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护冲虚观,在渔民们掌握了火器战术之后,韩道成便减少了去渔村的次数,只是与曲大勇约定,有紧要事情,以“海王灯”烟花为号,当晚相见。而这一天,韩道成正是看到了大勇放出的信号,趁夜色来到了约定的船上。
一只脚刚踩上跳板,韩道成就闻到了船上飘来的烤海蛎子的香气,心中不觉好笑:“这家伙肯定又是收到什么宝贝了!”
月光下,曲大勇像半截铁塔似得站在船头,黑黝黝的皮肤与夜色相融,见韩道成走近,伸出大手,一把拉上船来,轻声道:“可来了,快随我进来,给你看个‘宝贝’!”
韩道成嘴角上翘,微微摇头,跟着大勇走进了船舱。轻摇的船板,伴随着一股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混杂着木炭烟气,透出一种独特的海上气息。船舱门口,支着一只矮炭炉,炉上的铁板正滋滋作响,几枚海蛎子泛着金黄的色泽,香味浓郁。旁边搁着一坛老酒,泥封已开,酒香隐隐流转,让这狭小的舱内凭添几分豪爽气息。舱内不算宽敞,舱顶悬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正旺,灯下是一张短腿木桌,桌子上是一把韩道成从未见过的火枪。
“这难道就是大勇所说的‘宝贝’?”
然而,韩道成惊讶地发现船舱内居然还有一人——一个高鼻深目的男子,身材消瘦,卷发凌乱。他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粗布短衣,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瘦削的手腕,裤脚也随意扎着,看上去既狼狈又有几分滑稽。他的鞋子似乎早已丢了,赤着脚缩在船舱一角,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惊魂未定。
见韩道成进来,他先是微微一震,继而慌忙坐直,似乎想整理一下仪态,可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刚逃难的落魄贵族,又像是误入渔船的洋行学徒。
曲大勇拍了拍韩道成的肩,咧嘴笑道:“这‘宝贝’,你肯定没见过,捡来的!”
听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韩道成微微皱眉,疑惑地看着曲大勇。
“阿成,我来介绍。”曲大勇一手抓起酒坛,倒了三碗,又拍了拍那外国人的肩膀,用有些生硬的葡萄牙语说道:“喝酒,朋友。”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曲大勇的意思,迟疑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皱了皱眉,显然不习惯这浓烈的味道,但片刻后却点点头,似是认可。
曲大勇转向韩道成,低声道:“他叫皮埃尔,法兰西人。”
韩道成心中一动,沉声道:“他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曲大勇哈哈一笑:“捞上来的,跟海蛎子一样。”
知道曲大勇在开玩笑,韩道成在他背上拍了一掌,道:“多大啦,还没个正经!”在桌边坐下,拿起海碗,对着皮埃尔,喝了一大口,给了他一个友好的微笑。
曲大勇也在桌边坐下,饮了一口酒,眉飞色舞地讲起皮埃尔的来历,“这家伙是被倭寇暗算,才沦落到此的。”
“暗算?”,联想起海勇团的隐秘身份,韩道成警觉了起来。
曲大勇放下酒碗,挺直了腰,认真起来:“据他说,他原先是在法国的军队里当火神枪手,受伤退伍后干起了铁匠老本行,给国王的军队做铠甲。但据他说,他们现在的火枪已经可以击穿三十丈外六厘(2毫米)厚的铠甲。”说着先是撑开双臂,接着举起右手,捏起拇指和食指,比划起来。
闻听此言,韩道成不敢相信,瞥了一眼皮埃尔。皮埃尔似是猜到了他们在谈论的内容,睁大眼睛,猛点起头来。
“要是真有这样的破坏力,那只有加大铠甲的厚度才能起到防御作用了,铠甲的重量就会大大增加,士兵的机动性就会大受影响。”韩道成自言自语道。
“是啊”,曲大勇接着说,“所以他觉得铠甲的时代过去了,今后都是火枪的天下了。索性改行,跟着别人漂洋过海,做起火枪生意来。唉,你说,这洋人,就不喜欢老老实实种地、打渔,不是打仗就是经商,还跑那么远!”
