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天工奇谭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潜龙在渊
    永泰二十三年秋,云泽镇。



    暮色像泼翻的砚台,将云泽镇的青石板街染得黢黑。路上的行人来去匆匆。



    陈三更裹着灰鼠皮大氅踏进客栈时,檐角铜铃正被西风撞得叮当乱响。



    这铜铃铸着螭龙纹,据说是前朝镇水患时留下的古物,三十六个铜舌能辨八方来风。



    此刻西北角的铜舌发出呜咽般的颤音,陈三更脚步微顿,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三下——这是江湖人测吉凶的老法子,木纹回响空洞,怕是今晚要见血光。



    大堂里七八张方桌,三三两两坐着些歇息的过客。



    靠窗的疤脸汉子正在磨刀,油布裹着的刀身足有四尺长,火星子溅在粗瓷碗沿上,惊得邻桌小娘子往丈夫怀里缩了缩,害怕被火星烧到新买的衣裙。



    火塘里松柴劈啪作响,腾起的青中烟裹着辛辣的酒气,混着后厨飘来的卤肉香,秋寒倒是被驱散几分。



    “来壶竹叶青,切二斤酱牛肉。“陈三更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左眉骨有道寸许长的疤,映衬得那双细长的眼格外清亮。酒楼的管家刚要应声,门外忽地卷进一阵裹着充满了血腥气的风,惊得马厩里传来几声不安的嘶鸣。



    五六个血衣人抬着一顶猩红软轿踏雨而来,缎面上金线绣的狰狞鬼面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轿帘微掀,露出半截涂着丹蔻的指尖,懒懒往柜台方向一点:“掌柜的,三间上房。“那声音甜得发腻。



    满堂寂静。



    角落里打瞌睡的老镖头猛然惊醒,腰间雁翎刀呛啷出鞘半寸,刀柄缠着的褪色红绸还在簌簌发抖。



    陈三更垂眼抿了口酒,青瓷碗沿沾着未洗净的茶垢,倒映出软轿后跟着的青铜面具——玄铁锁链缠在那人腰间,链头坠着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窝里,竟嵌着两颗南海夜明珠。



    “血衣楼的胭脂鬼轿。“邻桌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攥紧折扇,骨节泛白,“听说上月他们在沧州灭了漕帮三个分舵,连七岁孩童都没放过......”



    话音未落,戴面具的汉子突然转头。锁链无风自动,骷髅头裹着腥风直取书生天灵盖。



    陈三更指尖微动,一粒盐煮花生破空而出,正撞在锁链三寸处的“天池穴“。铁链偏了半尺,将榆木桌砸得粉碎,飞溅的木刺在书生脸上划出血痕。



    “好俊的暗器功夫。“轿中传来轻笑,九重鲛绡帐后隐约可见曼妙身姿,“先生这手'飞星点穴',倒让奴家想起二十年前的'千手观音'顾三娘。“丹蔻指尖轻撩纱帐,露出半张美艳绝伦的脸,眉心朱砂痣红得妖异,“不知先生可识得此人?“



    陈三更放下酒碗,袖口滑出半截泛黄的《江湖异闻录》:“小老儿不过是个江湖说书的,平日里记些奇人轶事混口饭吃。



    他翻开书页,某处夹着片枯黄的银杏叶,“顾三娘十六年前就死在邙山鬼窟,贵人莫不是记岔了?“



    忽然马厩传来嘶鸣。



    一匹枣红马撞开雨幕冲进后院,鬃毛上凝着冰碴,马蹄铁竟烙着雪狼纹——这是西北雪岭独有的标记。马上滚下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玄色劲装被划得稀烂,露出腰间墨玉牌,牌上“顾“字被血污糊去半边。



    “龙骨玉璧......“血人挣扎着吐出四个字,喉间突然爆开朵血花。



    戴面具的汉子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给他吓得一身冷汗,五指还滴着血:“楼主说过,这东西碰不得。“话音未落,尸身突然剧烈抽搐,七窍钻出数十条赤红蜈蚣——竟是苗疆的“血蛊噬心“!



    乌木匣子骨碌碌滚到陈三更脚边。



    他弯腰去捡,后颈忽然掠过一丝凉意,二十年未曾离身的玉佩竟隐隐发烫,让陈三更感到一丝不安。



    胭脂鬼轿帘幕尽掀,那女子赤足踏着满地血污走来,金铃铛在脚踝叮咚作响:“老先生。“



    她俯身时领口滑落半截雪肤,锁骨处纹着朵曼陀罗,调情着说道:“您这说书人的手,倒是比剑客还稳呢。不知道你这江湖之旅过的怎么样呢?”



