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菲比达成合作之后,诺伯特干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她和雪穗一起去扒废墟,想从咖啡馆的残骸里抢救点东西出来。
一楼的东西彻底没救了。二楼卧室里的衣物被抢救出来一些。床底下有一个大皮箱子,箱子里是他当雇佣兵时的装备,连箱子带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损。
最让诺伯特心疼的是电脑被砸坏了,但他还是把这个被砸出大坑的笔记本电脑塞进了箱子里。希望里面的硬件还能循环利用。
他们在废墟上忙活了几个小时,搞得灰头土脸。期间,警察来了,问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于事无补。
时间到了半夜,诺伯特觉得累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对菲比说,“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你有住的地方吗?”菲比问。
“住旅馆吧。”
“你也可以来我家住。”菲比说,“毕竟,是我害你没房子住的,我想尽可能补偿你。”
诺伯特犹豫了一下。
“不,我还是住旅馆吧。”他心力交瘁,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几个小时以前,诺伯特坐在咖啡馆的柜台后面,盘算着怎么才能要到菲比的联系方式。现在真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偷偷往她的手机和脑机接口里都塞了定位程序。你敢逃,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他恶狠狠地想。
他们在废墟前道别。
好莱坞附近很难找到廉价的旅馆,诺伯特准备坐地铁去港湾区。
他拖着沉重的皮箱子走进地铁隧道。隧道里飘着臭烘烘的烟草味儿。墙上有全息广告,在宣传赛博空间定制服务。
“人,不该只拥有此生此世……”广告里的女模特用性感的语调念道。她穿着汉服,身后是优美的亭台水榭。音乐在隧道里回荡,带着塑料的质感。
诺伯特赶上了晚上的最后一班地铁。车里几乎没有乘客,只有一个流浪汉蜷缩在长椅上睡觉。昏暗的灯光让诺伯特觉得心情压抑。
港湾区到了。
走出地铁站,混沌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港口附近,是整个加州共和国、甚至整个北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里有各个国家来的走私者、器官贩子、黑帮、网络牛仔、被南方联邦驱逐的非法移民、雌雄莫辨的合众国性工作者。德州民兵撕掉右边的袖子,露出闪闪发亮的牛仔决斗特化型机械臂,大摇大摆,走在如梦似幻的霓虹灯光里。
天空是雾蒙蒙的铅灰色。远远的,能看到码头明亮惨白的卤素灯。
诺伯特找了家便宜旅馆住下。逼仄的小客房,屋里飘着消毒水味。墙上贴着鸢尾花图案的墙纸,上面有一大片褐色的污渍。
窗外,有酒吧在播放吵闹的电子乐。
昏暗迷离的灯光给一切都蒙上了虚幻感。诺伯特觉得,他的咖啡馆,还有他梦寐以求的慵懒生活,宛如黄粱一梦。
他不禁悲从中来。
他想去对面的酒吧买一大瓶朗姆酒,把自己灌醉。但随即他想起,因为禁酒令的影响,几乎所有美国人的肝脏上都装了酒精分解泵,想喝醉都做不到。
其实禁酒令是旧美国颁布的法令。但不知为何,新的美利坚诸国不约而同地保留了这条法令。
也许是涉及到某些大公司的利益吧。
诺伯特上了床。他以为自己会失眠,然而并没有。也许是今晚的一切让他身心俱疲,很快,他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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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睁开眼,屋里依然是一片漆黑,街上的霓虹灯光映在窗帘上。
他抓起手机。时间是凌晨2点。电话是菲比打来的。
“我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了。”菲比可怜兮兮地说,“我能去你那边吗?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你是我的债主,我已经欠你太多了。但……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了。”
诺伯特知道菲比是个穷光蛋,但没想到她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
“我在旅馆里。”诺伯特说。
“我去找你。”
“我这是单人间。”
“我睡地上也行。”
诺伯特一时想不出理由拒绝她。
“那你来吧。我发给你地址。”他说。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灰头土脸的菲比和雪穗站在门口。
雪穗拉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旅行箱,这就是她们的全部家当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菲比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你不用在意我,接着睡觉就好。”
诺伯特躺回床上,看着菲比打开旅行箱,箱子里有洗漱用品,一些皱巴巴的衣服,还有几件工具——电烙铁、万用表、螺丝刀套装。
还有一件和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诺伯特觉得那应该是雪穗的衣服。
他想象不出菲比穿和服的样子。
菲比关上灯,轻手轻脚地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来之后趴在桌子上小憩。雪穗靠墙坐在地上,脑后插着充电器。
诺伯特想接着睡,但屋里多了个人,这让他睡意全无。即使闭上眼睛,他依然能想见菲比趴在硬邦邦的桌子上,窗帘上的光勾勒出她脊背的轮廓。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诺伯特说:“要是你不介意,来床上睡也行。”
“可以吗?”黑暗里传来菲比的声音。
诺伯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觉得她在浅笑。
“这床还蛮大的,睡得下两个人。”诺伯特挪了挪身子,腾出空间。
他们背对背躺在床上。
诺伯特后悔让菲比睡床,因为现在他更睡不着了。他能听到菲比的呼吸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露的气味。
柠檬味。
而且他能感觉到,菲比也没睡着,说不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菲比轻轻地问:“还醒着吗?”
“醒着。”诺伯特说。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菲比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鼓足勇气。
然后,她问:“你恨我吗?”
我恨她吗?
我应该恨她吗?
诺伯特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我恨你,你现在已经死了。”最后诺伯特如此回答,“我对你很生气,非常生气,但我不恨你。因为我知道,恨你,我也拿不回我的钱。我只想要我的100万美元和咖啡馆。”
“会有的,都会有的。”菲比说,“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把钱还上。我发誓。”
“我不要你拼上性命,我只要我的钱。你死了,谁来还钱?”诺伯特没好气地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给你的机器人装个轻武器火控系统,再配把手枪,然后赶紧给我去干活赚钱。”
他听到菲比轻笑一声。
“你这人蛮有趣的。”她说。
她向诺伯特道了声晚安,便不再言语。
很快,背后传来她平静的鼾声。
最终,诺伯特也睡着了。
再次醒来,隔着眼皮,他感到熹微的晨光。他动了一下身子,想接着睡。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一只手在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