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腐烂的草木气息漫过脚踝,高逸的剑鞘在潮湿岩壁上剐出青苔的腥甜。
董瑶手腕上的星链每隔三息便轻颤一次,那些被剑气碾碎的阵旗残灰正沿着衣料褶皱往她后颈爬。
“瘴气在模仿我们的灵力波动。“陆天羽突然用刀柄挑起一簇鬼火,靛蓝火焰里赫然映出三人扭曲的倒影,“三刻钟前我就想说——“煞气珠在他指间裂开细纹,“这雾是不是太识趣了?“
话音未落,董瑶的惊叫被雾墙撞碎成回声。
三十六道与高逸容貌相同的虚影自腐土中破出,玄色剑袍翻卷的弧度都与本体分毫不差。
最骇人的是左侧第三个幻影,它掌心悬浮的混沌剑气竟比真身还要凝实三分。
“退后!“高逸横剑划出的弧光在触及幻影时突然坍缩,剑气反噬的剧痛让他喉间泛起铁锈味。
那些虚影却借着反弹之力幻化成陆天羽的模样,煞气珠爆开的血雾里飞出千百只白骨蜂。
真正的陆天羽突然笑了。
他迎着蜂群撕开胸前护心镜,露出镶嵌在肋骨间的七窍玲珑塔:“想要小爷的看家本领?“塔尖迸射的紫雷将蜂群熔成琉璃珠的刹那,三个幻影的胸腔同时浮现相同的法器虚影。
高逸的灵瞳在剧痛中渗出金芒。
他看见董瑶发间玉簪投射在雾中的影子正在分裂重组,那些幻影攻击的间隙总会在右侧第三根肋下闪过幽蓝光点。“瑶儿,用星罗步绕巽位走七步!“他劈手夺过陆天羽腰间酒壶泼向半空,“天羽兄,打你左后方三尺的湿苔!“
酒液在符咒燃爆中化作火网,陆天羽的刀气恰好劈开火网中央的阵眼。
七个幻影突然像被丝线牵住脖颈的木偶,攻击节奏出现微不可察的凝滞。
董瑶踏着星辉掠过的轨迹,裙摆扫落的露珠竟在半空凝成北斗阵图。
“它们在学习我们的配合。“高逸的剑尖挑破第十八个幻影的肋下光点时,灵瞳终于捕捉到雾霭深处若隐若现的青铜锁链,“但学习需要时间——瑶儿,接下来每招都要比上次快半拍!“
董瑶咬破舌尖将精血抹在星链上,暴涨的星光里突然多了三分不属于她的凛冽剑意。
那是高逸昨夜偷偷渡给她的本命剑气,此刻化作游龙缠住三个幻影的脚踝。
陆天羽趁机将煞气珠拍进地脉,爆开的阴气竟让方圆十丈的雾霭凝结成冰棱。
“就是现在!“高逸的瞳孔彻底化作鎏金竖瞳,他看见所有幻影咽喉处浮现相同的戊字秘纹。
当三人的兵刃同时刺向不同方位的阵眼时,整片雾谷突然响起琉璃碎裂的脆响。
冰雾散尽的刹那,董瑶踉跄着扶住岩壁。
她腕间星链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银白发丝,那发丝末端还缀着半枚刻有“戊廿三“的青铜钱。
高逸弯腰去捡时,钱币却化作血水渗入地缝,只在青石表面留下个倒悬的卦象。
陆天羽突然用刀尖挑起块风化的兽骨:“有趣,这骨头上的齿痕...“他翻转骨片露出内侧焦黑的指印,“是三百年前赤霄门处置叛徒用的焚心咒。“
浓雾深处传来锁链拖曳的新声响,这次的声音里混着孩童清唱童谣的调子。
高逸抹去眼角渗出的金血,灵瞳灼烧的视野中,那些破碎的幻影残片正朝着某个方向缓慢聚拢,仿佛在重组某种更危险的形态。
(接上文)
董瑶腕间的星链突然绷直成银线,末端青铜钱残留的卦象正渗出暗红血珠。
那些血珠坠落的轨迹在高逸鎏金竖瞳中分解成细密符文,每一笔都指向雾气最浓处的裂隙。
