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渡的雾浸着胭脂色，苏倾墨立在乌篷船头，看新停的舟楫上跳下个戴银铃的少女。那姑娘鬓边赤芍沾着晨露，恍若三百年前她亲手别在萧景珩襟前的那朵。
“姑娘的铃铛好生别致。“少女将绣球抛进苏倾墨怀中，金丝线缠着的竟是冰髓琴断弦，“昨夜雨急，奴家在渡口拾得的。“
苏倾墨的指尖刚触到琴弦，渡口石阶忽现星芒。她望着青苔斑驳处新添的月牙痕——与江珩手背的伤疤如出一辙——忽然将绣球掷向水面。涟漪荡开处，浮出块刻着合婚庚帖的残碑。
“小姐小心！“
素白衣袂掠过眼帘，有人揽住她后腰旋身避过暗箭。苏倾墨在龙涎香里抬头，望见张与江珩七分相似的脸，只是这人眼角多颗泪痣，正与她掌心未愈的咬痕相映。
“在下江明景。“男子腕间悬着双生结红绳，“姑娘可曾见过舍弟江珩？“
渡口晨钟惊起白鹭。苏倾墨望着他腰间螭纹佩，忽将冰髓琴弦缠上他指尖。三百鲛珠在袖中嗡鸣，映出男子颈后淡去的黥纹——竟是往生河摆渡人的印记。
“公子可愿听个故事？“她引他踏上青石桥，“关于药王谷的圣女，与饮过七世鸩酒的书生...“
桥下春水忽然倒流。江明景的竹骨折扇坠入漩涡，扇面墨迹遇水竟显出血色星图。苏倾墨的银铃鞋踏过天权位，惊见水中浮起三百盏莲灯，每盏都载着块冰棺碎片。
“姑娘说的书生...“江明景突然捂住心口，“可是总在月圆夜咳血的...“
对岸酒楼忽起喧哗。裴琰的傀儡丝牵着巫女掠过飞檐，珍珠面帘在风中碎成齑粉。苏倾墨故意将鲛珠手链遗落桥栏：“妾身的故事，需用故人遗物换。“
当夜子时，江家老宅的合欢树无风自动。苏倾墨抚过树皮上的剑痕——这是第五世萧景珩为她刻的避邪符——忽听西厢传来冰髓琴的泛音。推门刹那，见江明景正对着妆奁匣中的玉搔头出神，匣底压着的婚书残页被烛火映出暗纹。
“苏姑娘可知江氏祖训？“他忽然用琴弦割破指尖，“凡嫡子弱冠，需往雁门关取捧雪...“
血珠坠在“雁门关“三字上，竟化出段陌生记忆：第八世的江珩跪在关外，将赤芍种进兄长掌心。风雪卷走遗言时，苏砚行的弩箭正穿透他后心。
“江公子取的当真是雪？“苏倾墨将药囊中的赤芍粉洒向烛台，“还是三生石上某人的...“
火苗窜起瞬间，地砖轰然塌陷。江明景护着她跌进密室，三百盏长明灯映着墙上的婚仪壁画。他手中火折子照亮角落冰棺，棺中女子竟戴着苏倾墨遗失的银铃镯。
“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江明景抚过棺沿冰霜，“十年前她为救我，跳了往生河。“
苏倾墨的鲛珠链突然断裂。珠子滚过壁画上新娘的喜帕，显出底下被掩盖的碑文——正是她在第七世刻的“宁同尘与灰“。密室突然震动，裴琰的傀儡丝穿透冰棺，巫女手中的琉璃盏爬满双生蛊。
“好一对苦命鸳鸯。“裴琰的金丝履碾碎鲛珠，“苏姑娘可知，这往生河摆渡人...“
江明景突然夺过玉搔头刺向双目。血泪溅上冰棺时，苏倾墨腕间黥纹灼如烙铁。她望着棺中女子化作飞灰，而渡口那戴银铃的少女正倚门轻笑，腕间系着江珩的螭纹佩。
杏花渡的雨又落了。苏倾墨在第九世的晨雾里回眸，见江明景执伞立在碑林间，伞面绘着的正是她第八世放走的赤芍灯。而新停的乌篷船上，有人正将琴弦系作同心结，哼着往生河畔的旧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