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的手很冷，像小时候在后山寒潭摸到的玄铁剑胚。
姜若水背着少女在芦苇荡疾行，耳畔是她时断时续的呓语。那些破碎的句子夹杂着昆吾山方言，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将青铜匣交给黑袍人时，说的正是这种古调。
“阿爹...别烧...雪儿怕火......“
少女突然剧烈抽搐，后颈鳞片蔓延至耳根。姜若水将她平放在青石上，却邪剑横在两人之间。剑身倒映着苏映雪逐渐妖化的面容，右眼瞳孔已化作蛇类般的竖线。
“现在杀她，能保三魂不灭。“剑灵白璃的声音裹着霜气。
姜若水握剑的手在抖。三日前这双手还握着锻锤敲打农具，现在却要斩向救命恩人的咽喉。苏映雪腰间的鱼形玉佩沾着血渍，那是他用祠堂废墟的青铜碎片磨制的。
“舍不得？“剑灵嗤笑，“当年姜氏先祖熔炼天狐全族时，可比你果决得多。“
话音未落，东南方传来骨笛幽鸣。姜若水抱起苏映雪跃入沼泽，腥臭泥水灌进口鼻的刹那，怀中人突然睁眼。漆黑瞳孔里浮动着血色符咒，指尖暴涨的利爪划破他胸前皮肉。
“雪儿！“
少女身形诡异地折转，利爪直掏心窝。姜若水格挡的瞬间，却邪剑突然不受控制地刺向对方眉心。千钧一发之际，苏映雪左眼恢复清明，硬生生将利爪刺入自己肩头。
“快走...“她嘴角溢出的黑血滴在剑身，“去青要山...找...药婆婆......“
骨笛声近在咫尺。七盏幽蓝灯笼穿透雾气，映出苏无咎绣着烛龙纹的衣摆。男人抚摸着脸上与女儿相似的轮廓，指尖凝聚的血珠化作蝴蝶停在苏映雪眉心。
“为父教过你，心软是药人的大忌。“他轻轻拭去女儿眼角的血泪，“就像二十年前，我不该在屠村时留下那个孕妇。“
姜若水如遭雷击。记忆突然闪回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前往东海途中遇袭。马车外火光冲天时，有个绣烛龙纹的身影弯腰探进车厢，往他口中塞了颗腥甜药丸......
“烛阴蛊！“白璃突然厉喝，“原来你是药人司余孽！“
苏无咎抚掌大笑：“不愧是白璃大人，竟识得巫咸国秘术。“他手中骨笛轻挥，苏映雪立刻如提线木偶般站起，“当年若非您用九尾精血破我司蛊阵，苏某也不必拿亲生骨肉养蛊。“
姜若水感觉脊椎发寒。少女机械地撕开左肩道袍，露出心口处碗口大的疤痕——那分明是取心头血养蛊留下的痕迹。疤痕中央嵌着枚烛龙鳞片，此刻正与他腕间轩辕纹共鸣震颤。
“很痛吧？“苏无咎温柔抚摸女儿惨白的脸，“但雪儿要知道，若不是为父将你炼成蛊鼎，你早和那些药人一起烂在尸坑了。“他突然掐住苏映雪脖颈，“就像你娘，临死还在求我放过腹中胎儿......“
剑光暴起！
姜若水撞开苏映雪的瞬间，却邪剑贯穿苏无咎虚影。地面突然伸出无数苍白手臂，腐烂的指尖抓着苏映雪的脚踝往下拖拽。沼泽沸腾，浮起的尸骸皆穿着玄天宗道袍。
“三年前昆吾山血祭，这些修士可都是自愿当祭品的。“苏无咎的真身出现在树梢，掌心悬浮着血色星图，“姜贤侄不妨猜猜，令尊为何能精准算准地火喷发时辰？“
白璃突然夺取身体控制权。姜若水眼睁睁看着自己咬破舌尖，血雾喷在剑身化作九尾妖狐虚影。苏映雪突然凄厉尖叫，后颈鳞片剥落处钻出条双头烛龙！
“原来如此...“剑灵在识海狂笑，“用亲生女儿养轩辕逆鳞，苏司主好大的手笔！“
妖狐与烛龙碰撞的冲击波掀翻沼泽。姜若水趁机拽住苏映雪手腕，却在触碰的刹那坠入幻境：
六岁的小映雪蜷缩在铁笼里，看着药人一个个被扔进蛊池。穿烛龙纹的男人捏着她下巴灌药：“记住，疼的时候默诵《神农诀》，蛊虫就咬不破你的心脉。“
十五岁少女跪在玄天宗大殿，宗主将青光剑刺入她掌心：“从今日起，你是钉在药人司的楔子。“鲜血渗进剑身时，她瞥见屏风后的烛龙纹衣角......
幻境破碎。姜若水咳着血沫爬起来，发现身处荒废义庄。苏映雪蜷缩在神龛下，左眼正缓慢褪去黑色，腕间伤口流出的血竟是淡金色。
“烛龙逆鳞需养在至亲血脉。“白璃现出虚影，九尾在月光下泛着银蓝，“那丫头的心头血能解百蛊，也能激活你体内沉睡的轩辕血脉。“
姜若水撕下衣襟给苏映雪包扎，发现她脊背布满陈年鞭痕。少女突然抓住他的手按在心口疤痕处，气若游丝：“杀了我...取血...才能破阵......“
神龛上的无头神像突然流泪血。白璃甩尾击碎供桌，露出下方刻着姜氏族徽的暗道：“百年前姜氏在此处设斩龙台，或许......“
话音戛然而止。苏映雪瞳孔彻底化作漆黑，双头烛龙虚影破体而出。姜若水腕间轩辕纹骤然发烫，却邪剑自主贯入少女心口，却在触及逆鳞时被金光震飞。
“就是现在！“白璃九尾缠住烛龙，“取心头血！“
姜若水的手穿透苏映雪胸膛的瞬间，二十年前的记忆突然清晰：母亲将他藏在铸剑池底，黑衣人们往池中倾倒的，正是这种淡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