经过几年漂泊,皮埃尔虽然不会讲汉语,但可以听懂日常词汇,再通过神情、体态,看着手舞足蹈的曲大勇,他大致知道对方在讲自己的经历,于是指着桌上的那把火枪,对着韩道成,竖起了大拇指。
“那他和倭寇也是有瓜葛的?”,韩道成还是有些不放心。
曲大勇端起海碗,喝了一口,叹了口气道:“你这话,我也想过。咱们这边,外人进来总得小心些,毕竟倭寇狡诈,谁知道是不是个奸细?可这家伙……要真是倭寇的同伙,未免太惨了。”
他放下海碗,目光沉了几分,缓缓说道:“昨天我亲眼看见,他的货船被倭寇伏击了。那些倭寇下手毫不留情,几乎没有给他们还手的机会,船上的人全被杀光了,他是从船尾抱着木板跳海逃生的,倭寇还对着水里放了一阵枪呢。”
韩道成眉头微皱:“既然要杀人灭口,为何偏偏放过他?”
曲大勇挠了挠后脑勺,眨眼说道:“一开始,我只是想救他,立马把他送走,既做了善事,又不留后患。没想到在他身上发现这把枪,你看!”,说着曲大勇把桌上那把特别的枪递给了韩道成,“这个稀罕物,咱没见过,我是这样想的啊,让你看看这物件,有没有啥门道,如果没有,明天一早咱就把他送走。”
韩道成接过那枪,先是掂了掂重量,又翻转着细细打量。这枪的枪管修长,略显轻巧,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致,透着精良的工艺。他目光落在枪机部分,立刻察觉到与火绳枪的不同——这枪没有外露的火绳架,而是装有一个奇特的金属构件,像一只倒扣的钳子,紧扣着一个小巧的燧石。
他伸手拨动,金属击锤立刻弹起,露出燧石与金属撞击面的结构。他心头一震,缓缓道:“这是……用燧石取火?”
皮埃尔见状,伸出手指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又向上分开双手,做燃火状,嘴里拟声:“啪!——呼!——”
韩道成眯起眼,心中已然了然。转头问向曲大勇:“他有没有说过,这把枪叫啥名字?”
曲大勇指了指枪机上的燧石,“燧发枪。”
一旁的皮埃尔似乎了解情况的进展,略微放松,冲着韩道成点头,并示意他可以仔细研究。
其实,在匠人的眼中,技术的进步就是一层“窗户纸”。平日里苦苦思索不得要领,一旦被同行启发,茅塞顿开。与火绳枪对比,燧发枪的特点十分突出。
第一,无需火绳引燃,在潮湿环境中依旧能可靠点火,而不像火绳枪那样,遇风雨便容易熄灭;第二,点火速度快,火绳枪需要火绳接触火门才能点燃火药,而燧发枪只需击锤撞击燧石,便能瞬间产生火花,引燃药池中的火药;第三,操作简便,火绳枪开火时,射手需要腾出一只手扶着燃烧的火绳,而燧发枪只需扣动扳机即可,便于骑兵或海战中使用。
当然它也有不足:燧发枪的机括复杂,零件精密,制造难度大,成本高昂,一旦损坏,维修不易;相比之下,火绳枪结构简单,造价低廉,更容易大规模配备。
韩道成缓缓抚着枪身,感受着它的精巧设计,心中不禁思索:火器技术已经在西洋迅猛发展,而我们还在“要不要发展”的问题上犹豫徘徊……
既然皮埃尔能把这把枪,不,可能不止一把,带到这里来,那现在的东瀛,朝鲜,南洋……这些地方是不是也已经有了这样的火器,如果与这些地方的人发生战争……
他转头望向皮埃尔,仔细打量着。除了毛发、皮肤与眼睛的颜色不同,五官深邃立体之外,这个洋人依旧是双手双脚、鼻目端正,与寻常人并无本质区别。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带来了前所未见的武器,代表着另一片世界的工艺与文化。
韩道成心中暗自思忖:难道他们天生就比我们强吗?那些航行在海上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他们的佛朗机炮、火绳枪、自鸣钟、千里镜,甚至还有能在风中鼓胀行驶的大桅横帆——这些东西,在大明律令森严的疆土之内,绝非寻常百姓能随意拥有。可在海外,或许这些早已成为寻常之物,甚至是他们强盛的依仗。
