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有一种常见的绿化树种,叫二球悬铃木。这种树通常长得很高也很粗,树冠也大,树冠一大树荫也就跟着大,两侧种着二球悬铃木的街道在夏天就是林荫道本道。秋天的二球悬铃木最好看,因为叶子大又金黄。很阔气的黄,来一阵秋风就掉到地上更是阔的哗啦啦的,环卫工人的扫帚扫上去、游人的脚踩上去,它们成堆成堆的哗啦啦,很成规模。
光滑的树皮、宽大舒展的叶子都可以称为二球悬铃木的特点,但最有特点的是果实。圆球儿,两颗两颗的,也就是一对儿一对儿的,结在树上被风一吹,晃晃荡荡。但总有一个要先掉下去的,被剩在树枝上的这个再晃荡起来就显得吊儿郎当的了。这很像长到一定年龄的人类,即使不干什么正经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正经人,一旦落了单,一个人即使正干着正经事,在别人眼里也不是正经人。
掉到地上的二球悬铃木的二球,被行人的脚踩上去,就扁了裂了,一根根细长的籽实被细毛毛们带着飞起来,有了魂儿了,天气干燥的时候飞的摇摇晃晃的,到处播种拼概率。二球悬铃木虽然是杭州常见,甚至因为它而让西湖边的北山街成为杭州金秋著名一景,但它其实遍布全国甚至全球,在哪儿都属于常见树种。二球悬铃木还有一个名字,就是俗称的法国梧桐。
10月下旬,杭州才刚刚摆脱酷热,窗外法国梧桐的球球已经都挂上了。有了一点凉快起来的意思,在灶台边做饭就又成了可以慢慢来不着急的事儿。
丁佳佳9点多钟才开始煮她的早餐,馄饨。
雪平锅里的水都烧开了她才开始撕馄饨的包装袋子。另一个灶眼上煎着蛋,顾那头,这头就要缓一步。馄饨下去,拿勺子搅了搅,锅又迅速开起来了。她喜欢这只锅,导热快开得快,尤其是适合单手提起的木长柄,解放出来了一只手便于随时掌控手机。
她往大瓷碗里撕紫菜、放榨菜丁,再捏一小撮虾皮,接着搁一点盐几滴香油。小动作都做完了,走到窗台前剪一根香葱。香葱种在阳台的花盆里,和香葱并列的,还有一盆盆的百里香、迷迭香、薄荷、罗勒,都是随取随用的食材。对一个绿植杀手来说,只有这种实用型的盆栽被养死后能让她毫无心理压力地重置一盆接着养。如果养死的是一盆在卖家图片里开的国色天香的月季或者兰花,那丁佳佳是很难轻装前行去承受养死下一盆的暴击的。
微型早餐战场从厨房挪到了餐桌。
馄饨摆上了,还撒上了那根香葱剪成的葱圈儿。煎蛋也摆上了,还挤上了黑胡椒。咖啡和橙子也配齐了,都被盛在了精致的小碟子小杯子里。
丰盛的单人早餐还剩最后一个仪式,丁佳佳拿着手机开始拍照。在手机镜头的取景框里,餐具和食物的任务就是配合构图和光线,于是它们被不停变换角度,直到温度变得能下嘴。
拍完照片的丁佳佳不着急吃饭,她喝一口黑咖啡,在咖啡因还没起效的时候,光是黑咖的苦味儿就能让她脑子更清醒一些。然后把刚才拍的照片调色,选出几张中意且不重复的,发在朋友圈里。
她必须在吃饭前完成这一切,不然这早餐内容发布的时间就太晚了,她真实的作息时间和主流格格不入,她得抓紧时间让它们看起来不是刻意的广告而是即时的生活分享。
拍好的照片被配好了文字:“无论早餐是中是西,重要的是一定要吃;无论天气是晴是雨,重要的是保持愉快。事物不断变化,然而,咖啡雷打不动,它代表着真正意义上的醒来……今天选择用柑橘风味的咖啡叫醒自己,喜欢的小伙伴记得到小店购买哈……”输入完这些内容,再检查一下错别字和标点符号,就在手指刚要点击发布的时候,微信通话响了。
丁佳佳很为这个通话响起的寸劲儿嘬牙花子。因为发朋友圈比较多,售后的微信也比较多,所以她遇到这种情况就比较多。即使遇到很多次,她还是难以适应一件马上要做完的事情被打断。
“干吗?快点儿说……”丁佳佳的态度是肆无忌惮的恶劣,“我在干吗?我没干吗,吃早饭!你管我吃什么呢,什么事儿赶紧说……”沉默几秒钟,“去你那儿啊……”又沉默几秒钟,“好麻烦啊,还得洗头……”她第三次沉默了几秒钟,显然对方快速说服了她,”好吧好吧好吧,中午之前到……”
挂断通话,丁佳佳把刚才编辑好的图文点了发布。馄饨彻底晾到能下嘴了。
对于丁佳佳来说,这是一场不得不赴的约会,因为对方是她留在杭州唯一略显正当的理由。作为一个飘在杭州的北方人,如果没有罗楠在这儿,她一个靠内容输出经营私域客群的小店主,没有亲戚在这儿,没有房子在这儿,谋生的方式换成任何一个城市都成立,单纯的“我喜欢这座城市”就留了下来,那显得太不正经了。毕竟,她是个北方城市正经人家的独生女。
坐在网约车后排座位是丁佳佳的习惯,她望着窗外,感到自由和舒适。给她自由感的是一人独占后排座位,而不是外面的广阔天地。
车窗外是影影绰绰的山影,近处是树,树下有花草。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再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每片叶子空隙里的阳光都是一闪而过,然而一闪之后还有一闪,闪闪不断。杭州的秋天可真舒服啊。
一个宅人,是很少看到她所生活的城市正在发生什么的。不了解它的生活,不了解它的人,但并不影响她喜欢它。哪怕是前去赴约的几十分钟路程,她看到的都是被自己喜欢着的,她就是为了这有限时空里的喜欢留在这座城市的。因为洗澡只用自己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卧室不许别人进、个人物品被人碰过就拼命洗或者索性扔掉,丁佳佳一直被妈妈说是独槽驴。没办法,她就是对个人感受这么计较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