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国,托奎纳斯市,中心交通站。人山人海的候车大厅中,乔临正在其中艰难的移动着;他用那双干涩而通红的双目,四处扫视着人群歇息的地方,不时还挠一挠七横八斜的头发,再舔一下干涸到皲裂的嘴唇。
他想要找一个能够歇息的空位休息一会,可候车大厅中但凡可以有所倚靠的地方,已经全都挤满了人跟行李,甚至连几个服务中心的吧台旁都坐满了休息的旅客。
在人群中穿行了二十多分钟,他也没有找到能停下脚步的地方;不要说设置好的座椅板凳,哪怕是花坛旁一片可以避开人流而席地而坐的空地,都挤满了人。整个候车大厅中可供休息的区域,都已经被占满了。
明明不是旅行旺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乔临很是奇怪。不过很快,他就从过往行人的讨论中得到了答案:曾经的知名歌星——斯琴丽娜,宣布了她的复出消息,明天就要在隔壁的奥利斯本市召开第一场复出演唱会。这些人,应该都是去参加演唱会的。
有这么多,不用上班挣工资,还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吗?乔临的嘴角泛起一阵苦笑,似是在嘲讽自己的庸庸碌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车总算准点来了。跟着拥挤的人群走过一个个车厢,又走过一个个房间,乔临也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未来十几个小时里,会归属于他他的床铺:14号,一个狭窄的硬卧中铺。
虽然床铺窄的连翻个身的空隙都没有,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此时的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明明已经困的脑壳发昏了,可躺下之后,很奇怪的,竟又没有了那种马上就要困的倒下去的困倦感了。于是乔临就那样平躺着,双目黯淡无光的看着上铺的铺板,回想起了上车之前的三天里的经历。
第一天,他忽然接到家乡人辗转打来的电话,听着电话那边的人自报家门说是家乡人,让他很是意外。他这些年都很少回到家乡,和家乡人的交集少之又少,怎么会有人有他的电话。
没等他疑惑一会,对方又告诉他,说家乡的父母因为意外受了重伤,让他赶快回来。至于怎么发生意外的,则是说的含糊不清,像在故意逃避一样。
挂掉电话,对于这个自称是老乡的人,虽然口音确实是家乡的口音,但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乡村人,平时连村镇的范围都不会出,会遇到什么意外让两个人平时受重伤;所以对于这个自称的老乡,乔临有些不太相信
不过奔着保险起见的心理,他还是给家里拨通了电话,当他给父母各自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之后,他开始慌了,急忙就去找主管请假。
但是主管刚接下了一位侯爵的急单:为了给儿子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要定制大量具有特别功能的显示设备来布置庄园和农场。
为了这位侯爵的订单,主管根本不同意他请假,还威胁说想休息可以,现在离职,立马走人就行了,乔临不干有的是人干。
心急如焚的乔临,一气之下就直接提出了离职。
这时主管却又换了说法,说他不能今天走,走了会影响给侯爵的订单;一旦这个订单出了问题,公司绝对会被侯爵索赔到倒闭,到时公司的员工全都要失业,问他是想害了全公司的人吗。
想走,可以,只要他留下连续加班一天一夜赶完这个订单的首批交付,就给他审批离职。
面对着主管的故意刁难,乔临愤怒万分,但一想起家中因为购买一户建欠下的巨额贷款;以及现在父母受伤,需要的医药费,他只得压下怒火。不然,这个月的工资,怕是拿不到了。
第两天,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连续加班,大脑中的倦意已经让乔临双眼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害怕主管再次变卦,他没敢休息,强忍着倦意去找主管审批离职手续。
到了主管办公室,主管却不在,助理说让他坐下等一下,过一会主管就会回来。
可此时的乔临已几乎被倦意占领了每一个细胞,连站着都想睡过去,更别说坐着了,怕是刚坐下就一头睡倒了过去。上班时间在公司睡觉,是要扣工资的,他不敢坐,就在办公室和工作区踱步。
等到了将近中午,主管才终于回来,他赶忙迎上去,没等他开口,主管就告诉他系统故障,让他再上一个夜班之后再来找他批准离职。
看着接二连三故意刁难自己的主管,他的怒气几乎到达了顶峰,刚要发作,那边房东忽然打来电话,让他赶快收拾东西搬走,新的房客就要入住了。
电话接完更激起他一腔的怒气,虽说自己确实是提前退租了,但不提扣掉的押金,单他付的租金还有半个月到期,现在就要搬走是什么道理。
他也顾不得跟主管理论,急急的赶回去求房东再宽限一天。尽管满腔怒火,他还是按下性子跟房东低声下气的请求了半天,房东才终于同意再宽限一天。
