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散发着微弱光亮，由中心往四周扩散，为众人探明出一块平滑的视野。
一声嘶吼却搅动着视野，尽头的灯光被撕开，不死人似刀般插在远处。
王涛收起心底的惊悸，立马下了判断。
他左手提着灯，右手死攥着刀，冲上前去。
肾上腺素飙升，王涛觉得感官被放大数倍，意识领先了身体数秒，不死人的弱点被自己死死捕捉。
心脏！
感知先一步抵达，王涛意识愈发清晰，牵动住滞后的身体复刻。
身心在这一刻同步，弯刀如臂使指般捅入心脏，王涛感觉自己打出了类似动作游戏里面的暴击。
很好，没什么难的，跟游戏一样。
但是，暴击却没带来击倒，反而引起又一声嘶吼：
“老鼠！船上溜进来一只老……”
话未落地，一声沉闷的砸击将声音砸回喉咙。
赶到的安德鲁收回锤子，看着击飞落地后抽搐的不死人，朝身后道：
“第一次搏斗？”
失手的王涛此刻头脑发涨，低声道：“是，从小到大的第一次。”
“对新手而言，很不错。但记住，不死人的弱点是关节。”
此时，拉里端着镜子赶来，而胆小的女巫早就缩回镜子里面。
安德鲁也没指望，一个幽灵女巫能提供什么战斗力，转身看向拉里，交代道：
“拉里，去工坊带足麻绳，在我们后边善后。”
安德鲁眼看拉里往木坊冲去后，再面向王涛。
他嘱咐道：“你无需搏命，保存好体力，我来对付他们。如果大副察觉到下面的动静，就只能靠你的能力来打倒他了。”
王涛心里还是没底，问道：“大副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能操控船上任何东西，恐怕只有你能与之抗衡。”
安德鲁止声，转身望向远处越来越多的人影。
不死人们都听到之前的呼喊，纷纷从舱室内走出，自然而然就看到了王涛他们。
没有多余的解释，不死人们嘶吼着冲来，狂叫声中夹杂着歇斯底里的亢奋。
安德鲁如炮弹般撞了上去，左掌捏住一人的头颅甩开，右手持锤挥下。
近两米高的巨人仅一击就冲溃了阵型。
但下一刻，不死人们纷纷爬了起来，拖着残破的身躯再次扑来。
王涛此时发现，不死人们紧盯着自己，眼中闪着饿狼般的红光。
他们的目标是我！
“一群委身于死的牲口……”安德鲁啐了一口，再往身后喊道：“小心，他们彻底癫狂了。”
安德鲁仍在挥锤，厚重身躯所蕴含的力量被尽数轰出，不死人一倒再倒。
脑袋凹陷、手脚翻折，甚至身上零件掉落，他们也要越过那道人墙，越向王涛。
肾上腺素消散后，身体一片冰凉，王涛目视着一切，心里催促自己上去帮忙，却动弹不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死斗，生与死最为直观地呈现出来，硬生生灌进感官之中。
这种歇斯底里，王涛只记得从国外频道的白鼠实验中看到过。
药物成瘾的小白鼠忽略掉食物、水和休息，不顾一切地重复达成某个目的，直至脱力……
他厌恶地意识到，这群不死人已经被诅咒折磨得放弃了一切生理反应，放弃了作为人类的逻辑。
它们对“死亡”深深上瘾了！
就像一群失掉信仰的异教徒，渴求“死亡”的同时，摧毁一切与“死”对立的事物。
而自己，就是“生”的异端。
安德鲁终究无法顾及所有的方位，一个脑袋凹陷的不死人越过他，冲向王涛。
王涛瞪大双眼，拼命催动发麻的四肢，勉强横过刀。
咔——
刀刃卡进不死人的脖子，但发狂的不死人完全不顾，张开血口咬上王涛的脖子。
王涛吃痛叫了一声，这才意识到竟忘了转化形态，自己还是普通人类。
他立马持刀上抵，左手顶住深埋的头颅。
心里尽可能默想着不死人形态，进行转化。
然而，或许是生死搏斗，注意力仍有部分放在身前的不死人上。
灵魂的肉球喷涌出黑雾，流转全身的同时，竟分出小股通过左手进入对方体内。
意识被联接，王涛在不死人体内捕捉到卡洛琳说过的分界。
客观实体与意识主体，以及粘合的黑雾……
王涛心头一动，两种黑雾进行相碰，霎时间，灵魂快要被撑爆，庞大的信息流冲刷着意识。
但也是这一刻，王涛感觉能支配两个躯体的一切！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
意识快被撑爆的瞬间，完成命令的黑雾迅速抽离。
转化完成！
刺啦——
刀光划过，腥臭的黑水喷出，一个有小块凹陷的人头滚落在地。
无头尸体压在王涛身上，露骨脖颈淌着粘稠的血，落下的血液流至耳旁，对着王涛低语。
这从来都不是游戏，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大人，你没事吧？”
腰身缠着几捆麻绳的拉里再次赶来，推开王涛身上的尸体，问道。
“呼，我、我没事。”王涛从血泊中颤抖地站起身，强迫自己冷静，道，“快去帮忙。”
拉里点头，见王涛并无大碍后，跑向安德鲁的方向。
王涛眯着眼，被黑血糊了满脸的视野里，只能隐约看出多个人影在远处分离重叠。
我得去、帮忙……
手脚冰凉发麻，突兀的耳鸣声越发强烈。
提刀、向前……
双手合抬，似千钧重负，视线无法聚焦刀尖。
