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我们来得太早了吗?”诺伯特席地而坐,隔着门问菲比。
“反正是花委托人的钱,体验的还是我家乡的风情,我可得多花点时间好好享受。”菲比说。
他们在温泉酒店的客房里,地板上铺着发光的塑料榻榻米,门口有全息屏幕拼成的屏风,满身噪点的电子金鱼绕着屏风无声地游动。
窗外是黑夜。远远地,能看到码头的卤素灯和龙门式起重机。
这家店的每间客房都有一个独立的小温泉池。一开完房间,菲比立马兴高采烈地去泡温泉,还把雪穗也带进去了。
“这里只有一点美中不足,这温泉是人工温泉。”菲比在温泉房里,隔着门和诺伯特聊天,“我老家有天然温泉,那温泉泡过之后感觉是真的好,整个人的皮肤都变得滑溜溜的。”
“知足吧。这附近又没有火山,哪儿来的天然温泉?”诺伯特说,“话说你干嘛要把雪穗也带进去?机器人再怎么泡,皮肤也不会变好的。”
“只是拉她做个伴嘛,一个人泡多无聊啊。”
“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机器人也能泡温泉,就不怕漏电吗?”
“不会漏电的。雪穗防水性能很好的。”菲比说,“深田的人偶女友在设计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有人会带着她们泡温泉。”
“这……真的有必要吗?”诺伯特再次感叹,深田公司是真的喜欢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注重细节。
“当然有必要啦。”菲比回答,“你就没幻想过和女孩子在温泉里做一些脸红心跳的事情吗?”
“我现在开始幻想了。”
“不许幻想!我还在温泉里呢!”
温泉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响。
“难道不是你诱导我这么想的?”
“呃……好像还真是。”门后面传来菲比的憨笑,“我的错,我的错,那你接着想吧。”
有时候,诺伯特真想不通,这姑娘到底是在装傻,还是脑子真的缺根弦。
过了一会儿,菲比从温泉房里出来了。她光着脚,身上穿着酒店里的日式浴衣。
“别穿和服,穿你平时的衣服。”诺伯特说,“待会儿不管我们得没得手,都得赶紧撤离。你穿成这样不方便跑路。”
“让我穿一会儿嘛,就一会儿。”菲比央求道。
她的脚湿漉漉的,在地板上踩出水渍。她在餐桌前跪坐下来,和诺伯特面对面,坐姿很端庄,胸脯挺拔,眼睑微垂。如果头发再长一点就好了,那样就和东方的古典美人别无二致了。
和她相处这些天来,诺伯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她真的曾经是个大小姐。
敲门声响起,机器人服务员进来上菜。
店里所有的机器人都打扮成艺伎的样子,穿着黑色的和服,头上盘出一个复杂的发髻。
没有仿生皮肤,外壳是塑料的,脸像纸一样白。眉毛涂成红色,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很快,料理便摆了一桌子。腌菜、鱼肉、松茸,还有大概是鲑鱼籽的东西。每道菜都只有小小的一份,装在精致的小碟子里。
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饱啊,诺伯特有点焦躁。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6点。按照以往的规律,蝰蛇应该还没到。
总之,先吃饭吧。
敲门声再次响起。
菲比还在旁若无人地吃东西,诺伯特站起身,拉开红木拉门。
门口站着一个机械艺伎,拿着三味线。
“请问需要歌舞表演吗?”艺伎问。
“进来演奏点音乐吧,跳舞就免了。”诺伯特说。
艺伎迈着小碎步走进来,走路的时候发出电机减速器的声音。她在角落里跪坐下来,三味线抱在怀里。“请用餐桌上的屏幕点歌。”她说。
诺伯特从背包里掏出电脑和数据线,朝艺伎走过去。
“喂喂喂,先别急着动手。”菲比操作着餐桌上的触摸屏,“反正时间还早,先听两首歌。”
艺伎开始演唱。她唱的并不是传统的日本民谣,而是流行歌曲。三味线用数据线和她的身体相连,发出合成器的声音。
全息屏风上的图案随着音乐变幻。烟花的图案。
两首歌听完,诺伯特走到艺伎面前。他把电脑放在地上,数据线插进艺伎脑后的接口,另一端连上电脑。
“警告!违规操作。警告!违规操作。”艺伎用没有语调的声音说。
诺伯特娴熟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下。艺伎不再说话。
他把数据线的一端从电脑上拔下来,插到脑后,将自己和艺伎相连。通过艺伎,他潜入了酒店的赛博空间。
他闭上眼,穿过几何图案构成的数据洪流,来到一堵高墙前。墙是蓝色的,由半透明的砖砌成,那是酒店的防火墙。
诺伯特运行事先准备好的电脑病毒。一串红色的粒子束射在墙上,粒子沿着墙面扩散开来,像火一样。
在电子战部队的两年里,这种事情他早已驾轻就熟。攻破这种程度的防火墙,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挑战。毕竟,这种民用防火墙没有任何攻击性,只会被动防御,不会烧人脑子。
很快病毒将墙壁烧出一个大洞,穿过这个洞,便是酒店的赛博空间。
这个空间的结构和现实里的酒店一模一样,但没有发光榻榻米、全息屏风和红木拉门。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纯黑的,用蓝色的发光网格勾勒出空间结构。
一些白色外壳的机器人在这空间里走来走去,它们是那些机器人服务员的数据体。
看不到客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普通的客人是没办法侵入这片空间的。诺伯特是这里唯一的人类。
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向二楼走去。二楼的办公室里应该有控制台,在那里应该能拿到管理员权限。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片空间里的东西。
诺伯特不是个迷信的人。但看到那东西,他还是忍不住想,这一定是某种不祥之兆,这次暗杀行动,只怕不会一帆风顺。
他看到的是窗外的景象。这片空间是酒店管理程序的可视化,理论上,酒店以外的空间应该是空无一物,一片漆黑,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当他的目光穿过一间客房,望向窗外,他看到外面是繁华的都市,高楼林立,灯光璀璨。
在那些耸立的高楼中,最高的那一栋摩天大厦,他觉得无比眼熟。
窗外的风景绝对不是凭空捏造的。他确信他曾经去过那座城市,曾经见过那栋高楼。
然后,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的心。
他意识到,那座最高的大厦是芝加哥的威利斯大厦。
在现实里,威利斯大厦已经不复存在了。整个芝加哥都不复存在了。在核爆中化作一片焦土。核爆的那天晚上,诺伯特所在的部队就驻扎在城外,那团耀眼的白光至今仍不断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为什么是芝加哥?为什么窗外的风景偏偏是芝加哥?
他安慰自己说,这一定是巧合。也许只是酒店的管理者闲来无事,在窗外随便贴了一张风景贴图,碰巧用了芝加哥的影像。
他深呼吸,努力不去回想战时的那些痛苦回忆。想想别的,想点开心的事情,想想童年,想想在北方求学的时光,想象菲比泡温泉……
他觉得冷静了一些,接着往前走,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些没有温泉的小型客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蓝色的门,门后面是经理办公室,里面应该有控制台。
只要能抵达那里,就算大功告成。
然而,他才往前走了没几步,便发现了更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发现,赛博空间里还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