    陈三更的心里忽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正待答话,门外骤起剑鸣。十二柄青钢剑破雨而入,当先老者紫檀木杖缠九节银链,链头雕着睚眦兽首。



    柜台后算账的掌柜突然惨叫,十指冒出青烟——原来那算盘珠竟是磁石所制,此刻被银链吸得噼啪作响。



    “九嶷山银蛇杖!“二楼雅间传来茶盏碎裂声,有个锦衣公子探出头来,惶恐地说道:“是'千机叟'司徒朗!他不是十年前就闭关......“



    老者木杖点地,银链如灵蛇出洞,直取乌木匣。



    几乎同时,始终沉默的灰袍人暴起发难,弯月短刀划出诡异弧线——那刀身泛着幽蓝,分明淬了南疆剧毒!



    陈三更暗叹一声,心里吐槽着周围这群不知名的人,足尖挑起条凳挡在身前,榆木凳腿被刀气劈成两半,断面竟结出冰霜。



    “诸位且慢!“他旋身避开三道剑气,袖中滑出柄乌木折扇。



    扇面展开时泼墨山水竟流动起来,隐约显出星图轨迹:“不过是个说书的,何苦为难?这匣子......“



    话音戛然而止。匣盖不知何时震开条缝,半枚龙形玉佩泛着幽光。



    陈三更呼吸一滞,看向了那匣子里的玉佩——那玉佩上的云雷纹,与他贴身戴着的残玉严丝合缝。



    二十年前的雨夜在陈三更眼前炸开,父亲将他塞进地窖时,掌心那枚玉佩烫得像块火炭。



    “快走!去江南找......“



    记忆被尖啸打断。戴面具的汉子锁链横扫,客栈梁柱应声而断。



    陈三更顺势滚向柜台,却见暗道机关早已洞开,掌柜的尸首横在洞口,后心插着柄苗疆弯刀。



    身后剑气破空,他反手掷出折扇,乌木扇骨中竟弹出三寸青锋,剑身刻满梵文。



    “碎玉手!“司徒朗突然暴喝,银链在空中结成八卦阵,“顾家余孽竟还活着!“



    陈三更心头巨震,这招“碎玉惊鸿“是顾氏秘传,当年父亲演示时曾斩断三丈瀑布。如今他刻意改了三分力道,竟还被这老怪物认出。



    九道红线缠住他手腕,胭脂女指尖挑着殷红丝线:“老先生藏得够深啊。“



    她朱唇轻启,吐出的气息带着甜腥,“不如随奴家回血衣楼,楼主最爱听故事......”



    惊雷炸响。客栈大门轰然洞开,暴雨裹着个蓑衣人闯进来,斗笠压得极低,手中长剑清越如龙吟。剑光过处红线寸断,司徒朗银链被削去三节,断链上睚眦兽首竟发出凄厉哀嚎!



    “龙骨玉璧不是你们该碰的东西。“蓑衣人嗓音沙哑,剑尖吞吐青芒指向陈三更,“还有你——顾家余孽。“



    陈三更苦笑,心里说着我只是个说书人啊。怀中两枚玉佩突然合二为一,星图映在屋顶竟组成二十八宿阵。角落里始终冷眼旁观的漕帮众人突然暴起,领头女子撕去伪装,露出腕间银鳞护甲:“果然是天机图!”她甩出七枚透骨钉封住窗口,“今日谁也别想走!“



    司徒朗突然大笑,银链缠住横梁飞身而起:“九嶷山弟子听令!摆天罗地网阵!“



    十二柄青钢剑结成剑网,剑气将雨幕切成碎片。灰袍人吹响骨笛,瓦缝里钻出无数毒蛛,柜台后酒坛接连炸裂,青蛇在酒液中游弋。



    陈三更握紧折扇,二十年未动用的真气在经脉奔涌。



    后颈突然灼痛难当,铜镜碎片中映出赤色纹路——竟是《天工造物经》封印松动的征兆!他顿时感到难受,父亲临终前的嘶喊在耳畔炸响:“除非找到另外半部经书,否则绝不可......“



    胭脂女突然甩出金铃索,蓑衣人剑势陡转直取陈三更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柜台暗道里伸出只枯槁的手,攥住陈三更脚踝猛地一拽!他坠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两枚玉佩激发的星图化作青龙虚影,将整座客栈屋顶掀飞。



    冰冷的地道里,提灯老者咳嗽着递来竹筒:“喝吧,顾家小子。“



    筒中酒香凛冽,正是江南特产的“寒潭香“。老人布满疤痕的脸上,左眼戴着青铜眼罩,“你爹当年埋的三十年陈酿,终究是等到了开封之日。“



    陈三更摸着颈间发烫的封印,突然想起今晨在镇口卦摊抽到的签文。那瞎眼相士摸到“潜龙在渊“时,枯手曾剧烈颤抖:



    “不是卦象选人,是命数择主啊......“



    地道深处传来水声,隐约可见地下码头的轮廓。



    数十艘乌篷船在暗河中起伏,船头皆悬着青铜犀角灯——这是江南漕帮最高级别的接应信号。老者撕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狼头刺青:“十九年了,雪岭苍狼卫,恭迎少主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