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声让老槐树抖落一蓬雪。
陈四喜蹲在沟渠里搓手,哈气在眉毛上结成霜花,刀把子冻得粘手皮。
张老拐往掌心吐了口唾沫,铜罗盘指针疯转三圈,直挺挺指向乱葬岗方向。
“粮车过境,活人避让。“
马三爷缩在狼皮袄里嚼烟丝,下巴朝官道方向努了努。
雪地里压出两道新鲜车辙,辙印里渗着黑乎乎的黏液,像伤口结的痂。
二麻子突然拽着陈四喜往坡下滚。
三匹青骡子拖着板车从雾里钻出来,车轱辘裹着层人头发似的白毛。
驾车的兵痞子缺了左耳,烂棉帽下露出半截蜈蚣疤——正是罗九指。
粮垛子用油布裹得严实,布面上却鼓起七八个人形包。
陈四喜贴着地皮往前蹭,鼻尖突然撞上个硬物——冻僵的耗子叼着半截手指头,指节套着顶针。
张老拐的烟锅子猛地敲在他后脑勺:“莫闻!这是引路尸香!“
罗九指突然勒住缰绳,独耳动了动:“有活气儿。“
三个兵油子跳下车,刺刀挑开油布角,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麻袋。
麻袋突然剧烈扭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雪地上洇出个哭脸图案。
马三爷摸出包黑驴蹄子粉,混着香灰往风口撒。
阴风打着旋儿卷过来,粉末糊了罗九指满脸,兵痞子顿时咳得撕心裂肺。
“灶蚂子成精也怕灶尸毒!“
粮车上的麻袋突然炸开,窜出十几条黄皮子。
畜生们人立着作揖,爪子尖都染着丹蔻红,尾巴梢系着铜钱大小的铃铛。
张老拐脸色煞白:“黄仙抬棺!快堵耳朵!“
铃铛声像锥子往脑仁里钻。
陈四喜摸到耳垂黏糊糊的,指头搓开是半凝固的脑髓。
二麻子突然举枪要打,被张老拐踹个趔趄:“枪响招阴兵!“
官道尽头传来闷雷似的脚步声。
雾里现出列队人影,个个脚不沾地,破旧的军装下摆滴着水。
罗九指突然跪地磕头,独耳里爬出条蜈蚣:“祖宗饶命!粮食都还给您老!“
领头的阴兵飘到粮车前,刺刀挑起个麻袋。
青灰色麻布裂开,滚出个绑成粽子的大活人,嘴被尸蜡封得严严实实。
陈四喜瞧见那人腕子上的银镯,花纹跟娘织布机的梭子一模一样。
张老拐突然甩出捆红线,铜钱串成的网罩住众人。
阴兵队列从他们身上穿过,寒意顺着毛孔往骨髓里渗。
陈四喜左手小指突然剧痛,结痂的刀口崩裂,血珠子悬浮在空中排成箭头。
粮车上的油布哗啦掀开,露出底下整箱的朱砂符咒。
罗九指趁机往林子里窜,被二麻子一枪托砸中后颈,烂棉袄里掉出本泛黄的账册。
陈四喜抢在符咒自燃前扯下一页,纸面突然显出血字:“丙寅年陈吴氏借粮三石......“
鸡叫三遍时,官道上只剩摊黑水。
张老拐用银针挑开麻袋口,里头蜷着个穿寿衣的老头,胸口钉着七枚镇魂钉。
“背时的!“马三爷突然怪叫,“这是三十年前长沙会战饿死的刘军需!“
陈四喜翻看账册的手突然打颤。
最后一页按着血手印,掌纹断成七截,跟娘咯血那晚被面上的印子分毫不差。
张老拐的铜罗盘突然爆开,碎片扎进他手心,血滴在账册上洇出个骷髅头。
吊脚楼的炊烟飘到半空就散了。
陈老太蹲在灶前熬粥,陶罐里浮着整颗发黑的猪心,血管里缠着红丝线。
“娘,刘军需您认得么?“
粥勺突然敲在罐沿,震得陈四喜耳膜生疼:“饿死的鬼,要吃百家饭。“
日头偏西时,陈四喜在柴房发现个地窖。
霉烂的谷堆里埋着三口薄皮棺材,棺盖上刻着陈氏宗祠的标记。
最末那口棺材里铺着件染血的嫁衣,袖口绣着“吴“字,针脚跟娘缝补的破袄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