往前、往前……
一道高大的黑影出现在糊血的视觉里，王涛下意识抬刀下挥。
铮——
安德鲁格开刀锋，大手按在王涛的肩膀上，淡淡看了眼地上尸体
他没有追问这个不死人怎么回事，只是淡淡说道:
“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王涛闻言，紧绷的身体泄气，双手支在膝盖上，不断重复着深呼吸，生死回想如潮水般冲击大脑。
安德鲁没有打扰对方，语气平和道：
“你先歇会，我们上去探明情况，如果有打斗动静，你就随机应变。”
说完，安德鲁领着拉里，前往不远处的后舱梯，留下王涛在血泊之中平复心情。
就在两人即将上去时，拉里有些不放心，朝安德鲁问道：
“真的没事吗？”
安德鲁扯动嘴角，轻声道：
“强者，即便心怀恐惧，也不会停止前进。他具备这样的潜质，只是还需要适应。”
拉里闻言，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王涛不知何时站直了身子。
瞳孔在余惊中颤抖，却强迫着自己盯住地下的血泊。
“走吧。”
安德鲁再次出声，踏步而上，拉里紧跟其后。
此时，船舱内仅一人站立，充斥着不死人的哀嚎。
王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将血泊中那个恐惧的自己牢牢记住。
他无视掉这个倒影，叹出一口沉重的浊气，慢慢走出了血泊。
……
西蒙·德雷克忽略掉地上的碎玻璃，挑起挂墙上的弯刀，开门走出房间。
不远处，下部舱梯走上来两个熟悉的不死人，而他们同样发现了自己。
视线对上就是交锋，安德鲁先发制人，提锤而上。
两人的距离急速缩短，重锤由上劈下，沉重锤势拉出滞涩的风声。
西蒙脸色不变，只是轻轻往上一瞥。
砰！
破空声响起，一条麻绳从身旁甩出，狠狠砸在安德鲁身上。
夸张的势能将安德鲁往船舱前部送去，拉里情急之下要接住，却一同被打出十多米远。
西蒙上前几步，打了一个响指，固定在梁柱上的烛台无火自燃，照亮了缓缓起身的两人。
安德鲁将拉里护在身后，脸色阴晴不定，说道:
“拉里，保护好自己，以及那面镜子，找个地方躲起来。”
“安德鲁先生，可是……”
安德鲁侧身，摸了摸拉里的头，温和道:“我答应过小安德鲁，要护你周全的。”
听到昔日好友的名字被安德鲁提起，拉里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往尽头跑去。
西蒙没有发难，平静看着两人的道别，直到安德鲁重新变回凶狠的海盗面向他时，才缓缓道：
“安德鲁，那位入侵者呢？”
安德鲁谨慎盯着西蒙，以及周围似蛇游动的绳子，说道：“西蒙，我们该直面现实了。”
平时在火炮甲板里，用于操纵火炮、搬运弹药等诸多麻绳，此刻已经成为西蒙的武器，游动在两人之间。
就连储存的备用绳都在西蒙身侧环绕，无懈可击，简直就是无敌的。
“我已经重复很多遍——船长还没回来。”西蒙幽幽道。
安德鲁咬牙道：“该死的，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让克拉肯摧毁我们吗？”
西蒙认真道：“你不懂！惟有巨兽才能打败巨兽。只有等船长……”
话未说完，西蒙察觉身后忽而窜起冷风，一道如水团的轻微气压撞上后背。
身侧的绳子急速往后方刺去，缠住某物后往前甩去。
一道人影被扔至半空，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绳子紧随其后，往上劈去。
就在即将击中人影时，有一根绳子竟失控乱甩，截断所有绳索的节奏，攻击都延后了一秒。
西蒙皱眉，他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就像有人跟他抢夺幽灵船的操控权一样。
而这一秒的失控，让人影毫发无伤地落到安德鲁身旁。
人影立定，西蒙清楚看到身为不死人的王涛。
他换上了一副幽怨的神情，无可奈何道：
“还是来了。”
另一方对峙的王涛正拼命熟悉着大副的新能力，听到此话后深深皱眉，反问道：
“什么？”
西蒙没有回答，而是走上舱梯，缓缓道:“阁下，到甲板上谈吧。”
王涛眼睁睁看着西蒙消失在这层，与此同时，下方舱梯走上几个身体仍完整的不死人。
西蒙大副临走时，将下边的不死人释放出来了！
“去吧。”安德鲁说道，“我来拖住它们，尽量牵制住西蒙的部分注意力。”
情况紧急，王涛没有拒绝，快步走向舱梯。
最后，他朝安德鲁道:
“即便无法战胜，我也会拼尽全力的……还有，谢谢。”
安德鲁默默看着走上甲板的身影，笑了笑，内心感慨。
如果自己儿子没死，也该有他这么大了吧。
吼！
归来的不死人发出嘶吼，狂乱的绳子交错袭来。
安德鲁收起笑容，横起那柄相伴多年的老伙计。
“那么接下来——”
安德鲁砸偏一条刺来的绳索，往前踏出重步，喃喃道：
“兵对兵，将对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