是技艺的传承不同?是习惯的限制?还是说,这些洋人走过的路,比我们更远,看得比我们更广?他一时有些恍惚,心里翻涌起千思万绪,微微皱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似在思索,又似在自问,眉宇间透出一丝未曾有过的迷惘。
原本放松的皮埃尔有些不明就里,一时又紧张了起来。
“海蛎子好了,来,尝尝!”,曲大勇把一盘烤好的海蛎子放在桌上,把韩道成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韩道成放下枪,跑下船,在海滩上捡了一捧小石子,又回到舱内,对曲大勇说:“我看现在风向正好,我们去一趟福山岛,天亮前应该能够回来。”
“嘿嘿!我就等你这句话啦,咱们去试试枪!”,曲大勇说笑着,走出舱外,解缆、升帆,小船又快又稳地驶出了港湾。
隔着桌子,韩道成盘腿坐在皮埃尔对面,把刚才捡上来小石子在他和皮埃尔面前各摆一堆,然后把自己面前的小石子像摆棋子那样排成一个方阵,举起海碗,说:“来,朋友,喝酒!”
皮埃尔一愣,忽然又似明白了什么,咧嘴一笑,端起海碗,一边喝着酒,一边摆弄着自己这边的石子,按照拉比科卡之战中西班牙火枪手四排横队的样式摆好了阵列。
夜色沉静,点点星光洒在微微起伏的波面上,船身顺着海流轻盈地驶向前方。海岸线隐没在夜色之中,被小船惊起的海鸟振翅飞起,啼叫声,被海风送向更远的夜空。
船舱内,灯火映照着双方的“战阵”。韩道成用炭笔在石子上标注,摆出一个明军战阵,长枪兵在前,弓弩手居后,几门佛郎机布在阵中。皮埃尔瞧着,摇摇头,接过炭笔,在一旁舱底板上画了几笔,几条横列的火枪兵站位清晰可见,后排持枪者微微侧身,枪口指向前方。他放下炭笔,双手比划着射击的节奏,一排接一排,仿佛无间断的火力压制。
“他说,我们是让前排士兵负责射击,后排士兵负责弹药装填,以前后排交换火器的方式保持射杀频率;他们则是每个人负责自己的装填和射击,通过前蹲、后站,交替射击方式来保持射杀频率。这样每个人都熟悉自己的火器特性,能够保证装填的质量和发射的稳定性。”曲大勇眯眼看着图示,翻译着皮埃尔的解释。
韩道成点点头,又在旁边画了一条战舰,……
笔画翻飞,语言交错,就在这小小的船舱里三个人开始了一场跨越东西方的兵法交流,两个世界的战争智慧正碰撞出新的火花。
海浪一层层地推上金黄色的沙滩,又悄然退去,留下细腻的泡沫。这里是登州东北外海的福山岛,位置偏僻,鲜有人知,因此海勇团在这里进行秘密训练。岸边是一片平缓的沙地,向里则是低矮的丘陵,生满野草和矮松,随风摇曳。
皮埃尔将一个防水小皮袋倒在掌心,一粒粒乌黑发亮的颗粒状火药滚落掌中。他伸手从曲大勇的腰包里抓了一捧粉状火药,摊开双手,示意两者的区别,嘴里说着法语,边比划边讲解。
曲大勇眨了眨眼,略带疑惑地翻译道:“他说,这种颗粒火药比咱们用的粉状火药燃烧得更均匀,威力更强,最关键的是,放久了也不会像粉状火药那样容易受潮结块。”
皮埃尔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把颗粒火药撒进燧发枪的火药槽,随后扬起枪身,稳稳瞄向远处一棵被海风吹得歪斜的矮树。他扣下扳机,只听“啪”的一声,燧石撞击钢片,火星溅起,随即“砰”然一响,枪口喷吐出白烟与火光,铅弹破空而出,径直射穿树干,带起一片木屑飞溅。
韩道成看得目不转睛,接过皮埃尔手中的燧发枪,反复检查着击发装置,又问道:“那若是在海上,风浪颠簸,火器如何保证准头?”
