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南站到了,车门即将开启。请乘客按照列车运行的方向,从左侧车门下车。”
坐在角落的青年抬眼看向缓慢开启的车门,他与车门之间的过道上站满了拥挤的人群,此刻接近傍晚六点,正是下班的晚高峰时期。
门外一样有许许多多正在等待地铁的乘客,老人,中年人,年轻人,学生,小孩子......人们年龄各异,神色也各不相同。
人去人来,青年面前的人群又换了一批,过道依旧拥挤。
他扯了扯领带,好让自己能更舒服一点,虽然早已习惯了打领带造成的束缚感,但此时此刻他仍然体会到了一种逐渐成型的窒息感。
像是有一双手慢慢扼住了他的咽喉。
一对小学生从过道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似乎是想寻找一处安稳的场所。
“小玲,我们去那边,那边有靠门的扶手。”
小男孩先是看了一眼坐满的座位,然后小声对身边的小女孩说,他牵着对方的手。
小女孩也扫了一眼座位,点了点头。
青年神色冷漠,或者说面无表情,他已经很累了,所以暂时失去了应对外界的表情管理能力,现在他只想早点回到自己的出租小屋,然后喝一杯冰镇可乐。
他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大家都同样漠不关心,只顾低头看着手机,一刻不停。
唯一例外的是左手边的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左右的年纪,衣着简单整洁,像是普通女大学生,她看着那对小学生,面色犹豫。
小男孩带着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前进,绕过大人们的皮鞋,他们经过了那个年轻女孩,对方张了张嘴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经过青年面前时,青年说话了。
“小朋友,坐我这里吧。”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于是他咳嗽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这边坐。”
青年站起身,把座位让给了那对小学生。
“谢谢叔叔。”小男孩有点意外,接着大大方方的道谢。
小女孩与青年对视了一眼,似乎被他僵硬的笑脸吓到了,眼神躲闪,她抓紧小男孩的胳膊,想藏在对方身后。
“小玲你坐吧,我站在你前面。”
“嗯。谢谢叔叔。”小女孩低头小声道谢。
青年跟身旁的人说了声抱歉,他小心翼翼的左右挤了几下,给自己留出一个侧身的位置,然后伸手抓住了吊顶的扶手。
叔叔吗?
他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
呵。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到了这种年纪,连反驳小朋友应该叫哥哥的心思都没有了。
突然,强烈的窒息感再度袭来,青年只觉得眼前一黑,电光火石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听到耳边响起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小弟弟,你坐我这边吧......”
是那个女大学生吗,年轻真好啊,跟自己这种半死不活的人相比......
有什么......不同吗?
......
路好,享年二十六岁。
......
“这里......是哪里?”
男孩从地面上支撑起上半身,他茫然的环视四周,却发现自己面前有一栋正在燃烧着的老式平房。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在庭院的围墙内,身后是一扇破旧的铁门。
轰!!!
狂风裹挟着爆炸声突然袭来,男孩倒伏在地面上,痛苦地捂住双耳。
惊人的火光从房顶喷出,小块的建筑垃圾四处飞溅,就像是火山爆发一样,一时地动山摇。
几秒钟后,爆炸带来的不适感渐渐消失,耳鸣声淡去,男孩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头顶是一片漆黑的夜幕,一颗星星也没有,甚至没有月亮。
那黑夜是如此均匀深邃,仿佛一个不透明的罩子,把人间的一切都盖了起来。
火光中,一个人影从燃烧的门中走了出来。
男孩眯起双眼,仔细打量那个逆光的剪影,他分辨出了那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曲线圆润,凹凸有致,一束马尾辫随风而动。
对方手中提着一把长条状的物品。
那是一把剑?
随着人影慢慢靠近,男孩确认了自己的猜想,那确实是一把剑,一把漆黑色的剑,如同头顶的夜幕一样,黑的让人意外。
仿佛一切的光都被黑剑吸收了,一股不可思议的魔力萦绕在黑剑的表面,叫人移不开目光。
男孩直勾勾的盯着那把黑剑,思维陷入停滞。
“我已经把D级怪物解决了,结界正在消失,有一个幸存者,是个小孩子,怎么办?”
提剑的女人走到了男孩面前,她身穿一套黑色西装,握剑的右手袖口处有一道剑纹刺绣,如同十字架,她把另一只空闲的左手按在蓝牙耳机上。
“孩子?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小孩子,他的情况如何,还正常吗?”蓝牙耳机中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
“不知道,好像是这家人的孩子。看起来被吓傻了。”
女人回答完,用剑尖挑起男孩的脸,锋利的刃口瞬间划破了稚嫩柔软的皮肤,一道笔直的血痕悄无声息地浮现在男孩左脸颊上,从嘴角直至眉尾。
“喂,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打了个寒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他的双眼恢复了一丝神采。
冰冷的剑刃贴在脸上,那种刀剑特有的锋利感如同一根钉子,把他的大脑与灵魂一同钉死。
死亡的恐惧感抵消了黑剑莫名的吸引力。
“我叫......”男孩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他看向女人的脸。
这时他才发现,对方的年龄也不大,十几岁的少女模样,清秀的面容带着一丝孩子的稚气,但那冷峻的神色又有着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感。
最令人难忘的,是对方右眼眶下的黑色伤疤。
“路......”
