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依慕,我和你凯赛尔伯伯要去镇里办点事情”。今天你和红云替我去一趟草场把羊儿喂饱吧。记得去依娜山的草场,那边的草群刚养护好,正是肥美。”
库鲁图克浑厚而亲切的嗓音,打断了阿依慕正望着蒙古包包顶的花纹,进行着的那些少女思绪。
“知道了,阿爸,你去吧。”
阿依慕答应完,就立马去整理行囊,说是行囊,其实里面也只有一本古文书和预备在草场上吃的午饭:阿妈亲手做的奶茶和馕。
虽说阿依慕家草场所在的草原,近些年被作为旅游业逐渐开发,草原上也有了不少卖吃食的店家,但阿依慕出门还是喜欢带着阿妈亲手做的馕。小时候是一种安全感,带着像是阿妈就在身边陪着自己;长大了,是一种因为看着阿妈慢慢老去,而倍加珍惜的珍爱。
“依娜山……今天朝依娜山的方向远眺的时候,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丢在了那里想要去拿回来一样”
正当阿依慕认真回忆着自己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丢在了依娜山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突然飞快的闪过了几幕模糊的记忆片段。
“是我弄丢的东西吗?终于想起来了”阿依慕一阵惊喜。可只是一个愣神的功夫,那些片段就已经消逝不见。
任凭她怎么努力,都完全记不起来刚刚想起了什么了,但她却又很清楚的确定刚刚一定想起了什么。
“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是最近老是做梦的缘故吗。”
不知为何,阿依慕最近睡觉的时候总是会重复做着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过着现在完全不同的生活。
“库图鲁克,要不今天就喂羊儿干草吧,阿依慕一个人去有些不太安全吧。”
萨热阿妈关切的问道。
“放心吧,多大姑娘了,前些年打的太厉害,现在依娜山都很没人再见过狼和雪豹了,还有萨尔茨爵士的骑兵小队在巡逻,安全铁定没问题。”
“再说了,最近不少外地的小伙子来草原旅游,让阿依慕一个人去,说不定还能给你带回来个外地小伙子呢。”
库图鲁克打趣道。
“说什么呢,我走了,不用担心我,还有呀,阿妈,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说着,阿依慕就已经跳出屋子,解开了一匹枣红色的大马的缰绳,库鲁提克则是帮她打开羊圈把羊群引了出来。
等到羊群慢慢的被引出,阿依慕轻轻的拍了拍马背对大马说道:“要去依娜山了哦,红云。这次我偷偷带你去旅游区里吃草,那里面的草没有羊群或者马群进去,已经被养的特别肥美了!”
大马似乎是听懂了一般,打了一个响鼻以示回应。
在红云很小的时候,大马就来到了阿依慕家,那时候它还是个只有库图鲁克腰身高的小马驹。
它来的那天刚好天气不错,天边闪着灿烂的红霞,和它身上枣红色的毛发交相辉映,糙汉子库吐鲁克罕见的没有按照自己一向的取名风格把它喊做小黑、小马或者小黄;而是给它取名叫了红云。
那时候阿依慕也不大,恰是少女心事泛滥的季节,她没有什么树洞先生,但她有她的红云。那时候的她总会对着红云讲上许久她的悄悄话,讲的红云甩尾打响鼻还在讲,一直要讲到讲累为止。
许是阿依慕经常和它说话的缘故,比起其他的骏马,红云显得格外有灵性,长大之后甚至懂得了如何牧羊。拍了拍红云的马鬓,阿依慕就跨上了马背,带着羊群去往那拉提。
虽然时间的表盘已经走到了七月,但依娜山还是生机盎然,连绵的青草直到天边;遍野都开着各样的野花,远处山坡上笔直耸立的云杉们像一个个意志坚定的卫兵,在戍卫着这片草的原野与小花的海洋;顺着云杉向上看去,是还留着几条残雪的山顶;山顶上,是澄明的蓝天,大朵大朵的白云团在蓝色的天幕上打着滚。
羊群涌动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安静的吃草,大概那个地方的草,更合它们的口味。
阿依慕也下了马背,找到一块离羊群不远不近的草地,经过她认真又加倍认真的检查,确认这些草丛中没有什么动物的排泄物之后,才安心了坐了下去。从挎包中掏出那本买了很久,却还一直没读完的古文书。
这本书以前阿依慕是不怎么读的她觉得太拗口了,但不知为何,最近却喜欢了读它。
这时有风从南边耸立着笔直云杉的山谷吹来,带起青色的波浪,直到天边。也吹起了阿依慕那未束起的长发,在风里飘摇,飘摇,飘摇。
阿依慕的相貌,是属于那种很耐看,却并不出众的样子。可此刻静静坐在那里的她,却仿佛给人一种,连时光都要惊艳的感觉。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读着读着,阿依慕心里隐约泛起了一种莫名的奇怪感觉,像是迷惘,像是悲伤,又像是甜蜜,复杂到让阿依慕不得不放下书,呆呆的望着远处那些耸立的云杉。
听着耳边的风声,阿依慕的鼻子忽的就莫名有些酸楚,她忽然很想躺下休息一会;但她又怕自己不小心睡着了没办法看顾羊群。
在进行了短暂的思想斗争之后,阿依慕还是选择躺下休息一会,她拍了拍红云示意它帮自己照看一下羊群,然后又在心里不断的提醒暗示着自己:就躺下休息一小会,绝对不能睡着!
