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一只蛋糕并且夹上奶油,花费不了丁佳佳很大力气,但很较劲。因为要一边做一边拍视频,做一做停一停,不停变换机位,最后再剪辑成一个流畅的小片子放在自己的自媒体帐号上。作为生活方式博主,丁佳佳入住小幸福以来,已经向她的粉丝们播报了骑行记、院子改造记、台风记等若干内容,今天拍的内容是歪七扭八蛋糕记。
做蛋糕,丁佳佳不是专业选手,但掌握的那点儿技能足够用了。只要能烤出一个成功的戚风蛋糕胚,意味着这个蛋糕成功了一多半。成功的戚风被夹好了奶油抹好了表面,她在蛋糕上歪歪扭扭的写上了几个字,“欢迎宝华姐来到小幸福”。拿裱花袋写字和拿笔写字是两个劲儿,写之前她就知道不可能写好看,但是缺它不可。
素馅儿的文艺青年丁佳佳有她所坚持的审美,她曾经非常鄙视蛋糕上写字的行为。但是现在,她升华了,她领悟了蛋糕上写字的重要性。字太重要了,尤其是对桑宝华来说。这是第一次,她的名字,被写在一只奶油蛋糕上。蛋糕上写字这个里程碑,不仅属于桑宝华,也属于丁佳佳。
晚上9点,两个人,一人一头占据了桌子的两端。
丁佳佳拿着刀叉,对既局促又兴奋的桑宝华说,“今天太晚了,吃多了会长胖,咱俩一人一小块儿吧,剩下的明天接着吃。”
桑宝华抑制不住地笑,虽然不好意思,但她抑制不住。
她对丁佳佳的提议表示肯定:“好。”但是眼神里流露出问询的意思,“我得先拍张照片……”
拍照之后,两个人面前的小碟子里,各自拥有了一小块夹着黄桃罐头的奶油蛋糕。
在桑宝华把第一口蛋糕用叉子送到嘴里后,丁佳佳小心地问:“是不是不太甜?”
桑宝华嘴里有蛋糕,笑着点头,忽然眼里有了泪花。丁佳佳慌了,她条件反射般地反省自己,给桑宝华烤蛋糕这事儿确实整的有点儿重。
丁佳佳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哎,宝华姐你别这样,就是一个蛋糕,我拍视频也需要素材,没有特意为你做,别这样别这样……”
桑宝华眼泪在眼圈里,接过丁佳佳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眼睛,但仍然在笑,不好意思地笑:“我长这么大,连生日都没买过这么大这么好看的蛋糕……”她低头看着盘子,“连盘子都这么好看……”她吸了一下鼻子,还是在笑。
丁佳佳说:“那等你生日的时候,咱们还吃!”
桑宝华的笑开心起来,狠狠挖了一叉子:“嗯!到时候还吃,我花钱买材料你来做……不用留给小孩儿,就我们两个人吃!”
丁佳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宝华没有注意到丁佳佳表情的变化,她由衷地说:“真好,我现在真好,挣钱比以前多了,还住这么漂亮的房子,我女儿说让我把钱多花在自己身上,她现在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不要我太多钱……”她又吸了吸鼻子,“她说我住的好一点儿,安全一点儿,她才能放心读书,以后就不会觉得对不起我,要不然她一辈子精神上都有包袱。”
丁佳佳由衷地说:“你女儿被你养的真好……”她真的松了一口气,幸亏,宝华姐的女儿是个好女儿。
桑宝华又笑了,还是肯定的点头,“嗯!真好,女儿真好,你也真好,房子也好,蛋糕也好,我现在怎么这么好啊……”
看着满足的桑宝华,丁佳佳说:“你女儿长得一定随你,又好看,性格又好……“
宝华不好意思地捂一下脸,小女孩一般的娇羞,因为真实,而呈现的自然而然:“哎呀,我长得一点不好看,40几岁的人哪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不过我女儿确实好看,”她的语气里添了一些小得意,”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哈哈哈……而且她脾气真的好,反正是比我温柔多了……”
桑宝华是好看的。她不仅有确定的好看,而且好看到让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想象她年轻时曾是一个何等美丽的姑娘。
