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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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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矿骨
    岩层渗出的水水珠滴在脖颈上,带着地下三百丈特有的阴寒。林秋数到第一千三百下挥镐时,右肩的旧伤开始发酸。这个计数法是阿姐教的,她说人若是把绝望切成碎屑,就能就着冷馍咽下去。



    “秋仔,换手。“



    背后传来老陈头沙哑的嗓音,裹着腐草味的体温贴上来。老人嶙峋的脊梁顶住岩壁,像张拉满的枯弓。他们共用这根包浆的枣木镐柄已有三年,每当监工背过身,就默契地轮替着喘口气。



    月光石嵌在头顶裂缝里,投下的幽蓝光晕像极了阿姐发病时的唇色。林秋抹了把糊住睫毛的岩灰,突然瞥见老人虎口裂开的血口——暗红的血渍里混着晶砂,在镐柄上凝成诡异的星斑。



    “您的手...“少年压低嗓子。



    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按住他腕脉。老陈头混浊的眼球映着蓝光,指甲在岩粉上勾出扭曲符号:三条交错的血痕,末端蜷成毒蝎尾钩。林秋后颈寒毛倒竖,去年腊月他在惩戒室墙上见过同样的图案,那天夜里守值的监工全身溃烂而亡。



    “当啷——“



    矿道深处传来青铜铃响。老人猛地用破靴碾碎符号,岩粉簌簌落进草鞋破洞:“该喂蛇了。“林秋攥紧镐柄,听着铁链拖地的声响由远及近。每月初七,总有一批矿工被拖进东侧禁地,回来的人瞳仁泛灰,指甲缝嵌满猩红晶屑。



    “十七号矿位!“



    蟒皮鞭炸响在头顶岩壁,紫烟混着碎石簌簌落下。林秋低头盯着自己露趾的草鞋,听着身旁传来牙齿打颤的声响——是新来的少年,今早才顶了咳血而亡的六指张的缺。



    紫烟飘过鼻尖时,他闻到了腐鼠味。这是血蟒窟特产的紫髓岩烧制的迷烟,老矿工都说里头掺了尸油。老陈头突然佝偻着咳嗽,暗红血沫溅在岩壁上,竟凝成珠状缓缓滚动。



    “老东西装什么瘟!“监工赵四的鞭梢卷住老人脖颈,铁链扣上枯腕的瞬间,林秋看见老人用口型说:“跑。“



    地脉深处传来呜咽。



    起初像是婴儿啼哭,转眼化作巨兽低吼。林秋踉跄着扶住岩壁,掌心传来黏腻触感——那些浸透矿工血汗的岩石,正渗出温热的血珠。整条矿道突然活了似的起伏,月光石蓝光里,无数血珠朝着东侧支脉滚动,仿佛巨兽舔舐着岩壁。



    “地龙翻身啦!“



    尖叫声炸开的刹那,林秋看见赵四嘴角扭曲的笑。这个发现比塌落的巨石更骇人——监工们非但没有逃窜,反而举着火把封住了所有出口。紫烟愈发浓烈,几个壮汉突然僵直着走向东侧矿道,如同提线木偶。



    “秋仔!“



    裤脚突然被扯住。面黄肌瘦的妇人将五岁幼童塞进他怀里,是总偷塞给他芋头饼的周婶:“带阿宝去...“话未说完,监工的弯刀已穿透她肩胛。妇人竟反手抓住刀刃,朝林秋嘶吼:“鼠道!“



    孩童的泪水浸透肩头麻布,林秋想起阿姐被拖走那天的眼神。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开迷烟的甜腻,弓身钻进那条只有百斤以下矿工能过的狭缝——三年来他偷挖的鼠道,此刻弥漫着腐肉发酵的酸臭。



    阿宝突然伸手抓向岩壁:“爹说...地底下有星星...“



    林秋转头,瞳孔猛地收缩。常年漆黑的缝隙里,竟有点点幽蓝闪烁。他抠下一块发光的碎石,矿石核心处缠着蛛网般的血丝,像是把星子碾碎了拌入血泥。这是他在《矿经》残卷里从未见过的异种。



    身后传来利刃破空声。



    少年本能地缩颈翻滚,弯刀擦着发梢劈入岩壁,斩落的碎石迸出更多蓝光。诡异的是,那些血丝突然活过来似的,顺着刀身攀上监工手臂。男人发出非人的嚎叫,皮肤下凸起游动的蓝斑,指节噼啪爆响着拉长。



    “别看。“林秋捂住阿宝眼睛,自己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他眼睁睁看着监工躯体如灌水的皮囊鼓胀,眼球弹出眼眶的瞬间——



    砰!



    血雾混着脏器碎片糊满岩壁。林秋抹掉脸上的温热,发现掌中矿石的血丝愈发鲜艳,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怀中的阿宝突然喃喃:“三百四十七...三百四十八...“



    孩童机械的数数声里,矿洞震颤的节奏逐渐清晰。林秋耳膜突突作响,终于听清那藏在岩层深处的律动。



    咚。咚。咚。



    是心跳声。



    而且正在逼近。



    鼠道突然剧烈倾斜,林秋护着阿宝滚进岔口。月光石残光里,他看见岩壁在蠕动——不,是无数血丝在矿脉中奔涌,汇聚成血管般的脉络。阿宝的计数陡然加快:“四百零九!四百一十!“



    前方传来水流声。林秋记得这条暗河本该在三百步外,此刻却近在咫尺。他摸到腰间火折子的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牛皮囊里的火石不翼而飞,只剩半截咬碎的紫髓岩。



    暗红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阿宝突然安静下来,瞳孔泛着和矿石相同的幽蓝:“秋哥,你听...“



    水声里混着锁链摩擦的响动。林秋屏息凝神,在渐强的心跳声中分辨出铁器拖行的节奏——七轻八重,左腿该是有残疾。这个认知让他浑身血液凝固:那是王瘸子特有的脚步声,可今早分明看见他的尸体被拖进了焚化洞。



    “四百八十...四百八十一...“阿宝的数数声与心跳声逐渐重合。林秋突然意识到,孩童计数的正是心跳次数。



    暗河拐角处,浮现出王瘸子蹒跚的身影。他左腿的镣铐还在,溃烂的面庞却爬满蓝色血丝,手中提着盏人皮灯笼。暖黄光晕里,林秋看见灯笼表面浮凸着周婶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