姓氏从男孩的嘴中脱口而出,但紧随其后的名字却卡住了,某种东西阻碍了男孩说出自己的全名。
就像是一把剑突然插入了他的脑中,把一切都切碎搅拌成一团浆糊一样,他在剧烈的头痛中感受到了天旋地转的眩晕。
男孩双手撑地,跪在地面上,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滑落,红色的血水夹杂其中。
握剑的少女默默看着男孩在地面上干呕。
“幸存者产生了排异反应,怎么办,要解决掉吗?”
她后退了一步,握剑的手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了。
“多大的孩子?”耳机中的中年男人迟疑地问。
“身上穿着三小的校服,估计不超过十岁吧。”
“一个小学生吗......普通人能成功扛过梦魇侵蚀的概率不超过万分之一,你觉得他有可能是这万分之一吗?”
“我觉得不可能,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
“你是现场唯一的执行人员,此次行动由你全权负责,具体情况......你自己看着办吧。”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最后补充道,“注意安全,不要忘记异变是随机的,谁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等级的怪物。”
“收到,安排清理组准备收尾吧。”
少女的双手握紧了黑剑,缓步向前,站在跪地的男孩一侧,她扬起手中的剑,如同即将行刑的刽子手。
“对不起。”少女慢慢闭上双眼,似乎于心不忍。
“等......等一下!”男孩喘着粗气,他抬起小臂抹去脸上的汗水与血水,“不要杀我,我不是怪物。”
少女惊讶地睁开眼睛,与跪地的男孩对视,她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团火,那是求生的渴望,想要活下去的执念。
“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路......h”男孩的话语再次卡住了。
他愣愣的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熟悉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陌生的略微肥胖的小手。
齐耳的短发随风舞动,飘荡在眼前,纤细笔直,他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
“为什么会这样......”
“你已经被梦魇侵蚀了。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中,你会渐渐失去自己的人性,变成一个吃人的怪物。”
不,不对,我不该在这里,我不是下班后坐上了地铁六号线吗?
为什么会这样,思考,要继续思考,拼尽全力的思考,不然自己就会死!
“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复杂。简单的说,当你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就是失去人性的开始。”少女轻声解释,她的视线越过男孩,望向了漆黑的夜幕。
“所有人都会死去,我也不例外,别害怕。”
妈的,你这是安慰人的话吗,现在可是你要杀了我,我他妈的还不想死!
“我没有被什么狗屁梦魇侵蚀,我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错,我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叫路好,但是为什么他妈的我说不出自己的名字,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阻碍我?
“是吗......那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叫什么名字,或者说,你是谁?”
也许我想错了方向。顺着我不能说出原名的线索走下去,那就只剩下另一种解释,我已经不是路好了。
假如我还是曾经的路好,那我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我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穿越......
“我是谁......”男孩喃喃自语。
随着这句话说出,就像是开闸放水一般,海量的记忆突如其来,把男孩的意识淹没。
“对不起,即便现在你还保留着一定的理智,可以正常对话交流,但你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为了阻止怪物的诞生,我不得不提前解决掉你。”少女说着,再度扬起黑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悲鸣声打断了少女行刑斩首的动作,她谨慎的后跳一步,提防着男孩可能的异变。
但预料之中的异变并没有发生,那个男孩仍然保持着人类的模样。
他跪在地上,以头抢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无力地护在脑袋前方,浑身散发出绝望的气息。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我的家。”
男孩慢慢挺直了上半身,抬起了脸,两行泪水划过他的脸颊,在炽热的火光下照耀出明显的泪痕。
那栋燃烧的平房终于不堪重负,开始倒塌,飞舞的火星冲上天空,随风飘散。
点点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如同一颗颗被吸入夜幕的星辰。
“我叫路月皓,月亮的月,皓月的皓。”
是啊,原来路好已经死了,所以自己才会穿越,那个碌碌无为,朝生暮死的男人已经死掉了,死在一个猝不及防的时间与地点。
下班后的地铁吗,真是有够好笑的。
男孩擦去脸上残留的眼泪,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孤独的路月皓。
【已获取宿主姓名】
【风月系统加载完成——】
【姓名:路月皓
等级:F级
人物经验值:1%
技能:???(零级)熟练度:1%
强化点:0】
路月皓脸上嘲讽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接着换成了发自内心的傻笑,他笑得更加灿烂了。
“姐姐,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不用去死了?”
“嗯。”握剑的少女点了点头,收剑入鞘,向路月皓伸手了右手,“起来吧,我带你回司里,一天之后,你就自由了。”
路月皓握住了那只手,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因为那并不是属于少女的柔软嫩滑的皮肤,反倒像是一张饱经风霜的粗粝的砂纸,厚重的茧子遍布整个手掌。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路月皓站起身子,抬眼看向少女的脸,他早已把那道黑色的伤疤铭记于心。
“燕九。”
一大一小的身影手牵着手,离开了燃烧倒塌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