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次日,寒风凛冽,我们在冰冷的空气中演出。
剧本出自主人之手,也许正如世人所评价的,他是个木偶奇才,无所不能。
因为昨晚的倾听和思索,今日的我不禁失神了,虽然丝线依然牵动着我的四肢,用形体展示着主人的意思。
只是,我的心依然在悲伤,以至于在演出过程中不小心出了差错——惯性带动我的身体迎向背景木板。我闭上眼睛,不敢睁眼面对。
出乎意料的,我没有撞上木板,而是靠在了一个木偶身上。当我战战兢兢地睁开我的双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他。
因为演出失误,主人草草收工,不再继续演下去。
回到暂住的小房间,主人慵懒地把道具甩在地上,丝毫不在乎器械的好坏。
“洛西亚,你现在是人类了吗?”他厉声质问。
不过洛西亚没有回答,保持缄默,依然维持一个平凡木偶该有的模样。
主人显然是被惹急了,一把揪起弗兰德的衣领,矮小的木偶双脚离地,腾空着。
“你还要佯装吗?你是脱离丝线的操控,數了帕皮特吗?还要隐藏什么?”连续的问题抛给无动于衷的洛西亚,只是他依旧沉默。
洛西亚即是救我的木偶,我想要为他解释些什么,或是向主人祈求些什么,一切都好像不能遂愿。
因为我还发不了声、说不了话。
气急的主人把洛西亚摔在冰凉的水泥断壁上,然后弹起,最后重重落到地上。断了的丝线缠绕着他的身躯,而他却依然不声不响。
悲伤被紧通到了悬崖的边缘,在见到曾经朝夕陪伴的朋友竟被主人如此折磨虐待,终于展开双臂,纵身跃下———
“住手!不要这样啊!”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稚嫩,而且还破音了。
这是我的声音。我说话了……我说话了!
可是我感受不到任何喜悦之意,充斥在心房里的,无不是对洛西亚的担心。
主人的眼睛里流过诧异的思绪,却很快地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嘲讽和鄙夷,如同昨日中午的疯癫木偶。“塞尔维亚,连你也有了人类的感情!”
听到我的声音后,洛西亚也不再伪装,踉跄地支撑起满是伤痕的躯体,说道:“主人,我们不是有心背叛你。我希望你能原谅她的过失,一切皆是因我的推动而起。”
主人缓和下对我的愤怒情绪,转身面对遍体鳞伤的弗兰德,道:“你是………要我放了塞尔维亚?你们之间难道………
“我,可以付出生命,请您成全。”洛西亚跪下了。
“不!这怎么可以!是我的声音害了你,是我的错啊!”我竭力地嘶喊,不过没有人在乎我说什么,我喊什么。
在主人的眼中,我依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木偶。我的渺小、我的无能为力迫使我的眼睛湿润了,一种咸咸的液体从眼眶里逸出,流过脸庞,划过嘴角,最后沿着下颚,滴落在地上。
思索片刻后,主人答应了:“好,我成全你。”他毫不留情地肢解了洛西亚的身体,亲手了结了他的生命。
然后,他点燃一根烟,淡定地望着窗外,仿佛刚才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塞尔维亚,记得,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这便是洛西亚的遗言。
不论我哭得多么声嘶力竭,洛西亚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为什么要为我付出这么多,错的是我啊!为什么死的人是他!
“你不明白吗?洛西亚用他的感情换取你的生命和自由,不过他全然为你着想,不顾及自芽半分,或多或少还是给我留下一些震撼。”
“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杀了?如果这样,也许我还会好过一点。”
“如果你觉得死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话,我不会阻止你。而且你的生死对我来说并无大碍。
“然而,你想要辜负洛西亚付出的一切吗?”
“更何况。”
“就我来说,我不希望你死。”
“我想看你是怎么和人类相处的,怎么样去度过作为人类的余生。”
“你还记得昨天中午的木偶吧?我曾经也放了她一条生路,可是她呢?被人类世界的灯红酒绿所吸引,甚至沉沦……你会不会和她一样呢?我很好奇。”
忽然间,不服气的情绪使我停止悲伤,停止落泪,反驳道:“我会活下去,我会带着洛西亚的希望和感情好好地活下去!”也许,这是我成为人类后的坚强和执着。
语毕,我转身离去。
打开房门,我脱离了主人的摆布,纵使没了支架的丝线还垂荡在我的身上,它们却已经影响不到我的任何行动。
我终于作为人,站在了阳光下。
洛西亚,你看见了没有?我会听你的话,携着你的生命,坚强地活下去。
回过头,望了望那扇锈迹斑斑的房门,我突然想起在这个故事里我只介绍了我和洛西亚。
临走之际,我还是想告诉大家一些不人知的东西:缠绕在所有木偶身上的丝线是有名字的,叫作现实;主人的名字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叫作命运;我的演出剧本是默默无闻的,叫作《木偶不哭泣》,同时,这个剧本也叫做《木偶不落泪》。
我叫作塞尔维亚,是个会落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