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的语气在房间回响，像驶进了遍布冰山的极北之地。
拉里顿时惊醒，用力眨了下眼，他很快意识到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结束。
于是，忽略安德鲁的斥责，他急声道：
“安德鲁先生，当心！”
言毕，房间内的某处阴影扭曲闪烁，安德鲁也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不妙。
突然，一道冷风划过后颈，安德鲁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横过锤子，转身格挡。
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一抹蓝影闪过视觉边角，若有若无的束缚感缠上了脖子。
没有一丝声响和触感，脖颈的裸绞几乎就要成型。
精准快速，就像海蛇的攻击一样致命。
安德鲁惊讶之余，不容多想，右手迅速将锤柄上提，卡在侧颈，同时左手后伸，死死擒住对方。
他用力前甩，并做好拉锯的准备，但情况却有些出乎意料。
手里的触感不像摸到人体，反而像伸入到一团刚拉的鸟屎之中，稀薄得无法抓握，同时又带着一些将黏不黏的粘稠感。
而动作过后，他竟是顺利挣脱了束缚。
紧接着，就看到一团人形雾团飘落在不远处。
王涛调整身形，稳稳落地，表面上风轻云淡，而内心已经沉入谷底。
在他的设想里，幽灵手可以透体而入。
手臂再转化成实体，直接一个体内回手掏。
哪怕对方是不死人，也必然非残即伤。
但是，这能力和想的传统幽灵完全不一样。
幽灵形态并非无视物理规则的鬼魂，而是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凝聚体！
无法穿透，用途仅仅只是行动隐蔽而已。
机会一失，王涛顿时陷入了穷途末路。
见面五秒即战斗，自己还是处于劣势。
更别说，此时的安德鲁正维持着架势缓慢靠近，目露凶光，像一头捕食的饿熊。
王涛率先沉不住气，打破对峙：
“我不是敌人，我能破除你们的不死之身。”
随即，他解除幽灵形态，转化为不死人，最后又转化为普通人，接着道:
“你看，我能转化自己，也能转化你们，只要逃出这片海域，我就帮你们恢复正常人。”
安德鲁见状，肃杀的表情上闪过一丝惊诧，稍微放松了战斗架势。
但他回头看了拉里一眼，再盯回王涛，冷声道：“说谎！”
安德鲁说完就要上前，但下一刻，衣角突然被揪住。
他侧目，看到拉里诚恳的眼神，竟一时止住了步伐。
“先生，他或许能救我们。”
安德鲁耐心道:“孩子，你被蛊惑了。”
不远处，王涛见对方油盐不进，也有些恼火，道:“我的能力不是骗人的戏法，拉里可以作证。”
安德鲁见对方提及拉里，重新面向王涛，脸色冷了下来，缓缓道:
“我们与幽灵船是一体的，若按你的说辞，哄骗到拉里的那一刻，你就能以拉里为媒介，间接影响整艘船，无人能敌……”
“……而不是在这里，像猴子一样表演杂耍。”
安德鲁拨开拉里的手，将他护在身后，接着道:
“既然你做不到，无非就是你在说谎，亦或是达成有着诸多限制，无论哪一样，这场交易只会是弊大于利。”
“你所呈现的，并不足以说服我背叛幽灵船。”
王涛沉默，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王涛的确没试过将转化能力用在别人身上，但他总有预感。
吞噬掉幽灵船后，这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只不过，现在的局面并非自己一厢情愿，就能够收场的了。
阴影如刀，割裂着两人的轮廓，滞重的呼吸碎了满地，宽大脚印缓缓逼近落下，似碾在心脏的外壁上。
就在此时，王涛腰间的镜子闪出一道蓝光。
“噫！明白了！我想出来了！”
然而下一刻，卡洛琳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的情景让她瞬间清醒：
周遭弥漫着将要搏命的氛围，两人剑拔弩张，她就这样飘浮在他们之间，成了这场死斗的焦点。
“我是不是……该回去？”卡洛琳尴尬笑了笑，不确定道。
蓝光乍现的瞬间，安德鲁一怔，眼中的凶光被疑惑取代，仿佛在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什么。
消失许久的女巫，以及这个刚见识过的幽灵形态……
他马上意识到船内频发的异象，都源自面前这个来源不明的男人。
安德鲁眉头一挑，凌厉的脸色被疑虑冲淡，他按下锤子，静观其变。
这一短暂的停滞，被神经绷紧的王涛捕捉到。
他察觉到局势的微妙变化，立刻抬手阻止女巫回遁，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厉:
“说出你的发现！”
卡洛琳小心翼翼地瞥了两人一眼，却在目光交汇时被狠狠瞪了回来。
她咽了咽口水，终于开口:
“魔鬼三角内的生物会被扭曲重组，分为客观实体和主导意识两部分，而大人你的能力正是黏合两者的决定性因素！”
又是那个肉球！
王涛面上不显，压抑内心的狂躁，一边观察安德鲁，一边冷声道:
“继续说下去。”
