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眼石乃是雁荡山特产,几千年以来,山民们便以开采捞取虎眼石维持生计,任何跟虎眼石相关的传闻都会被无限扩大,激起村民们的追捧。
对于这一传闻,岳山一直将信将疑。
村中故老相传,普通虎眼石经过秘法提炼后,可以为修仙者所用。
而能够提炼虎眼石的势力,也就是县城中那常年收购虎眼石的回春阁,雁荡会还有虎啸堂这三大门派,从没听说还有哪个村镇的铁匠也能提炼虎眼石。
若是杨六郎真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他还在岳家村打铁干嘛?岂不是早就跑到县城享福去了?
“六叔,田老夫子去县城办事,这几日学堂休课。过几天,我爹要去山中猎虎,特地要我来向您讨十枚钢针使用。”
“十枚钢针?岳海还真是不见外!嘿嘿,我锻打的钢针可不便宜,他可是给够你银子了吗?”
“银子?!”
岳山愣了片刻,还要银子?可是老爹压根儿就没提这茬啊?
他搓了搓手,急忙笑着回道:“哦,银子好说,等我爹猎虎回来,一条虎腿可是少不了六叔您的!”
杨六郎解下牛皮围裙,大手摸着光秃秃的脑袋,笑道:“嘿嘿,猎虎可是很危险啊!上次岳海猎虎,差点把小命给搭上!
也罢,这次我就给你十枚钢针好了!嗯,至于虎腿吗……就要老虎中间那条腿好了!”
好嘛,敢情您也惦记着虎鞭啊?
岳山微微一笑,只好装傻充愣,没有言语。
杨六郎歇息片刻,重又穿戴上牛皮围裙,回身从库房里找出一枚铁锭,喃喃自语道:“猎虎用的钢针?那还是用点好铁吧!俗话说好铁不打钉,还真是可惜。”
重新生火开炉,锻造起来。
岳山左右无事,便两手托腮,坐在门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着杨六郎打铁。
打铁的锤子有长锤和短锤两种,长锤锤柄约有三尺左右的长度,短锤的锤柄约有一尺左右。
长锤锤头大,用于铁锭出火之后的初锻,趁热打铁,力求几锤之后便将铁锭捶打成型。而短锤锤头小,用于精锻。
杨六郎打铁,用的是长锤,而且其姿势十分特殊。
长锤由于锤头重,通常要双手持锤,高举过顶,以重锤带动腰腹之力,重重落下。
而杨六郎却不是这副模样。
只见他右臂单手持锤,高高举过头顶,前臂微抖,一锤往身子左前侧打下,然后借钢锤反弹的势子上提,锤头绕过头顶,再往右前方落锤。
他抡圆肩膀,左右挥动,铁锤飞舞间,好像画了个横起来的“8”字,远远瞧起来,不像是在打铁,倒像是舞刀弄剑一般。
铁锭在刚出炉时,温度最高,硬度最小。
一般铁匠打铁,都是在铁锭刚出炉放在砧子上的时候,抓紧打两锤,时间稍微一长,温度下降,铁锭就变硬了。
但是杨六郎打起铁来,姿势宛若行云流水,南瓜大小的钢锤在他手里,挥舞起来毫不费力。
每次落锤,都是“咚”地一声闷响。
岳山恍惚有种错觉,仿佛整间铁匠铺子似乎都会随着铁匠的每次落锤而晃上一晃。
并且,杨六郎的锤速并不快,只是一下一下,有条不紊,按照固有的节奏锤打。
其强劲有力,青筋暴露的手臂挥舞着钢锤,好像是庙里的罗汉在拈花跳舞一样。
真是稀奇,打铁都能打出花儿来啦?
岳山眼睛一亮,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
……
时间不长,便逐渐看出一点门道。
寻常铁匠打铁,声音叮叮当当,错落有致,而杨六郎打铁,似乎声音只有一种,就是“咚”……“咚”……“咚”……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铁锭好似面条,在钢锤之下迅速变形,几锤子下去后,一枚锻造成型的锋利钢针便直接被扔到水缸里淬火。
奇怪,这是什么技法?
