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建中四年。
清水县外,驿站内。
“割让安西、北庭二镇土地,向吐蕃借兵。”
“还要我在盟约上,署名。”
李谊看着桌上的借兵盟约,攥紧拳头,心中积聚着一团怒火。
“割地借兵,丧权辱国。”
“这个字,我宁死不签,绝不做李中堂。”
李谊怒火爆发,一把掀翻桌子。
永远不要低估,割地这俩字,在21世纪青年人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舒王殿下,勿要动怒,请三思而行。”
门外,中年儒生听到动静,慌忙闯入房间,恳求着。
“皇上蒙尘奉天县,叛军围城已十数日,如不向吐蕃借兵,一旦城破,大唐…大唐…。”
中年儒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只得退出门,去应付吐蕃使者的催促。
李谊听后,心中怒火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现实打败的无力感。
“是啊,不向吐蕃借兵,大唐就完了。”
“仅凭一腔热血,没有足够的实力,挽救不了当前已步入衰落的大唐。”
这是他穿越大唐数月来的感悟。
没错,他是穿越者。
大唐舒王李谟,是他如今的身份,是唐德宗李适(kuo)的皇养子,不久之后,将会改名为李谊。
这数月间,他亲历德宗削藩,试图剪除藩镇,重塑中央集权。
前世他看过两唐书,知道这次削藩最终因一场泾原兵变,而草草收场。
做梦都想族谱单开一页的李谊,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他要阻止这场兵变。
帮助唐德宗消灭藩镇,中兴大唐。
史书记载,这场兵变是因伙食太差,而引起的,纯属意外事件。
有了突破点。
李谊当即杀鸡宰羊提高饭菜伙食,并给每位士兵发放赏钱。
甚至将平康坊的青楼女子,都送了过去。
本以为这样做,军队就不会造反了。
奈何。
现实是残酷的,两唐书是封建帝制官修的,他们只写有利于自己的话,全是假的东西。
泾原兵变,还是如期发生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泾原兵变背后的矛盾和利益关系,错综复杂,不是几顿饭,几个赏钱,几个娘们,就能阻止的。
“是我太傻太单纯了。”
此刻,李谊坐在地上,身体发抖,十指深入发丝,痛苦着,迷茫着,似乎认命了。
难道真要署名,割地借兵不成?
这时,一缕阳光,自东方照射进了屋子,映在身上,让人暖洋洋的。
“小娃娃,这里,这里。”
一句湖南腔调的声音,传入李谊的耳中,熟悉而又亲切。
寻着声音看去。
一道身影,立于红日下,他手夹烟卷,脸上露出慈祥、亲和的笑容,正朝着李谊挥手。
“小娃娃,你看起来有些迷茫呦。”
“爷爷。”李谊惊讶,接着委屈的泪水瞬间溢出眼角。
“你辛苦喽,不要哭鼻子嘛,丢人呦。”
“被敌人逼迫到被动地位的事,是常有滴,眼下重要滴是,快速恢复主动地位,如果不能,就会失败。”
“也不要被敌人滴气势汹汹所吓倒,都是纸老虎。”
“去吧,小娃娃,爷爷相信你。”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红日。
“爷爷~”
李谊伸手去追,然而他那宽大的背影,逐渐与红日融为一体,光芒铺满整个大地。
“我一定继承您的思想,消灭藩镇割据,复我旧土,重塑中央集权,建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新大唐。”
李谊两手呈喇叭状,贴在嘴边放声大喊。
有了榜样力量的加持。
这一刻,李谊眼神坚定,似脱胎换骨了一般,不再迷茫,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割地借兵,我如何能化被动为主动?”
“有了。”
李谊眼前一亮,脑海里蹦出个好主意,何不效仿当年东北的张大帅。
以抵押奉天为条件,向小日子借钱。
等钱借到手,买了枪炮,实力壮大后,把奉天的名字改为沈阳,便不认账了。
“我也可以赖账嘛。”
“假装以割地借兵的名义,引诱吐蕃,趁机敲一笔钱粮。”
“有了钱粮。”
“就能完成我穿越大唐,第一个人生目标:组建一支军队。”
“组建一支只效忠于自己的军队。”
“有了军队,就能救下德宗,消灭叛军收复长安,解决眼下困境。”
“日后,吐蕃索要北庭、安西二镇土地,那就要先问问我手里的军队,答不答应。”
如此。
便能化被动为主动,赢得最终胜利。
就在李谊计划的同时,中年儒生崔汉衡,再次进入房间,声音带着催促:
“殿下,吐蕃大相尚结赞,再次派人催促我等入城,缔结盟约。不能再拖延了,应该尽快入城。”
李谊一笑,一手扶腰,一手推出,语气颇为自信:“立刻出发清水县,会盟。”
崔汉衡看着此时的李谊,心中不免疑惑。
舒王殿下,这是想通了?
刚刚还摔桌子,发怒不要缔结盟约,如今却是一脸高兴,甚至还带几分期待,几分向往?
不过他也来不及去深究。
此番会盟,唐德宗给他任务是:借兵第一,监视李谊第二。
……
李谊去往清水县的同一时间。
城内的吐蕃大相尚结赞,此刻坐在县衙内,看着眼前数十箱带血的金银玉器,眼中尽是贪婪之色,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动容之色。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对木质剑饰上。
“阿爸,这些都是掠夺汉人的收获。”
“钱十万贯,粮食三万石,工匠女人近百名。”
尚结赞听完儿子伍仁的汇报,起身用手帕,从珠宝堆中包起那对剑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李家的那个请客王爷,还在驿站内嘛。”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提到李谊,这尚结赞脸上,写着几分嘲讽,脑海里浮现一个傻子的形象,显然“请客吃饭”引发兵变的这场事迹,已经通过情报网,传到了吐蕃。
甚至包括,李谊在驿站内的一举一动。
伍仁回答后,又面带不解的补充了一句:
“阿爸,真相信大唐会割让安西、北庭二镇土地,给予我们?”
尚结赞摇了摇头:“不相信。”
伍仁一惊,上前一步追问:“既然不信,为何还要缔结盟约,如今大唐正在内乱,我们何不武力拿下安、北二镇,这是千载难逢之机。”
尚结赞解释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安、北二镇,控西域五十七国,十姓突厥,其下皆是骁勇之士,攻城不知要死我吐蕃多少勇士,攻陷沙州一战,教训还不够深刻?”
“加之,我初登大相之位,权力未稳,军中支持者不多,现在对大唐用兵乃是下策。”
“嗯?和大唐缔结盟约,是攻心?”伍仁还是不明其中道理。
尚结赞瞥了眼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无奈,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没有继续解释,将手中剑饰递给对方。
“你不是倾慕宋家小娘子,将这个送过去,顺便将大唐割地的消息,透露给宋衡。”
“最好能设个局。”
“让宋衡亲耳听到李谊说,割地赔款一事。”
提到宋家小娘子,伍仁露出花痴的傻笑,真像个傻子。
直到听见宋衡这个名字,他才恍然大悟。
明白这次缔结盟约,为何要带这个大唐沙州降将了。
这就是在攻心。
要借宋衡之手,将割地的消息传播到安西二镇,二镇守城士兵听后,会是什么反应?
用命为大唐守护疆土,到头来却被卖了。
他们还愿意为大唐守护疆土?
人有信念就有动力,信念垮了,人心自然就垮了。
人心一垮。
那时,拿下安、北二镇,还不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