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谊狠狠抽起马鞭,奋力直追。
纵他驭马娴熟,奈何局限于马匹是劣质的回纥马,根本追不上陌刀队的西域战马。
“屁股大脑袋小的倔驴。”
心里憋着一股气的李谊,愈发的恼火,追上宋鹿,非要狠狠抽她屁股不可。
经过几个时辰的追赶,好消息是追上了。
坏消息是,宋鹿他们已经被悉蒙的两千精锐,包围在弓谷内。
弓谷,地形如其名,是处弓形山谷。
那支百余人陌刀队,此刻折损了不少,伤亡还在持续。
引得李谊一阵心疼,就像痛失心爱之物。
“大唐舒王在此,停战,停战。”
李谊立刻报出身份,拿出会盟使旌节,绕着山谷跑圈,试图吸引吐蕃兵注意力,阻止陌刀队继续伤亡。
悉蒙冲着他来的,只要自己现身,就能救下陌刀队。
片刻,出现一队吐蕃兵迅速将李谊围住,并带其进入山谷半腰处,一个制高点。
此地,可尽观下方交战情况。
“你就是舒王殿下?”
李谊看着眼前询问之人,面带疲惫之色,皮肉枯弱,骨架却很大,撑着厚重甲胄,外裹一层文武袖,坐在一石头上,手捧一卷《汉书》,起身相迎。
此人就是悉蒙了。
从对方外貌行为来看,受过汉文化的熏陶。
这与李谊想象中的悉蒙形象不同,他以为对方应该是位魁梧凶残,杀人如麻的将军,没想到是名儒将。
想象与现实,差异很大。
略思之后,也释然了,毕竟是吐蕃军中二号人物,若只会喊打喊杀,也不可能有此成就。
往往一提到武将,人们第一反应就是武力有多高,一个能打多少个。
殊不知真正的武将,比的是兵法谋略,战术指挥和后勤协调,如果再懂些庙堂之道,那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就好比郭子仪,军事水平相对一般,却深谙庙堂之道。
同时期的李光弼,军事水平很高,甚至有人评价他说,平安史之功,光弼其军功最高,然却不懂庙堂之道。
所以,两人的结局却差很多。
一个受冷落病死,一个再造大唐。
“先停战,再谈。”面对身份询问,李谊没有回答,只言停战。
“听他的。”悉蒙抬了抬手示意道。
很快,山谷内没了喊杀声,没了刀兵相接的铿锵声。
李谊随后递出紫金鱼袋,以证明自己身份。
悉蒙接手,翻看着紫金鱼袋,确定不是假货后,那张疲惫的脸,才稍有笑容。
“舒王殿下,请坐,荒山野岭,条件有限。”
看着甲兵搬来一块石头,李谊也不客气,忍着胸口的疼痛,坐了下来。
悉蒙随之下命令道:
“派人去清水城,禀告大相,就说我把舒王殿下请过来了,该如何处置,我听他的。”
高手。
悉蒙这招实在是高啊。
杀不杀李谊,他不决定,让尚结赞去决定,这是赞普君王之命,谁敢轻易违抗,这岂不是在倒逼尚结赞杀人。
李谊在惊叹这波操作的同时,也在担忧自己的性命。
面对如此高手,自己结局如何?
“舒王殿下,你觉得大相会不会杀你?”悉蒙合上汉书,似乎想和李谊坐而论道,一番长谈。
李谊反问:“你觉得他会不会杀?”
“嗯……”悉蒙略微思考一下:“我想他会杀你,违抗君命他死你活,遵从君命他活你死,人都是利己的。”
“其实,我个人倒希望放你走,让你活着。”
“希望我活着?”
李谊不明白了,尚结赞为了自保,遵从赞普命令,杀了自己,这可以理解。
悉蒙这个主战派,理应选择杀掉李谊,引发两国战争,更利于派系,现在却说他希望自己活着?这演的哪出戏?
而且。
放走李谊,违背赞普意志,这不符合主战派的利益,也不符合个人利益。
怎么,在装好人?
李谊一时猜不透对方的想法,需要更多的信息,以供自己判断。
也在试图拖延时间,等待尚结赞的到来。
就目前来说,他更愿意相信尚结赞,能救自己,至于悉蒙,他是不会信的。
悉蒙解释道:“主和派,希望以柔和的方式,从大唐获取很多的利益,主战派希望以惩罚的方式,获取更多的利益。”
“结果是一致的。”
“在利益一致前提下,我更倾向于,以柔和的方式对待大唐,只是我与大相阵营不同,有些东西也身不由己。”
李谊听后哈哈一笑:“怎么,想拿我当投名状,讨好大相,更换门庭?。”
“非也。”悉蒙否决,指了指李谊,又指了指自己:“你和我,是一类人。”
“怎么说。”李谊道。
“舒王殿下本可以对陌刀队的生死,置之不理,安全归唐,你没有那么做,明明知道回来就是一死,可你还是回来了。”
李谊道:“怎么,在夸我。”
“可以这么说,一个知道爱护士兵的将军,才是一个好将军,一个懂得爱惜自己百姓的君王,才是一个好君王。”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我大蕃太强大了,也太好战了,大唐,回纥,大食,南诏,周围打了一遍,四国一旦联合起来,吐蕃危矣!。”
“我一路从士兵升为将军,每日面对死亡,已经够多了,当初一起攻城略地的弟兄,如今没有几个了。”
说话时,悉蒙脸上表情,时而担忧,时而忧虑,时而痛苦。
全是真情流露,做不了假。
他对吐蕃担忧之语,不是危言耸听,是正确的。
在唐德宗奉天之难解围后,名相李泌就提出了‘围困吐蕃’之策。
此策核心在于:
北结回纥,南睦南诏,西联大食,利用地缘政治,四国联合绞杀吐蕃。
就此没多久,吐蕃鼎盛之路被强行打断,开始没落。
悉蒙有如此见识,足可配上吐蕃名将,吐蕃军中二号人物的位置。
又受到汉文化的熏陶,做到了知己知彼。
若今天,能逃过此劫,日后此子断不可留,这是李谊心中的想法。
“将军。”
去清水城通报之人,带回了消息:
“大相的意思是,杀掉舒王李谊,并亲自点兵,往这边赶来。”
悉蒙起身问道:“带了多少人?”
“五百左右。”
悉蒙听后,长笑一声,继而转向李谊:“舒王殿下,大相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主和,还是为国与国的利益在主和,我相信你自有论断。”
李谊也不再试探,直接挑破,说出对方目的。
“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借我之手,取代尚结赞大相之位,与我大唐缓和关系。”
“不错。”
悉蒙走到跟前,拍着李谊肩膀道:“大相可以大唐谈和,我悉蒙也可以,为表我的诚意,我甚至可以违抗赞普的君命,一路护送舒王殿下以及陌刀队,安全返回大唐。”
“这陌刀队,算是我小小的诚意。”
“他们原先驻扎在临州,如果没有我在暗中帮助,他们怎么可能一路安全无虞的,穿越渭州、秦州之地,到达清水县。”
“我做这么多,只为一个目的。”
“让大蕃与大唐双方,彼此放下刀兵,做到真正意义上停战,让两国百姓安居乐业,士兵不再整日面对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