皮埃尔咧嘴一笑,拿起炭笔在一块废弃的木板上画了几条横线,又比划着枪身,示意射击手需要随浪起伏调整枪口。韩道成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越发深沉。海风依旧吹拂,而在这荒无人烟的海滩上,一个念头正隐隐浮现在他的脑中。
斗转参横,三人上船返程。船舱内灯火摇曳,韩道成、皮埃尔并排坐在木桌旁,各自拿着一块炭笔,在桌面铺开的布上画着图示,交流起来欧洲火器的发展历程。曲大勇时不时插上一句,充当翻译。
“西班牙、法兰西、意大利……战无休止。新火枪,新战术,每年都有变化。”皮埃尔比划着燧发枪的枪机结构,示意技术进步的速度。
韩道成微微皱眉:“你们变得如此之快。你们的国王,不怕火器落入坏人手里?”
“国王……想要打胜仗,他要最好的枪,最快的船。”皮埃尔在一个象征着法国地图的方块之外又画了一个小方块,示意着领土扩张,“雇佣兵,自己买枪,自己练兵。”
“这小子是说,他们那儿兵权分散,不像咱们,大部分火器都是朝廷管着。”曲大勇补充:“他们的士兵如果在战争中立功,可以获得领主赏赐的土地,甚至被封为贵族。”
韩道成眼睛一亮:“那你们的朝廷是不管工匠怎么改进这些枪的吗?”
皮埃尔笑了笑,伸出手指点着自己:“铁匠铺……生意!军火商,卖枪,卖炮,竞争!”他依次拿起三块小石头,摆成三角形:“火枪、城堡、银子,商人、铁匠、军队,一起改进。谁的枪好,谁打胜仗,谁就赚银子。”
韩道成若有所思:“所以,你们的火器能不断变好,是因为你们的国王不管,商人自己想办法?”
“不全是。”皮埃尔摇头,在一个方块内画了四面旗帜,“我们有很多国王,很多国家,都要最好的枪。”他又依次画了一把火门枪,一把火绳枪,一把燧发枪,“改进,更快。”
“这意思是,他们国家多,彼此斗得凶,火器谁也不敢落后。”曲大勇指着皮埃尔的图插话解释道。
韩道成眉头深锁,轻摇着头,低声自语:“可我们这里,没人和皇帝争,技艺再好,也不能随便改……”他轻叹一声,望着桌上的燧发枪,眼神复杂。
曲大勇眨眨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给皮埃尔解释。望一眼船外,快靠岸了,于是便走出了船舱。
皮埃尔也理解不了韩道成的复杂心绪,加上一夜奔波,睡意上涌,靠在船舱边,不一会儿便打起鼾来。
晨曦微露,小船回到了夜梦未醒的渔村。韩道成临走时,向皮埃尔借走了那把燧发枪,并叮嘱曲大勇好好招待皮埃尔,但不能让他离开这条船,也不要让他接触其他人。
日出东方,冲虚观沉静如常,昨夜的潮气尚未散去,檐角的露珠缓缓滴落,映出微曦的光泽。韩道成踏入观门,早课已然开始,道士们低声诵经,香炉缭绕的青烟缓缓升腾,与天光交织。他默然穿过长廊,推开房门,将自己关了进去。昨夜的见闻,如同海潮在脑海中反复拍击,他脱下湿透的外衣,随手搭在屏风上,盘膝坐在蒲团上,凝视着案上的燧发枪,眉头深锁。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厘清自己的思绪。燧发枪的构造、颗粒火药的燃烧、四排横队的战术、皮埃尔所言的欧洲战事、火器对骑士阶层的冲击……这一切都是他过去所未曾设想的,仿佛有人突然掀开了一幅更广阔的画卷,而画卷之外的世界,陌生、浩渺,令人心生敬畏。他曾以为明朝的火器可能稍有落后,但昨夜的经历,让他意识到,明军的劣势并不仅仅在于火器,而在于对火器的理解与运用——火器在大明,是一件强弩之外的辅佐兵器,而在欧洲,它已经成为一种全新思想的集中表现。
但这仅仅是火器的问题吗?如果明朝也有燧发枪、颗粒火药,是否就能追上欧洲?韩道成抿着嘴、皱着眉,想不明白。