“是阵枢。“高逸用剑尖挑起滴落的血珠,看着它们在岩壁上蚀出焦黑孔洞,“这些幻影在模仿我们的同时,也在消耗我们的灵力反哺阵眼。“他忽然按住陆天羽要劈向兽骨的刀背,“赤霄门的焚心咒需要活人做阵引——三百年前的叛徒恐怕还在这谷底某处喘气。“
浓雾里飘来的童谣突然转调,变成女子凄厉的哭喊。
三人脚下的腐土裂开蛛网状缝隙,数百具身披青云门服饰的骷髅正从地底伸出手骨。
最骇人的是这些骷髅的胸腔里,都跳动着与董瑶星链同源的幽蓝火焰。
陆天羽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七窍玲珑塔嵌入皮肉形成的紫金纹路:“两个时辰前我斩杀的腐尸虎额间,也有这种蓝火。“他翻转刀刃露出暗格里的窥天镜碎片,“镜妖说过,能同时模仿道魔两派功法的,只有千机阁的万象傀术。“
高逸的灵瞳突然刺痛,他看见董瑶发梢沾着的冰雾正缓慢凝结成锁链形状。
那些青铜锁链在灵视中如同活物般蠕动着,每一节环扣都映出三人不同时期的倒影。“这不是单纯的阵法。“他剑锋突然转向自己左肩,挑破一块不知何时攀附其上的青苔,苔藓断面渗出的人血让董瑶倒吸冷气,“整座山谷都是活的,它在通过伤口窃取我们的记忆重塑幻影。“
仿佛印证他的话语,新凝聚的幻影突然同时施展出七窍玲珑塔与星罗步。
陆天羽格挡时被自己的成名绝学震退三步,喉间涌上的腥甜染红衣襟。
董瑶的星链更是被幻影提前预判走位,绞住她脚踝的锁链上竟浮现出昨夜高逸渡剑气时留下的封印纹路。
“不能耗下去。“高逸劈碎第七个施展星辉剑诀的幻影,灵瞳淌出的金血在颊边凝成卦象,“天羽兄护住瑶儿半刻钟,我要去阵枢斩断灵力回路。“
董瑶突然抓住他染血的袖口。
少女指尖星辉明灭不定,将昨夜偷偷藏在他衣襟内侧的护心镜烙得发烫:“你的灵瞳在渗血。“她咬破食指在虚空画出半道命符,却被高逸握着手腕强行中断。
“若卦象显示大凶就不去了?“高逸轻笑一声,用染血的剑柄轻敲她腕间星链。
十二枚玉坠突然投射出星图,恰好罩住三人周身三丈,“还记得我们在临渊城怎么破的九曲黄河阵?“
陆天羽突然将七窍玲珑塔按入地脉,爆开的雷网暂时阻住幻影攻势:“小娘子放心,他要死也得先还清欠我的三坛醉仙酿。“说着甩出腰间酒葫芦,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凝成指引方向的箭矢。
高逸的身影没入浓雾时,董瑶的星链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她看着链坠在岩壁投下的影子——那分明是缩小版的青云门问剑峰,峰顶还立着个正在消散的持剑人影。
***
瘴气在灵瞳视野中分解成无数游动的光蛇,高逸踩着它们相互撕咬的间隙疾行。
右臂伤口渗出的血珠悬浮在空中,每一滴都映出不同角度的青铜锁链。
当第七滴血珠显现出锁链交汇的节点时,他猛然挥剑刺向左侧看似完整的岩壁。
剑锋没入石壁的刹那,整座山谷响起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墨绿色毒雾,雾中浮现的幻影竟同时具备三人的特征——顶着陆天羽面容的怪物手持星链,董瑶模样的幻影胸腔嵌着七窍玲珑塔。
高逸的灵瞳燃起金焰,他看见这些畸形幻影的丹田处都延伸出灵力丝线,丝线另一端没入地底某个沸腾的能量源。
当某个幻影使出融合星罗步与七煞刀法的诡异招式时,他突然迎着刀光冲向攻击死角。
