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琛是被往生镜的饿鬼闹钟的尖叫声吵醒的。那只被他关在青玉瓶里的丙三七九号,正用指甲刮擦瓶壁唱《孤勇者》。对门李潇奕的实验室传来爆炸声,紧接着是欢呼:“成功了!孟婆汤味烟花!”
路琛坐起身来,挠了挠头,“孟婆舔狗。”他吐槽道。
快速洗漱完毕后,路琛抓起公文包冲出房门,差点撞翻飘在半空的夜叉早餐车。“新品上市!”夜叉挥舞着煎饼鏊子,“五更天葱花饼,吃一口忘烦恼!”路琛看着饼里蠕动的记忆蠕虫,把黑无常上周送的“提神醒脑符”贴脑门上。
黄泉路73号站台挤满通勤的鬼魂。来到青铜大厦进入口,路琛刚刷完工牌,安检门突然响起刺耳警报——藏在袖口的青番茄被扫描出“未了执念。”机械判官的电子音在站台回荡:“警告!携带违禁品需缴纳罚款:三天蓝色寿命。”
通过契约交换的寿命分三种,通过顾客的案子性质来决定,金色为爱恋,红色为仇恨,蓝色为遗憾。奶奶的应属蓝色。
寿命,在这属于高等货币,平常的纸钱只是一些生活用品,甚至还有寿命证券拍卖会、交易场。
“拍照储存档案,录入人脸,来,笑一个。”
“笑你大爷。”路琛把番茄塞进嘴里生啃,酸涩的汁水溅到旁边穿寿衣的老鬼身上。老鬼的假牙“咔嗒”掉进轨道,被路过的纸扎地铁碾成齑粉。
踏入地铁,又要去到上次444号网点的苍白色大门处。
车厢电视正播放地府新闻:「近日大量抑郁症患者祈愿导致阳寿期货暴跌...」路琛的判命笔突然发热,在车窗上烙出奶奶的祈愿单。朱砂字迹像未结痂的伤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人间,丰收村。
老奶奶家门前的酸枣树落满麻雀。路琛敲门时,听见屋里传来撕纸声——男孩在把数学试卷叠成飞机,机翼上画满叉号。
“不磨蹭了,来把往生镜。”只见路琛掏出那架黑曜石雕刻的以九头蛇骨架为基础做成的镜子。
往生镜突然自行浮空,镜面泛起血色涟漪。“职业病犯了。”路琛试图收回镜子,镜缘的齿轮却开始旋转,九头蛇眼冒出蓝色磷火,镜面浮现血丝状裂纹,蛇骨镜架绞紧他的手指。
“红色?”路琛大惊道,仇恨么…
冷汗滴落到镜面,镜中浮现出画面:
五岁生日那天,男孩端着蛋糕想给吵架的父母,被掀翻的奶油糊了满脸。
男孩躲在卫生间角落里,抱着破旧的恐龙玩偶,瓷砖中卡着半块蛋糕,他在无声哭泣。外面是爸爸妈妈嘶声裂肺的打骂声。
“要不是怀上了他,我早跟你这个窝囊废离婚了…”
“养条狗都比这赔钱货有用,狗还知道看家…”
暴雨夜缩在楼道,听着屋里的摔打声数闪电,脚边蟑螂爬过结痂的膝盖。
“啪”的一声,酒瓶砸向全家福,“全都是,整天哭丧个脸,真晦气…”
男孩摸着玩偶脸上的针线,这是奶奶缝给他的,“小恐龙,小恐龙,我是怀孩子,考试只考了32分,连影子也会惹爸爸生气…”
作文《我的爸爸》被撕碎,父亲醉醺醺地笑:“考这点分还有脸要家长签名?”
镜面突然炸开裂纹,路琛的右眼涌出黑血。他及时收回手指,他看见八岁的自己蜷在停尸房角落,手里攥着没送出的生日贺卡——原来活死人也会被回忆捅刀。
“被反噬了”他冒了一身冷汗。
“判官大人?”老奶奶端着糖拌西红柿进屋,塑料碗边缘缺了个口。
“没事…”路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却是盯着小杰所在的书房。
路琛的判命笔在颤抖。他想起三百年前那个跳诛仙台的母亲,临消散前还在求他删除孩子的痛苦记忆。青铜算珠在锁骨下发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笔。
「您儿子他...」路琛扯开衣领透气,露出脖颈上环状尸斑,「小时候发烧那次,您背他跑了八里地?」
老奶奶擦眼镜的手顿住了。窗台上的小番茄突然加速变红,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说或不说,其实就是救或不救,人渣没什么好同情的,就是…苦了奶奶,她知道自己最爱的儿子这样吗,奶奶会怎样选择呢…
“那天冰碴子划破脚,您还笑着说不疼。”路琛的判命笔在桌面刻下深痕,“现在您儿子用皮带抽亲骨肉时,你也能说不疼吗?”思索了一下,他还是问出。
老太太的银发在晨光中颤动如蛛丝。织布的针戳进虎口。阳台上的番茄跌落在地上,好像被太阳按烂了似的。
路琛将往生镜置于身前…
“怎…怎么会呢,他爹是个好孩子呐,我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会呢。”奶奶颤抖着唇,泣不成声。
“是我没管教好哇…是我,都是我…”
路琛张了张嘴唇,将纸巾递给奶奶,却并没有说话。
男孩不知何时蹭到门边手里攥着个纸折的护身符:「奶奶教我的,说能防噩梦。」符上歪扭地写着「天天开心」,背面是褪色的血渍——上次挨打流的鼻血。
路琛的往生镜突然爆裂,碎片扎进掌心。在四溅的镜片中,他看见老奶奶年轻时抱着高烧的儿子跪在医院门口,和现在佝偻着给孙子擦药的背影重叠。
“这病叫抑郁症。”路琛扯下领带包扎流血的手,“不是浇浇水就能好的。”
老太太把孙子搂进怀里,老花镜起雾了:“我种了一辈子地,就知道苗蔫了要松土施肥。”她颤抖着拆开织到一半的毛裤,“明天开始,我带小宝去晒日头。一天不够就晒十天,一季不够就晒整年。”
“外面有坏人欺负你孙子…坏人是谁你也看到了。”
“我保护他,外面有坏家伙就和奶奶住在一起…奶奶保护你。”奶奶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小杰地后背似在安抚他的情绪。
“奶奶…我也会和霸王龙保护你的。”
在被打好了很多次之后,这个孩子也不怎么哭了,但当这个时候真正有人关心他的时候,他却能泪如雨下。
“霸王龙也不哭,霸王龙的爸爸妈妈只在博物馆吵架…”
突然,黑无常的传讯纸鹤撞进窗户:“赶快赶快!你的委托要超时啦跌破警戒线了!”路琛把纸鹤折成小船,放进往生镜里。船身很快被记忆碎片淹没,唯有「32」这个数字在水面闪烁,像盏将熄的河灯。
等通信完毕后,小杰又回到了书房,用自己陪嫁的铜锁将书房锁上后,这里就只剩路琛和奶奶。
“那么…你的选择是…”
“判官大人,抽我的魂,抽我的命去换,换我儿子回到小时候的那个好孩子,换小宝开心健康。”佝偻的脊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幅度,像张拉满的弓。
沉默片刻,路琛点了点头,将手伸进公文包里,摸出那份罪恶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