岳山兴趣大增,屏住呼吸,丹田之内气息鼓胀,一丝小米粒粗细的真气便暗暗潜运到了眼底之处。
自从上次“宝地”生变后,莫名其妙之下,他脑子里便多了个运气的法门:龟蛇相缚,是为玄武。上沉下提,皇天后土。
当将从外界吸入口鼻中的天地灵气与自身体内循环往复的内在真气,两者通过“上沉下提”在丹田相遇,贯通天地之桥后,不知在何时,他竟然发现,自己的丹田之内竟然多了一丝精纯至极的真气。
虽然这股真气在经脉中流动的体量极小,只不过小米粒粗细,但胜在精纯无比。
当岳山将这股精纯的真气潜运到眼底的经脉时,只觉得天光大放,眼前形象立刻大变,换了人间。
世界好像一名含苞待放,欲迎还拒的美女,忽然在岳山面前掀开了她一直系在腰间的遮羞布。
顿时,纤毫毕现,妙处横生。
……
煤炉中熊熊飞溅出火苗的尖端,竟然还裹着一层奇异的有如彩虹般的光圈。
炙热的铁锭周边扭曲的气场张牙舞爪,好似魔鬼游街。
伤痕累累的铁砧子上,沟壑纵横,似乎下一瞬间就会承受不住钢锤的重击而四分五裂。
甚至就连杨六郎脸上那坑坑洼洼的麻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突然增强到极致的目力令他看见了许多平时根本就不会看到的景象,然而这些,岳山都统统视而不见,他的视线,全都被杨六郎挥舞的钢锤吸引了过去。
“咚”地一声,南瓜大小的钢锤带着一道残影,重重地落在砧子上,直打得磨盘大小的砧子差一点就跳了起来。
卧槽!
岳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杨六郎打铁的声音如此沉闷,好像擂鼓一般,一声一声如同敲击在人的心房上。
原来杨六郎打在铁锭上的一锤,并不是一锤!
哦,这么说好像有点别扭,但岳山却大约看明白了。
杨六郎挥舞下砸的锤头,在堪堪差一寸距离即将落在铁锭上时,他的手腕忽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微不可察地抖了三抖。
于是,在这极短乃至于不足一寸的距离里,竟然接连打了三锤!
由于最后落锤的锤速太快,几乎连在一起,所以,远远看来,就好像只是敲击了一锤一样。
这也是岳山将精纯的真气潜运到眼底,目力大幅强化以后才隐约看出来的真相。
如此锤法,近乎于道矣。
“六叔好手法!回头我就让我爹请您吃酒,不知能否传我这门手艺?”
岳山不禁由衷地赞叹,腆着脸面,笑嘻嘻地说道。
杨六郎眼底寒光闪烁,斜了岳山一眼,嘿然笑道:“你小子想得倒美!区区一顿酒席,便想学我杨六郎手里的绝活?”
“哪里是区区一顿酒席,不是还有老虎中间的“腿子”用来下酒的嘛!”
杨六郎哈哈大笑,摇头不语。
约莫半个时辰,杨六郎锻打完毕,解下牛皮围裙,揉了揉手腕,说道:“寻常打铁技艺,只不过是苦哈哈的营生罢了,你自去和岳海学着到寒潭里捞取虎眼石,换取钱财,岂不是更好?”
岳山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这可不是寻常技艺,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铁匠可以“一锤三打”,都说我爹是村子里的第一好汉,但我看应该是六叔您的本领更高才对!”
杨六郎身子微僵,片刻后才苦笑着回道:“我有什么本领?一名铁匠而已!”
“话可不能这么说,凭您的技法,若是手里拿的不是铁锤,而是一把钢刀的话……嘿嘿……”
岳山单臂挥舞,比划了个挥刀的手势,然后手腕急抖:“嚓,嚓,嚓,一刀两断……哦,不,是四段才对!”
杨六郎哈哈大笑,一边收拾淬火完毕的钢针,一边说道:“岳山你小子不错!比你老子岳海强一百倍不止!小小年纪,居然能够看出我这“一锤三打”的技法,委实后生可畏!
嗯,等你猎虎回来吧,我来教你两天,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这块材料!”
……
三天后,岳海一行人进山猎虎。
队伍中,除了憨壮的岳翔,岳海的邻居岳震和岳雷兄弟外,还有矮胖的岳方。
岳方三十来岁,身高和体宽几乎是一个尺寸,只看外形,他似乎应该叫做岳圆才对。
另外,古灵精怪的岳聪软磨硬泡,非要跟着过来瞧热闹,岳海无奈,看在岳聪舅舅的面子上,只得答应。
好在猎虎虽然有危险,但岳海认为凭自己这些年练就的本领,只要小心点,顶多有惊无险罢了。
岳聪的舅舅在县城做生意,其为人仗义,人脉很广。
岳家村开采出来的“虎眼石”运往县城销售,经常要仰仗岳聪舅舅的帮忙,在各家收购“虎眼石”的势力间斡旋,待价而沽,以期能有一个不错的成交价格。
打虎英雄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充当的。
想到马上就要猎捕雁荡虎,一路上,众人止不住地兴奋,但却只能屏住声息,不敢大声喧哗。
进山的路程中,岳方呼哧呼哧不住地喘息,爬山对于胖子来说确实是一件挺费劲的事。
而岳聪身体灵巧,根本就不费力,他瞅了个空当,猴子一般地跑到岳山身边,附在耳旁,小声说道:“猎虎可是一件严肃的事儿!
山哥,岳翔他们几个体壮如牛,料想到时肯定能冲锋在前,但这岳方又矮又胖,我看根本就没什么用,为什么要带着他来猎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