剑锋刺入幻影咽喉的瞬间,高逸借着反震之力腾空翻转。
三道偷袭的灵力擦着他后背没入岩壁,在石面上蚀出与董瑶命符同源的焦痕。
落地时他故意让左肩撞上凸起的钟乳石,飞溅的碎石中藏着半片带血的青铜锁链碎片。
“找到你了。“高逸将锁链碎片按在淌血的掌心,灵瞳终于穿透层层岩壁,看见地脉深处翻涌的暗红色能量池。
池中悬浮的水晶柱表面,赫然浮现着他与董瑶昨夜在溪边烤鱼时的倒影。
董瑶的星链突然崩断三枚玉坠。
她看着坠子落地化作灰烬,在卦象显现前就被陆天羽用刀气搅散。“卦不敢算尽。“散修将七窍玲珑塔祭到两人头顶,塔身流转的雷光里混着血色,“你不如想想那小子回来时要怎么骂你浪费灵力。“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所有幻影齐声发出非人的哀嚎。
董瑶趁机将星链刺入地缝,爆开的星光里浮现出高逸破碎的衣角。“他在强行突破禁制!“她不顾反噬催动本命精血,星链骤然伸长成光索扎进雾墙。
陆天羽突然咳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他胸前紫金纹路正在被某种力量改写,逐渐形成与幻影同源的青铜锁链图案。“告诉那小子...“他狞笑着捏碎窥天镜碎片,爆开的镜光暂时冻住周身时间流速,“他要是取不回阵枢,老子做鬼也要把七窍玲珑塔塞进他丹田!“
高逸的剑锋在距离水晶柱三寸处凝滞。
灵瞳映出七十二重嵌套的禁制,每破解一层就会生成对应他记忆深处恐惧的幻象。
当剑尖触及最后一层防护时,水晶表面突然浮现董瑶被锁链贯穿心脏的画面。
“同样的把戏...“高逸的瞳孔彻底化作竖瞳,剑锋毫无停滞地刺入幻象中董瑶的眉心,“在破妄灵瞳前用第二次就是愚蠢。“
水晶爆开的强光中,他看见三百年前的真实场景——赤霄门叛徒被青铜锁链吊在能量池上方,数十道灵力丝线正将他改造成最初的幻影原型。
当水晶彻底碎裂时,那些困在谷中的亡魂尖啸着冲入地脉,震得整座山谷开始倾斜。
“抓住!“高逸从崩塌的岩缝中冲出,将水晶残片抛给陆天羽。
董瑶的星链刚缠上他手腕,地面突然裂开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些本已消散的青铜锁链从深渊里探出,链身上浮现的“戊廿三“字样正不断增殖。
陆天羽用水晶碎片折射雷光,勉强照亮正在折叠的空间:“这不是普通的地震!“他指着岩壁上飞速移动的星辰投影,“整座山谷是件巨型法器,我们触发了它的重组程序!“
董瑶突然将星链甩向高空。
链坠在穹顶映出的星图,竟与三人刚入谷时截然不同。“北斗倒悬,天枢移位...“她染血的裙裾无风自动,“我们不在原来的山谷里了,这里是...“
山崩地裂的轰鸣吞没了后半句话。
无数青铜锁链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链环碰撞声混着此起彼伏的童谣,在塌陷的地面上空凝聚成新的雾气。
高逸的灵瞳突然失去光泽,最后映入视野的是某个巨大黑影在雾中舒展肢体的轮廓——那东西长着七百二十颗布满血丝的眼球,每颗瞳孔都映着他们三人不同死法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