低声下气的请求房东的时候,他真的想给房东脸上来上一拳,但也只是想想,他甚至连怒骂几声都不敢。不说房东背后那层层叠叠的议会关系以及爵士们的参股,但他们房东之间形成的房东圈,惹了一个以后就别想再在这个城市有立足之地了。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结束完跟房东的协商,他拖着一天一夜没合眼的身体强撑着去吃了半碗炒饭。吃完炒饭,又到了该去夜班的时间,此时的他已经两个白天一个黑夜没有合眼了,整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告诉他不要去这个夜班,他也不想去,但他不能不去。如果这个夜班不去,主管就有理由罚款甚至扣押工资了,在经济不景气的现在,议会采取了保企业的方阵,所以即使主管真的不给他工资,他也没有办法。
家里欠下的债务还需要他来偿还,他不能失去这些工资,想到这里,他咬咬牙,回去上了又一个夜班。
第三天,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的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拿到了离职单,并且在下午办完了所有离职手续。
此时的乔临,已困得浑身发冷,连走路都已经摇摇晃晃了,看到墙角就想窝进去睡一会。但是他不能睡,他还要赶快回去收拾东西搬走,明天再不搬,房东就该把他东西扔出去了。
在看房的那天,他可是亲眼见过另外一个房客的家当被像扔垃圾一样扔出去。当时他还在心中称赞房东对待赖着不走的老赖房客果断。
此时,他只觉得心酸。
神志都有些不清的收拾完东西,已经是第三天的午夜,收拾好并不意味着可以休息了,他还要把打包好的这些行李扛下楼。
此时他忽然开始不困了,甚至还有些亢奋,他想起了一个词语,回光返照。他想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很奇怪,想到这里,他竟然隐隐的有种解脱的快感,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忽然又想起,以前的他,还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想不开呢,现在他懂了,那可能是,想开了。
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大声响的把一包包行李扛下楼,放到找清扫所里大爷借来的收垃圾用三轮板车上面,已经是拂晓。
接下来他要把这些行李送到货运站的门口,等他们上班之后帮忙寄回老家,再去赶火车。
刚过拂晓,路上就陆陆续续有了人影,多是要转很远的通勤去市中心上班的打工人们。货运站对面的早餐店已经亮起了隐约的灯光,店主正在给下一波起床的打工人们准备早餐。
乔临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只能强撑着,等货运站的员工上班,好和他们交接自己的行李。前一天中午,他用加倍的价格换来了站长答应他会有员工早点来接收行李的承诺。
现在的他,根本不敢闭眼,他很清楚货运站员工的秉性,如果自己在这里睡过去,即使这里是货运站门口,但来上班的人也不会好心叫醒自己。货运站是议会的垄断产业,并不自负盈亏,他们才巴不得没人去办业务呢。
他只能不停的告诉着自己:只要等员工来了之后就可以去赶火车了,赶上了火车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靠这个维持着仅存的意识。
强撑着等待员工的一分一秒都仿佛是在刀山火海中穿梭,他眼眸的开合思绪已经变得如水渠间的闸门起落般费力。
他眼前开始逐渐模糊,恍惚间,他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挥舞着巨木在劈开天地。
看着那巨人,乔临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向往之心,要是他也有那样的力量和魄力就好了,就能去推倒那些高高在上的一边喝着自己的血一边还欺侮着自己的那些人们,就能斩断这束缚自己层层尘锁,去自由的看一看自己所诞生的这个世界了。
他在读书的时候,一直有一个梦想,想去看看书中说的流淌着火焰的大河,看看由冰霜组成的大地,看看天空在地面的拓影。后来,这个梦想,慢慢变成了一个梦。因为,睁开眼就是上班,下班又该闭上眼的他,连想都没时间去想了。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他一下子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自嘲的笑了下自己的幻想,又给自己大腿来了一拳强撑起精神来让自己不睡过去。
看着将明未明的天色里,行色匆匆一脸倦容的人们,很难分清哪些是去上班,哪些才刚刚下班。
看着路上三三两两和自己一样这个本该休息的时间却不得休息的人们,一种比身体上的疲惫更痛苦的疲惫从乔临心底深处涌出。他一下子有些想哭,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只是活着吗?辛辛苦苦的活着就是为了能够去夜以继日的劳作?去接收一个又一个的灾祸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认为麻木比无能为力的清醒是更好的选择。
货运站的员工终于来了,交接完行李,乔临便马不停蹄的赶往车站,所幸没有误了时间,不然这么便宜的票,想再有余票就是几天之后了。
…………