但是这个提醒,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安抚阿依慕的心神一般,她刚在不断地自我提醒中躺下不久,就沉沉的睡去了。即使是在家中,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快的入睡过,睡的这样沉过。
一个合格的牧羊人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在牧羊的时候睡着的,能够被允许独自外出牧羊,阿依慕自然是个合格的牧羊人。可她却睡着的那么自然,那么应该,自然应该到,有些奇怪。
“快到了,快到了,就快到了……”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一个男声在不停的呢喃着什么,隐隐约约,忽近忽远;像是将眠未眠时,有人在耳边讲着些什么。怎么听都听不懂,却又可以那么清楚那么清楚的感觉到,是那么孤独那么孤独又那么苍凉那么苍凉。
阿依慕的胆子并不算小,但她却有些怕黑,她总觉得那片比墨色都重的夜色里面,藏着许多即使她怎么样,都无能为力的存在。
但此刻,明明十分清楚感觉到自己就存在于这个漆黑世界某个角落,无论怎么尝试,都感觉不到四肢存在只有思维可以活动的阿依慕,却并没有感到一点慌乱与畏惧;反而,有一种,一种莫名的心安,与轻松涌上心头。
这股莫名的心安,似乎,是来自这个漆黑的世界;又似乎更多的,是来自那道明明从未听闻过,却又给她一种曾在灵魂中流淌的熟悉感觉的声音。
那么怅惘与苍凉的声音,却让她感觉到了那么无与伦比的心安……。
“谁,谁在拉我的衣服……”梦中的阿依慕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拉扯晃动自己,一下子被拉出了那个漆黑一片的世界。
阿依慕有些恍惚的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已经灰黑的夜色,还有红云硕大的马头。
看到阿依慕醒来,红云也松开了咬着阿依慕衣服的嘴巴,抬起头警惕又畏惧的盯着周围。羊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围成了一个圆圈聚集在阿依慕周围;不停的发出一种短暂而急促,惊慌却低沉的奇怪叫声。
阿依慕缓缓坐了起来,似乎还沉陷在漆黑世界里的那个神秘的声音中,无法醒转。
“原来……是个梦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真切的想要哭出来”
明明梦里只是那眼眸抬合的一瞬,梦醒却已是日升日落。此时的草场,已是夜色暗沉,游光明灭。夜色下面,是弥漫着微光的浓浓大雾。
草原上的夜色,当是美的,星子与月牙,清澈翠朗;大雾,天地茫茫,亦是难得。但当两者遇到一起,便只会给人一种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浓重的不安,直至恐惧,崩溃。
“我到底睡了多久……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是晴天呀……怎么会有大雾”
似是有些气恼自己的贪睡,阿依慕攥紧拳头轻轻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站起来,想要清点一下羊群的数量。要是因为贪睡把羊弄丢了,回家是肯定要挨骂的。
“一只不要丢!一只不要丢!一只不要丢!……啊!那是……”
还没数几只,阿依慕就看到了周围弥漫着微光的浓雾里,一团团闪烁着幽光的黑影。那些黑影把羊群围成了一个圆圈,安静而缓慢的一步步逼近着。
看着那些闪着幽光的黑影,阿依慕忽然感到一种彻如骨髓,直达灵魂深处的寒意。从后脑到脊背,似乎都在散发的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寒气。
每一个土生土长的草原人都不会对这闪烁的幽光陌生,因为这是野狼的眼睛才会闪出的光。野狼,草原人一度的梦魇,不过随着大开发,狼被捕杀殆尽,只是保护性的在特定区域留下了很少一部分,这样庞大的狼群,应该是不可能出现的才对。
阿依慕想要做些什么来自救一下,可不管怎么努力,在狼群带来的巨大恐惧感笼罩下,她的身体竟是都不能稍微的动上一下,仿佛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就连拿出手机求救都做不到。
不过即使阿依慕拿出了手机,恐怕也只能加重自己的恐惧,因为那部一直静静躺在阿依慕口袋里,往日十分灵便的智能手机,此时却根本接受不到,也没有办法发出,任何电子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