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奶奶家以有多时。
路琛以再观察一下的名义,拿着一杯水(奶奶递给的)蹲在奶奶家的瓷砖地上,公文包硌得肋骨生疼。客厅墙皮剥落处露出九十年代的明星挂历,电视机遥控器用医院腕带捆着,阳台上长着几盆番茄,只是……
“这番茄的盘上怎么写着‘老年大学亲情赠予’”……路琛盯着出了神。看到奶奶笑着看着自己。路琛感到尴尬的可以扣出三室一厅。
“这番茄长得挺圆润的哈…哈哈,是吧…小宝呢”
“小宝在里屋歇晌。“奶奶掀起碎花门帘,铁皮饼干盒里的千纸鹤沙沙作响,“这孩子总说心里闷,像是揣了只湿淋淋的麻雀。“
路琛的判命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湿麻雀好啊,油炸下酒。“笔尖戳中天花板垂下的风铃——输液瓶改的铃铛下晃着张蜡笔画:三个火柴人坐在彩虹上啃西瓜。
“小宝叫什么名字?”
“张文杰,好听吧,我老伴取的,是个有文化的杰出人才”奶奶笑着说。“他爷可不是这么翻译的,我没啥文化,按我自己的话说了。”
路琛砸了砸嘴,本想问小宝的爷爷呢,但…这种显而易见的东西也不用问。
双层床下铺蜷着个小鼓包。男孩膝盖上摊着本撕烂的练习册,路琛的左眼泛起琥珀色微光,地府配发的“业力扫描仪“开始工作:灵魂完整度98.7%,比奈何桥摆渡的船夫都健康。“这有啥病呀,我到要看看”
看到这孩子这样,再加上奶奶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孩子是装病,那路琛饶不了他。
骗谁都可以,就是不能骗奶奶。
“张嘴,查个体温。“路琛掏出张孟婆汤试纸,“这是市微桓最新款情绪检测贴。“
男孩也不问什么乖乖地一口咬住试纸,唾液瞬间把纸条泡成靛蓝色。试纸“滋啦“一声碳化成灰,难孩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路琛的西装溅上泪渍,腐蚀出七八个窟窿眼——好家伙,这眼泪能当除锈剂使。
“小杰…小杰,止住啊…杰哥!”奶奶赶紧拿毛巾来为路琛擦衣服。
“孬孙,你看你给叔叔干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吗。”
“给他擦擦吧”路琛歪着头思索着,奶奶好像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开始给孙子小心翼翼地擦起来。
看着思考着的路琛,小宝突发奇想地说,“叔叔思考起来看上去足智多谋诡计多端。”
……
“……诡计多端也是用来止你的。”路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聪明人勤勤恳恳地思考还真不如蠢人灵机一动呀。虽然内心很活跃但路琛还是要装出高冷样。
“第二阶段方案。“路琛从公文包摸出个青玉瓶,倒出团黑雾状的东西,“饿鬼丙三七九号,特级噩梦清理专员。“
饿鬼刚钻进男孩耳蜗,屋里突然炸开摔碗声。黑雾尖叫着缩回瓶子,瓶身“咔“地裂了条缝。路琛的幽默感终于绷不住了:“贵府音响效果挺震撼啊,立体声环绕版《婚姻启示录》?“
“啥婚姻,这还得讲到我和我老伴结婚的时候了…”
小杰睁着大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路琛,“玩去吧,啊,你傻不怪你。”
“哎呀就那年,我们村尾的老李头还和飞到他家的鹰打架呢…说…说那什么侵占了他的领空…”
路琛:……
“判命笔”只见判命笔从公文包中钻出化作虚体飞进了小杰的身体。
小杰盘腿坐着,蜡笔在锡纸上划出歪扭的线。脑海里,路琛的判命笔自动记录到第27次“没出息“,第15次“讨债鬼“,笔尖突然开始冒烟——地府禁咒在阻止他窥探活人隐私。
路琛大惊,心中好像想到什么。
“奶奶…小宝的父母对他怎样呢?”
