜镜拆惊鸿鬓。珍珠步摇忽地无风自动,她蹙眉推开轩窗,却见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过院墙。
“叶无缺!”她抓起妆奁里的银剪追出去,却在月门处撞见叶安。
素来从容的叶解元难得失了方寸,袖中棋子散落一地:“徐小姐可见过兄长?”
徐妍摇头,目光扫过他染血的衣襟。
叶安沉默片刻,掌心摊开半枚碎裂的青铜鬼面:“阎罗殿在西溪河有处暗桩,兄长他……独自去了。”
画舫灯影幢幢,丝竹声裹着脂粉香漫过船舷。叶无缺懒洋洋倚在榻上,任由花魁将葡萄喂到唇边,余光却锁着屏风后一道佝偻身影——那人左耳缺了半截,正是卷宗里“已死”的漕帮二当家。
“官人好生冷淡。”花魁娇嗔着往他怀里钻,玫瑰般鲜红的指尖悄然探向他后心。
叶无缺擒住她手腕一拧,银针从袖口跌落:“阎罗殿教的美人计?”他翻身将人压在榻上,鬼面贴着女子惨白的脸,“不如说说,你们在河底捞什么?”
舱外忽起骚动。
数十支火箭破空而至,画舫顷刻陷入火海。叶无缺踹开舷窗跃入寒江,混浊河水中,隐约见无数铁箱沉在淤泥间,箱盖微启,露出半截森白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