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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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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民有则强
    顾远之回京后,仍时常来信,信中多是京城、神机营与火器相关的最新消息。每每读罢,韩道成便沉思良久,提笔回信,与之商讨,互相勉励。但半年之后,来信却少了,偶有书信,也多是简单的礼节问候,或是询问一些技术细节,很少再提及实质性进展。



    韩道成不禁疑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某日,他向玄真请教此事。玄真微微一叹,淡然道:“火器革新,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涉及的不仅是技术,还有朝廷的利益权衡。京中风云诡谲,顾远之恐怕已遇到了难以言明的阻力,故而不便在信中明言。”



    韩道成听罢,若有所悟。玄真望向城外方向,语重心长地道:“既然如此,你便不必为远方之事多忧。当务之急,仍是倭寇之乱,能保一方平安,便是你的本分。”



    次年年底,王家传来双重喜讯——军中长子屡建战功,升迁至神机营左哨参将,而去年出嫁的妹妹亦诞下一子。为了庆贺,王家在冲虚观举办了一场隆重的斋醮,既是感恩神灵庇佑,也是为子嗣和家族未来祈福。



    这场斋醮规模浩大,香火鼎盛,不仅地方乡绅到场,连登州百姓也纷纷前来围观。道士们身披法衣,吟诵经文,钟磬齐鸣,檀香袅袅,整座冲虚观沉浸在庄严神圣的氛围之中。王家设下素席,供奉三牲五果,虔诚跪拜,祈愿家族兴旺,登州太平。



    开春转暖,原本定期骚扰的倭寇船队,仿佛忽然间从海上消失了一般,登州沿海再无侵扰,渔民得以安然出海,百姓得以安稳生活。市井传出议论,都说是那场斋醮起了作用,保佑了一方平安。还有人说是因为倭寇的逆行震怒了海神,海神在登州沿海布置了“天雷阵”,只要倭寇接近便会遭到五雷轰顶。更有甚者,声称自己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天雷阵”发动,经口口相传,更是显得神乎其神。



    传说越神奇,百姓们就越高兴,他们都觉得是自己平日里的善行得到了上苍的眷顾,城里城外洋溢着一片安宁祥和的气氛。



    冲虚观自然成为了这些传说的最大受益者,每日香客络绎不绝,求平安、求子嗣、求富贵者皆纷至沓来,观中道士忙得不可开交。但这其中却很少见到韩道成的身影,除了玄真,几乎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忙什么。



    登州城外,一片僻静的港湾深深嵌入陆地,如同大海留给渔人的怀抱。这里水势平缓,港口天然形成一道屏障,阻挡了远海的狂风巨浪,成为登州渔民最为倚赖的安身之所。



    世代居住在此的登州渔户,自成一个小社会,村中的日常事务由几支船队的老大们自主管理。渔老大们与官府相处已久,彼此心照不宣——只要按时缴税,逢年过节送点孝敬,不惹是生非,官府便不多加干涉。这些年来,只要不闹倭寇,日子还算过得去。



    最近一段时间,倭寇销声匿迹,海上太平,渔家生意比往年都好。每当满载而归,渔老大们便会在港湾里燃放烟花。夜幕降临,从港湾内腾起一串串细溜儿的亮白色烟柱,在海风的吹拂下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光辉,映红了宁静的海面。火光映照下,渔村的孩童欢呼雀跃,老人们坐在屋前,含笑而望。而在登州城中,偶尔也能看到远方夜空中跃动的光影,被城内的文人墨客们赞为“登州新景”。



    在燃放的各式烟花中,有一种名为“海王灯”的罕见品种,据说唯有在大丰收时才会燃放。此烟花腾空而起,高如海上烽火,炸开时如银龙翻腾,雷鸣般的巨响在夜空中回荡,几乎整个登州城都能看到那炽烈的光辉,知晓港湾里正迎来一场盛大的庆祝。