宝华的整个身形都是小巧紧致的,因此并不显得有中年女性的臃肿或强悍。她头的弧线饱满优美,是让人羡慕的小号的饱满的头,既有现在姑娘们费劲心思要打造的高颅顶,也有传统审美里象征福气的饱满天庭。稍凹进去的杏核眼,和她南方人特有的小鼻子小嘴巴,嵌在小而饱满的脸上,有一种没长开的少女感。宝华自己认为是小时候生活太苦营养不良,才导致了她身形乃至于脸型的小巧,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身上脸上的肉多起来,并不能改变已经形成的小骨架,却把原来过于扁瘦的人撑得鼓挣挣的。而年轻与年老,造成视觉到心理上的差别感的,正是这撑紧了的鼓挣挣的劲儿。
宝华还有乌黑柔顺的头发,几乎看不到白发的那么乌黑,她没染过它。多少年了一直这样,直着黑着快到腰部的那么长着,生活最不如意的时候,她也没想过要剪掉它。长头发诸多不便,尤其她的工作繁杂,保洁的旺季就是年底,每天用不少化学喷剂去清洗客户的厨房和洗手间,难免沾到头发上就要天天洗头。即使这样她也不嫌麻烦,把它们扎起来梳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巴。
宝华自己,是真心觉得四十多岁没有资格再谈好看不好看,但在别人眼里,她的好看毋庸置疑,尤其在她女儿钟小雪的眼睛里。
如果钟小雪听到宝华今晚对丁佳佳说的话,她不仅要否认自己长得比妈妈好看,更要否认关于自己是个温柔女孩儿的说法。她讨厌做一个温柔的姑娘。
钟小雪收到宝华发过来的蛋糕照片时,正打算收拾收拾离开拳击馆。
因为暑假给这家拳击馆发过传单做过地推,小雪得以置换到拳击馆免费练习的福利。可以免费使用场地和器械,但没有免费的教练。她一周来三次左右,都是趁着馆里客人少的时候来,怕管事的看她耽误生意随时取消她的福利。
在旁边站着看看教练怎么教学员,再在网上搜一些教程,宿舍里置办了一对哑铃闲下来就举举,到馆里打沙袋被刻在每周时间表里……小雪做得这些,在专业人士眼里一疙瘩一块的不成系统不得要领,但是她自己渐渐觉得强壮起来了。几个月之后,她捏着自己的胳膊能感觉到日渐坚硬起来的生长着的肌肉,心里窃喜。
小雪啊,这个从小担了太多心事的姑娘,靠着心事催自己上进,也被心事反噬,细胳膊细腿和鼓挣挣的小脸上那副紧皱的小眉头,跟宝华小时候如出一辙。她的心事并不全对宝华讲,宝华却觉得女儿和自己无话不谈。对小雪有很多误解的宝华不是粗心的妈妈,奈何她的女儿心比她还细,掩饰的十分精巧。她到拳馆的事情从没对妈妈讲过,怕她担心。宝华一听见拳击两个字,首先想到的是人打人。
除了蛋糕的照片,宝华还发过来了她和丁佳佳的合影。她要向小雪展示的,是她租到了一间很好很安全的房子,它的好和安全是因为这房子里有一个这么好的女房东。仔细看了看丁佳佳的面相,小雪放心了。无趣但安全,一般人对丁佳佳差不多都是这个印象。
丁佳佳讨厌无趣,就像小雪讨厌温柔。
宝华的入住,像是给丁佳佳开了运。
罗楠的朋友圈内推效果突然爆发,丁佳佳的手机里短时间内涌进来一堆要求加好友看房子的人。然而,看着那些在通讯录里新出现的好友申请,她很忐忑。看房、入住,之后是关于房子关于人的各种琐事碰撞搓磨,感觉这些好友申请只要一通过,事儿,可就真的到了眼巴前了……
对租客,丁佳佳当然有求全的心态,既然跟罗楠说定了民宿改公寓,但凡有点儿职业荣誉感,谁不想着能赶紧把屋子招满证明自己这路子没错呢。可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小幸福这片小林子会招来一些什么鸟儿呢,而她,又会在他们眼里是一只什么鸟儿呢……
丁佳佳拿着手机抬头看看窗外,院子里一片岁月静好。
秋天最好的几天已经来临。天是又高又蓝,云是又白又轻,微风一过,悉悉索索,院子被宝华打理的花是花草是草,还有几棵大树在轻轻摇。守着院墙的枇杷树下,她放着两只小碗,一只装猫粮一只装水,因为最近和一只常翻墙而入来晒太阳的流浪猫认识了,发展出了可以喂饭喂水聊天说话的交情……这多美好啊,未知的租客是什么鸟不知道,但她已经先担心起了这几只鸟嘴里叼没叼小石子,丢一颗下来,砸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空想没有用,事态已经发展到这儿了,而且是她哭着喊着求来的,丁佳佳打开电脑,开始拟定公寓的入住公约。她决定用干点儿实事的方式,切割自己灵魂深处那些小资产阶级属性的怯懦、小气、冷淡、自私,以及,独槽。
第一个到访者,丁佳佳是很喜欢的,但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微胖的姑娘恨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