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走了一批人,还是有一批人,是要选择留守在这大山里生活的。比如说村子里的一些岁数较大的,体力大不如前的,又或行动不怎么方便的老人,那些年纪还小的,还不具有独自生活能力的小孩子,以及那些需要照顾这些人的人。当然,还有一部分像阿农这样对土地无法割舍的中壮年人。
毕竟,对于大部分农民而言,要踏出生他养他的母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而且,在他们的认知中,在土疙瘩里刨取活命粮食,人不哄地,地不亏人。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他们最理想的生活了。兜里没钱就没钱吧,日子过得自在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再说,外面的世界充满这么多的不确定因素。不是谁出去了,就能混得好的。外面的辛酸苦辣,除了自己,又有谁人知晓呢。而耕地种粮,辛苦也就是辛苦一阵子,一年算下来,有这么多的闲余的时光可以享受,这日子还是挺轻松的。
特别是秋收过后,农闲没事可干了。留在大山里的这些人,不论男人女人,或老的或少的,都喜欢从家里出来,扎堆蹲在村口晒谷场旁边,那面白漆底刷着蓝色大字“扶贫先扶智、治贫先治愚”的墙根下,边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边晒太阳,边闲聊。而且他们想晒多久的太阳,就能晒多久的太阳,那种轻松与自在,别提有多么的享受了。
那时,阿农也会跟着他们蹲在那里晒太阳。但他不会学着别人去瞎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往往都是静静地在一旁听着。他天生就不愿多说话,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找这样的话来扯。可以说,他除了会默默地在地里种田之外,还是只会默默地种好他的田地。毕竟,于他而言,孩子的学费都长在田地里。不过,他就爱听大伙的瞎扯。或许,他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减少他内心的孤独与空虚吧。
那天,又是一个干冷无风的日子,十点过后,这群村民又聚拢到村口的墙根晒太阳了。待身子暖和起来后,他们就情不自禁地要瞎扯起来:
“他婶……你家是不是杀鸡了?”在这排晒太阳的村民中,一位穿着花布棉衣的大婶率先打开话匣子,边嗑着瓜子,边对着另外一个穿着深红围布大褂的大婶问道。
“切!不是时也不是节的,无端端我杀什么鸡呀?再说了,我家能跟你家一样吗?想吃鸡就能吃鸡的。我家男人可不像你家男人那样出息,能够将大把的钞票从外面往家里带。我家那个死鬼,在外头忙活一年,能给家里送回来几个钱?我家小孩的学费,现在还指望家里这些鸡能多下几个蛋来帮补一下。杀掉?哪舍得!”深红围布大褂大婶用不悦的语气回答道。
“那就奇怪了!这两天,我怎么就没见你家小母鸡出来,到柴垛那边,刨地龙吃的?”花布棉衣大婶追问道。
“唉!搁家里抱窝了!”深红围布大褂大婶叹了口气说道。
“难怪看不见了!”花布棉衣大婶用若有所悟地回应道。
“不过,提起我家这个小母鸡,我就来气。说真的,如果不是前天夜里,我像往常那样到鸡窝查看,我突然发现那该死的小母鸡竟然没回鸡窝。当时我就纳闷来着,无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的?是被黄大仙叼去了,还是吃错东西死在外面了?可是,在鸡窝里没发现血迹呀!应该不是被黄大仙叼去了。难道是死在了外面。唉!不管是死是活,总得知道怎么回事吧!于是,我便赶紧拿着手电筒出去找,找到最后,我终于在那边的柴垛里发现它的踪影——它竟然在那里抱窝了。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它已经下蛋了!便把它连同两个蛋都抱回家里,用稻草给它做了的巢,让它在鸡窝里抱窝。不过说来也奇怪,它就下了两个蛋,怎么就要抱窝呢?还有,你怎么就这么清楚我家小母鸡的行踪的?”
“呵呵……想知道蛋的下落,建议你回去对你家的小母鸡严刑拷打,保证能够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当深红围布大褂大婶用愤愤不平的语气叨叨说道时,蹲在旁边一个穿着浅蓝大褂的花甲男子,未等花布棉衣大婶回话,就突然用开玩笑的语气向她们插嘴道。
花布棉衣大婶见有人插嘴进来了,于是,她趁势赶紧把话题转到那个花甲男子身上:
“哎……你家今年的辣椒种得蛮好的嘛,都挂满了墙头,红彤彤的一片,让人看着就眼馋!”
“对呀!往年不见你有这个本事的,今年怎么突然就这么行了的呢?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一天你在大山里突然发现了一个山洞,然后从洞里捡到了一本什么种植秘籍,之后在这本秘籍的帮助下,让你获得辣椒大丰收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就别藏着掖着了,赶紧把种植秘籍拿出来跟大伙说道说道!”
提到花甲男子家辣椒获得丰收这个话题时,众人立即来了聊天兴趣。
“什么山洞,什么辣椒种植秘籍,什么乱七八糟,净拿我开玩笑!平时你们怎么种,怎么管理,我就怎么种,怎么管理,没什么特别的。”
“‘平时怎么种,你就怎么种?’这话说出来,哄小孩呐!”
“是呀!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获得这么大的丰收,鬼才信咯!”
面对众人的一片质疑声,该花甲男子并没有急于反驳他们。只见得他不紧不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卷烟,在膝盖上倒着敲了敲,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上一口,慢慢从鼻孔喷出两股烟后,才开始娓娓道来个中缘由:
“如果真要我说出个什么道道,我估摸着就是去年过年时,我那个外出打工的侄儿,不是回家过年嘛,他就给我带回一大包外面的辣椒种子,还特意在我面前强调这些种子的厉害之处,说什么抗病能力强,什么产量高,亩产能去到两千五百斤。
开始时,我只是觉得他到外面见了世面,回来便要在我们这些土鳖面前,吹吹牛,显摆显摆——两千五百斤!他当他叔我没种过辣椒似的。亩产能有一千五百斤,就不得了喽!但是,当时我也没怎么辩驳他,毕竟深知他是出于一片孝心,知道他叔我喜欢种辣椒,专程从外面带些辣椒种子回来给我种。此后,我也没管他说的真与假。反正到了季节,我就将那些辣椒播了种。之后,该移种时,我就跟往常那样移种,该施肥打药时,我也跟往常那样施肥打药,没有什么特别的。哎!你还别说,结果还真如他吹嘘的那样——让我这个老把式不得不服气:少病害!高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