    也许是巧合,“海王灯”绽放之后,当晚在曲大勇的船上就会来一名身披斗篷的外村客人。



    当年,曲大勇的老爹惨遭倭寇杀戮,收养他的亲戚原想让他读书习字,学个一技之长。岂知,天性好动的大勇,上课淘气,放学打闹,气走了两位教书先生,最终被赶出私塾。亲戚们碍于他的身世,亦不忍严加管教,这就更助长了他结伙、好勇的性格。



    年满十岁之后,大勇索性也不读书了,没事就往渔村跑,跟着叔伯们学习织网捕鱼。也许是传承,成年后的大勇身材魁梧,双手有力,眼光犀利,在长辈们的带教下,凭借坚韧的性格,出众的水性,在海上闯出了一番名声。



    数年前的一次出海祭祀,曲大勇与当年的玩伴儿——韩道成,久别重逢,谈及各自的经历,两兄弟感慨而泣。大勇对道成说:“我们渔民,风浪来了是天灾,倭寇来了却是人祸。若连这片大海都不能安身,我们该去何处?”



    送走顾远之的第二天一早,韩道成找到曲大勇,兴奋地看着大勇,扶着他的双肩,坚定地说:“大勇,有办法了!倭寇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只要你们有胆子,这片大海就是我们的!”



    韩道成介绍了玄真对于百姓用火器自保的具体想法。曲大勇闻言大喜,一拍即合,于是两人便分头行动起来。



    大勇凭借自己的在船队中逐步建立起来的威望,在渔村里物色了二十几个信得过的壮丁,组成一支秘密海上民团——“海勇团”。



    韩道成则在登州城内物色了可靠的铁匠铺、木工坊,让他们按照约定的尺寸分别制造不同的火器组件。铁匠和木工师傅拿到的只是零件图纸,做出成品,也不知道是派何用场的,只道是年轻人心血来潮的奇思妙想罢了。火药则在冲虚观内配置,按每一发的用量分装入纸包,一来能确保精确,二来也便于运输和储存。



    海勇团内部有三、五个手巧的渔民,韩道成教他们组装火器、维修、更换组件。由于火器按照标准化尺寸生产,日常维护极为方便,即便在海上,也能迅速更换零件,提高可用性。



    虽然朝廷有海禁政策,但近年来稍有松动。韩道成建议,海勇团可以利用这点,通过海外商人卖出内地的茶叶、丝绸换取东洋的白银,以此维持装备、粮饷等各项开销。



    海勇团的成员出海时乘坐渔船,混杂在捕鱼船队之中。若遇倭寇,外围渔船迅速散开,佯作惊慌四散,诱敌深入,而内圈的战船则集结成“碗形”战线。战线一般由三至五艘渔船组成,每船配水手两名,其中一名水手持盾牌在船首防御,火枪手四名,两前两后,依次射击,船与船之间轮番射击。在几次实战中,火绳枪齐发,如雷霆骤雨。往往一轮射击之后,无论命中多寡,轻敌的倭寇便阵脚大乱,落荒而逃。陆地上的战术也与之相似,渔村设立巡更哨船,建立预警机制,依托地利优势,布置防御火力,以逸待劳,成功打退了多次倭寇的侵扰。倭寇吃了几次亏,自然是不敢轻易来犯。



    事有小成,韩道成将经过报于师傅。玄真问他:“你既然授人以利器,如何确保他们不作恶?”



    韩道成略一沉思,答道:“可靠者有三。其一,曲大勇天性纯良,为人公义,自小便有侠义之心,他的家人死于倭寇之手,他不会走倭寇的老路。其二,他们有明确的规矩——火器只在海上使用,不得入城惹事,他们也晓得,一旦引起朝廷的戒备,势必引来官府的镇压。其三,海勇团虽有火器,但关键的配件和火药供应都由徒儿掌控,他们必须依赖冲虚观,才能维持战力,若有异动,随时可以断供,从根本上控制他们。”



    玄真听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日久天长,登州官府对渔民武装之事亦有所耳闻,但出于对倭寇之乱的愧疚,且渔民与倭寇都是在城外相斗,也就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海勇团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