伴随着的“吱”的一声,以及一个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震动,火车开始缓缓开动。
轮轨声和着列车上人们各种方言的说话声,电话声,孩子的吵闹声,一片嘈杂,却让身心俱疲的乔临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安心。
已经许久不曾闭目的他,终于在这嘈杂而狭窄的空间里,得以平静的沉沉睡去;然后,是梦,难以描述的梦。
“虚无,望不到边际也分不清楚方向的一片虚无。人在这里就好像一个点,一个没有任何纵横坐标的点,说可以忽略不计都显得夸大了的点。
死寂,没有一丝声音单位存在的死寂;冰冷,能量的运动似乎在这里完全停止了一般的冰凉。
一处处遍布于这处空间的裂缝在悄无声息的不断愈合又破碎着;几块弥漫着微光,形状各异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的碎片,围绕着一片空无一物的区域固执的缓缓转动漂浮着。
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沉浸其中的乔临心头猛的涌上一股无比浓烈的悲戚之感。
忽然,画面一转,他眼前的视界以一种快到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的向着宇宙中无限蔓延着,闪烁的群星,缓缓旋转着的星系漩涡,广阔的宇宙背景中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生物……
巨大到无法计量的视觉信息疯狂的涌来,紧接着,似乎到了某一个临界点一般,视界中的一切忽然回缩成了一个被数不清的光环嵌套环绕其中的光点。
没等乔临努力的想要再看清一些那些光环,下一瞬脑海深处就传来了如遭重击般的钝痛,他猛的睁开双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待得脑海中的钝痛感慢慢减弱,乔临回过神来,忽然心头一震,脊背发寒。因为原本嘈杂的车厢,这时除却他之外,竟已空无一人。
他摸出手机想看一下时间,屏幕刚刚亮起,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短信。
短信说:家乡的父母……因为伤势过重……已经去世了……
看到这条短信,乔临的大脑一阵空白,他面无表情的坐起身来,怔怔的目光不知是茫然还是悲伤,起身的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缓慢;仿佛生怕打扰到这车厢中流淌的死寂,以及,他心中那积压如山的驳杂情绪。
透过车窗看着车窗外的茫茫大雾,乔临有些失神,是梦吧?!这个车厢是梦,短信也是梦,肯定是梦!家乡的父母肯定还没事。
失神了良久,乔临才缓缓的爬下床,再次环顾了整个车厢,他努力的想要再找出一个人来,但无论环顾几圈,都是同样的空空荡荡,同样的寂静无声。
看着空空荡荡的车厢,乔临越发怀疑自己还是在做梦,怀疑这个空无一人的寂静车厢是一个梦中梦,不然不可能满车厢的乘客都离开了他却没有一点发觉;即使是到终点站了,也有列车员会来叫他的吧。
“对,这一定是一个梦中梦”
可是真的在梦中的人,又怎么会发觉自己在做梦呢。
他又忽然想到,梦中是看不到人的模样的,他凑近车窗,想证明这是个梦中梦然后让自己醒来。可随着他的脸庞离车窗越来越近,被擦的明洁如镜的车窗上清楚映出了他的模样。
看着车窗上的自己,乔临却是一副如果见了什么恐怖存在的畏惧表情,他猛的一阵脱力,几乎要倒下去。
他恍惚了,甚至开始有些不确定,他有没有真的登上这车次列车,会不会从登上列车都是一场梦。
脑海中不断涌出的纠结和怀疑让乔临在车窗前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忽然一副癫狂的神情,大步向车厢门的位置走去。
没几步,就到了车厢门前,还没等他研究一下怎么打开这扇车门如何打开,只是轻轻一碰,车门就一下子向前倒了去。
随后的几个呼吸间,倒下的车门和整列火车一起以一个疯狂的腐朽速度化作铁锈又散做飞灰在浓厚的雾气中消逝不见,留下茫茫的大雾和身处其中的乔临。
看着周围流动变涣的雾气,乔临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奇怪表情,像是一边脸在笑,一边脸在哭;又像是两边脸都在笑。
站立了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大步向着面朝的方向大步走去,并且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甚至跑了起来,一副癫狂的模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浓雾气中忽然浮现出了一片山谷的阴影。奇怪的是,明明已经目之所及的山谷,乔临却怎么走都走不进去,只能在浓浓的大雾中眺望着它的阴影。
正当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换个方向前进的时候,一道并不年迈但带着一股腐朽气息的声音忽然在乔临耳旁响起:“你当真要进来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这道声音明显带着一种危险的警告意味,乔临则是一副漠然的神情,冷冷道:“当真!”