卡洛琳昂着头，缓缓道:“在我苏醒时，短暂观察过幽灵船，它的主导意识并不完整，像一个有豁口的贝壳，随时都有可能被入侵……”
“……比如你的能力。”
王涛此刻已经不想打肿脸充胖子了，大不了就一起鱼死网破，于是坦白道:
“这种力量我刚接触不久，只会转化。”
卡洛琳并不气馁，反而像是踏上新大陆般亢奋:
“不，这并不影响，转化形态和重塑黏合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对一个整体的再度塑造。理论上，只要找到幽灵船的漏洞，完全可以通过转化，将幽灵船再次重塑黏合！”
“而幽灵船这个客观实体，将会被一个新的意识所主导！”
“那幽灵船原有的主导意识呢？会消失吗？”
低沉的嗓音响起，安德鲁加入讨论。
他眯起眼，试图隐藏杀意，反而挤压得愈发浓烈。
仿佛答案不满意，就会立马动手。
卡洛琳全然忽视，她感觉自己回到昔日讨论学术的状态，回呛道:
“脑子被不死诅咒锈掉了吗？你在龟岛当铁匠那几年，将铁块扔进熔炉后，难道铁块还会消失不成？”
卡洛琳接着道：“同理，重塑肯定遵循物质守恒。因诅咒绑定为主导意识的你们，将与一个强干扰的个体再度重塑，意识得以补全。”
安德鲁此时追问:“那会怎样？”
卡洛琳捏着下巴，思索道:“据我判断，与现状差不多，但那个强干扰因素会在众多意识中突出，成为一个意识上的‘蚁后’，并整合所有能力。”
类似卡拉与星灵的精神网络……
玩过某款RTS游戏的王涛立马明白这个概念，但这对于不死人来说，更像是一种奴役。
他将彻底成为幽灵船的主人。
王涛并非蠢人，他清楚安德鲁发出追问，就已经在权衡着结果是否值得。
那么，能够接受吗？
王涛盯向安德鲁，却见他收起锤子，挑了挑嘴角，对王涛道:
“你的能力能做到什么程度。”
王涛犹豫一阵后，还是实话实说:“模拟他人能力，为自身所用。”
安德鲁盯了王涛好一会，最终说道:
“好吧，你们说服我了。”
王涛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为什么？”
安德鲁说道:“我相信卡洛琳的专业性，而且我并不在乎幽灵船落入谁的掌控之中，毕竟时间不多了。”
王涛捕捉到了话语里的重点，追问道:“时间不多，什么意思？”
“大副一直逃避，而克拉肯离船越来越近了，等到船被击沉，我们都会随之毁灭。”
此时，安德鲁回头看向拉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一个放心的笑容，笃定道:
“要么在遭遇战中打退巨兽，要么夺回幽灵船的航向后驶离。”
王涛问:“那你的选择呢？”
安德鲁答:“后者。我们的目的都是逃离，这不冲突。”
拉里顺从站在身边，意识到行动的重点，问道:
“卡洛琳女士说的漏洞，我们要从哪里找起？”
安德鲁转身，最后看向王涛，道:“就在甲板艉楼的船长室内——大副时不时出入那个无人的房间。”
卡洛琳道:“但是这并不说明……”
“我能感应得到。”王涛打断，放开内心那股饥饿感，细细感受，确认道，“我内心渴望占据的无主之物，确实就在上方。”
安德鲁一边走向他的工作台，一边鼓掌说道:
“很好，我们达成了一致。”
卡洛琳弱弱问道:“你们计划里，我不用战斗的吧……”
“海盗不需要计划，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偷摸抵达船长室，但运气不好……”
说着，安德鲁从道具箱抽出一把弯刀，扔向王涛，接着道:
“……弯刀与火炮也是海盗的日常——小子，这是船长的遗物，已经是我目前能找到最好的武器了。”
王涛接过弯刀，视线下意识被牵引，定在其上。
这把弯刀长约一臂，刀身宽阔如新月，单刃寒光凛冽。刀柄缠着磨损的皮革，黄铜护手布满划痕，上面刻着花体字母——“D&M”。
王涛疑惑时，一旁的安德鲁给出了解答:
“‘发现与奇迹’——船长并非海盗，他是一个纯粹的探险家。”
王涛从中听到了些许钦佩，难以想象这个失踪的船长在他心里是怎样的地位。
他收拢心神，将视线从弯刀上抽离，才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
王涛不由得挺直胸膛，拿起提灯，深呼吸着走出房门，鼓起勇气说道:
“那么，出发吧。”
灯光从屋内探出，照亮了廊道。
不远处，一个未曾见过的不死人正游荡着。
他发现了王涛。
一时间，尖锐的嘶吼传遍这层甲板。
……
火炮甲板后段的密闭舱室中，空无一人。
宽大桌面上，磕碰作响的煤油灯几近滑落。
啪——
最终，煤油灯还是坠地碎裂，火舌随流淌的煤油蔓延，顷刻吞噬整间舱室。
火光深处的墙面，阴影扭动，先是凝成灰色脸谱，而后如虫群般爬满墙壁，涂抹着粗细不一的线条。
黑暗在火光中汇聚，狂乱涂鸦上聚出人形。
西蒙·德雷克从墙中剥离，低语道：
“有不可名状的东西上船了……船长，是你么？”
他麻木地踏入火海，火蛇瞬间缠上，啃噬着枯木般的手掌。
西蒙叹气，缓缓抬起手掌，猛然一握。
幽灵船的地板竟开始上下翻涌，如浪潮般将火焰淹没，舱室顿时暗如深海。
西蒙张开手掌，一簇火苗挣扎着摇曳。
“船长，幽灵船都快到极限了……”
然而，一声叹息吹灭了黑暗中的希望。
“你何时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