“很好吧…很好的,就,就像我小时候带小宝父亲长大那样开心吧…哈哈”奶奶眉眼弯弯可似乎在隐瞒着什么。路琛沉默不语。
“你…还挺有闲情逸致的,你不着急吗,小宝的病”
似有一份决定又似有一份无奈“我能做什么呢,我老啦,什么都不懂……再说重要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对吧”奶奶混浊的眼中透出信任。
“我好相信你的…小宝就是我的全部,还请拜托你…”路琛看着奶奶,最好,最好不要是我想的那种结果…
“要不玩个游戏?“路琛把捆仙索变成听诊器,“这是最新款心灵收音机,能听见心里住着几只小动物。“
冰凉的金属贴上胸口时,小杰突然开口:“昨天数学考了32分。“
“巧了,我生前物理考过3分。“路琛转动调频旋钮,“监考老师说我答题卡涂得挺像商品条形码。“
窗台上的小番茄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奶奶摘了颗青果子放进孙子手心:“等转红了,奶奶给你雕个小灯笼。”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腕上,医院腕带已经洗得发白。
路琛摸出个罗盘状的法器:“来,挑个幸运方向。“指针却在男孩面前疯狂打转——西北方堆着撕碎的作文纸,东南角是摔裂的全家福相框,每个方位都盘踞着黑雾。
心中“咯噔”一下。“小杰,这是新款的孟婆心灵鸡汤种子,是一种药哦,你把它种下,每天浇三次水。”
小杰把瓶子埋进番茄盆:“会长出彩虹吗?“
“能长出会翻跟头的番茄。奶奶惊喜地拍手,“小宝…会翻跟头的番茄哦,你某天晚上做梦还梦见成了这样的番茄呢…哈哈哈”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像棵老榕树。
“哈哈哈…那还不是你,奶奶,太太吃番茄…”小杰捂着肚子大笑。
奶奶和孙子的打趣路琛并不怎么听得懂,甚至笑得有些勉强,他在想…
黑无常的视频通话就在这时闯进来:“姓路的!你在医保系统刷了十七次心理诊疗记录!“电子屏上的牛头马面正在嗑瓜子,“这单再完不成,信不信老子把你塞进孟婆汤贩卖机当赠品?“
路琛掐断通话时,发现男孩在偷偷折纸船。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叠的船帆上,32分的红墨水像道结痂的伤口。老奶奶的毛线针上下翻飞,织出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明日带改良设备来。“路琛把饿鬼瓶留在窗台上,对着小杰说,“睡前打开,专治噩梦…你应该经常做噩梦吧。“瓶身上的符咒在暮色中发亮,细看竟是“加班下地狱“的草书。
奶奶在厨房做饭,“好孩子,你什么都不告诉奶奶,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但是,不让奶奶操心,你是个好孩子…对不起。”说完路琛便转身离开。
“再见,叔叔。”
对不起,或许是因为刚开始对小杰的误会吧。
离开时老奶奶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蛋壳用彩笔画着笑脸。路琛走到垃圾站才想起,活死人根本不需要进食。但他还是把鸡蛋放进公文包,和没收的跳楼鬼遗书、过期的镇魂符挤在一起。
夜风卷起满地的祈愿单,有张特别皱的粘在他鞋底。借着路灯细看,是铅笔写的歪扭小字:“希望奶奶和叔叔的西红柿快点红“。
“哼,真是的呀…”路琛看着字体笑道。
判命笔突然自己跳出来,在背面补了句:“附加条款:晴天买一送三。“笔尖划过纸面时,云层裂开道缝,月光漏下来像融化的白银。
这晚的忘川河格外湍急,路琛站在青铜算盘大厦49层,看着数据流中的记忆碎片起起落落。有颗青番茄顺流而下,转眼被浪花吞没。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躺着片晒干的番茄叶,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抑郁症呀,复杂的家庭关系,奶奶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呢…
隐瞒吗?这不是我该做的,小杰隐瞒是为了亲情,我告诉奶奶是为了工作…
毕竟我的原则是“不伦善恶,不问因果”
“唉”路琛深深叹了一口气,该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