话语落下的下一瞬,随着乔临眼前一个模糊,他便突兀出现在了山谷之中的一片空地之上,空地中央,屹立着一个被一道道由黄色光纹组成的锁链缠绕其中的看不清楚模样的神秘人形光影。
乔临看着光影的时候,光影似也在注视着乔临,至少乔临是这样感觉的。
“你,不怕吗”
听光影的声音,应该是个男人。
“怕?为什么要怕?有所持才会有所畏,有所亏,才会有所惧。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有什么可畏的?我自问行事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又有什么可惧的?”
若是往常的乔临,早已在远远看到光影的时候就已经止步了。不过此时的他,都已经无所谓了,反而离光影的距离越来越近。
“也是个洒脱之人啊”
明明是赞许之语,但在光影口中,却语调幽长的叹出的。
“那你可愿,做个反天之人!”
光影话锋一转。
“什么意思?”
“你可曾想过,你头顶之天,脚踩之地,天外之天,地外之地,都只是一个囚禁你的大囚笼罢了。你所说的语言,学习的文字,所吃的食物,所遇的大事件,都只是一个剧本中的几行记录?”
“你可曾想过,有一族,本应因为始祖拯救了整个大宇宙,而被万世称颂,却在始祖化道之后,被判为罪族,举族之灵被圈禁入一个囚笼,在不断的轮回实验中挖掘始祖的血脉秘密?”
乔临沉默,他不懂得光影在说什么,光影也没指望他听懂,但是他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你和我,都是这一族的族人。你和我,都在这一囚笼之中”
这一刻,乔临与光影,四目而对。
“你可愿,接受我的传承,接受这份可能带你逃出囚笼的力量?”
“力量,能让我变成超人吗?”
“超人?那肯定远超过普通人的力量,你如果勤加修行,还能让你移山分海,横渡星空。”
“为什么选我来接受传承”
“因为刚好你来了”
“我不是被你引导来的吗?”
“不,是你自己要来的,我只是开了门,我给其他人也开过门,但只有你进来了。”
乔临沉默。
“接受你的传承之后,我需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那要问以后的你,而不是问我。不过你要想好,现在的你,即使死了,也只是失去这段轮回的信息记录,你的灵还是能够继续在囚笼中进入新的轮回。”
“而我的传承,来自外面那个真实的世界,对于囚笼来说是个没有记录的异常点,接受了我的传承,你就没有再进入这个囚笼里的轮回的可能了,死亡,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了。”
“我接受,重新轮回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宁愿有一个搏出新可能的机会”
乔临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好!大丈夫当如是也。能在我这具森罗身中的分神濒临崩溃之时,刚刚好的来到这里,倒也不枉费了这具森罗身在这难以计数的岁月中所积蓄下来的磅礴灵能了。”
“唔,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大祭司最后一次的占卜说,第八十一次会有积累了这些纪元所有反抗意志的变数应运而生。争到那个变数的人,就能带领族人,离开这个囚笼。”
闻言,乔临刚想问些什么,但光影像是生怕下一秒自己便崩溃开来,或是怕乔临反悔一般,没给他再问的机会,直接就开始了传承。
只听一声如琉璃破碎般的清响,光影身上所缠绕的锁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失,原来,他是可以挣开这些锁链的。
与之同时,光影的身体则化作了一团磅礴的白色光雨,向着还没有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乔临涌去,没一会,便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光茧将乔临包裹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