他闭目静坐,屏息凝神,试图让自己进入一种澄澈的状态,但脑海中仍旧纷乱不已。冲虚观外,晨钟敲响,声声回荡在山间,他却丝毫不觉饥饿,甚至不觉时光流逝。就这样,他闭门不出,不吃不喝,日以继夜,在沉思与困惑中煎熬着。
第三日清晨,韩道成终于从沉思中抬起头,目光比先前更深邃,也更复杂。他缓缓起身,推开门,晨曦洒落在他微显疲惫的脸上,映照出他眼底的执念。此刻,只有师傅的智慧才能帮助他穿越心中的迷雾。
玄真依旧在后院的竹林间,端坐在青石旁,沏着一壶清茶,仿佛已料到韩道成的到来。他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想明白了?”
韩道成苦笑:“想了许多,也想不明白。”
玄真不置可否,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
韩道成坐下,目光落在茶案上的白瓷杯沿上,片刻后才缓缓道:“欧洲的火器比我们先进,战术也更实用。我们过去总以为大明天朝大国,不惧外敌,可若他们的军队真打过来,我们凭何取胜?”
玄真端起茶盏,吹去浮沫,道:“你问的是火器,还是问这天下?”
韩道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都问。”
玄真轻笑一声,抬手拨弄了一下茶盖,茶香氤氲而起:“那就从火器说起吧。”
韩道成双手将燧发枪放在茶案上,轻叩枪身:“此枪改动不大,其中的巧思与技艺实在令人佩服。改动之处所用到的燧石、钢片、铁簧在我们这里也都能找到、做成,但我们却没有做出来。”
玄真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为何大明没有?”
韩道成苦笑:“是技艺问题,还是思维问题?还是说,我们的军队并不重视火器,所以不会去追求更好的火器?”
玄真缓缓道:“卖油翁以油沥钱孔,而钱不湿,何也?无他,唯手熟尔。朝廷的战场不在边疆,而在紫禁城中。皇帝担心的不是如何打赢下一场战争,而是如何稳住文官集团,如何维持大明的统治。没有频繁战斗的淬炼,自然也就没有了武器的精进。”
韩道成默然良久,轻叹道:“所以,欧洲的火器不是天生就更先进,而是他们的制度、他们的文化,让他们必须不断改进。”
韩道成又道:“那我们呢?火器既然已经是未来的趋势,我们该如何应对?如果大明不改,终有一天会落于人后。”
玄真轻轻吹了口气,茶水漾起微波:“若你是君王,你会如何做?”
韩道成一滞,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玄真微微一笑:“这便是你近两日感到无力的原因。你明知问题所在,却找不到改变的路径。”
韩道成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是……有些东西,终究不是一人之力能改。”
玄真抬眼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潭水:“若这天下不愿变,是否意味着你便不该去看,不该去学?”
韩道成一愣,玄真继续道:“若你真想看清这场大变局,何不亲身入局?”
韩道成睁大眼睛:“您的意思是……”
玄真淡淡道:“当你迷茫的时候,走出去,看看别人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回过头,再看看自己的世界,很多困惑便消散自明。”
韩道成心头一震,脑海中浮现出燧发枪的火光,四排横队的阵列,以及皮埃尔提及的海外战事,渐渐地,他的眼中燃起了新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