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牛寨”寨主看着那个从寨门口向木楼踏来的少年,咬紧牙关,嘴唇微微扭曲,身上汗出如浆。
他仅凭一人杀穿数百山贼的场面,就像是噩梦里才会有的场景一般,让寨主心生动摇。
而那个少年正在朝这里赶来的身影,更是如同从血海中跃起的修罗一样,深深灼印在了寨主的视网膜里,让他的呼吸都变得不平稳了起来。
“走……
“……不能让他抓到!”
“蛮牛寨”寨主已经吓破了胆,连砸在地板上的环首刀也顾不得了,一转身便从木楼上跃下,运足真息,真如一头丧胆的蛮牛一样朝后山的方向冲去。
木楼之上,只留下了尚处于呆滞中的羊官一人。
“这……”
羊官摸摸山羊胡子,弯下腰,转身就像从木楼上跑下。
但就在这时,数丈之外,却传来了一道呼啸而至的声音。
“咻……轰!”
少年的身影高高跃起,飞落在了木楼之上,砸出了漫天的木屑,连带着整座木楼都重重一震!
而羊官此时还尚未跑下楼,便被这震力连带着身形不稳,滚下了楼梯,落到了土面上。
“哎……哎哟……”
年纪已老,滚下楼梯,让羊官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上无处不痛。但刚想痛呼几声,看到缓步下楼,一步步走到面前的年轻杀神时,顿时吓得住了嘴。
“你是什么人?”
曲虞看着这个山羊胡须的老头,语气温和。
这个老人,定然不会是“蛮牛寨”的寨主,也不是刚才心神中感应到的那个强大目标,所以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出手。
“禀,禀少侠……小人本是山下一个老秀才,前些时日被‘蛮牛寨’寨主掳上了山,被迫为他效力。如今多亏了少侠神威,那寨主,不,贼首已经吓破了胆,径直向山下逃去了……”
虽然满身痛楚,但羊官脑子却越发灵光。
他突生急智,连滚带爬到曲虞面前,忍住疼痛,对曲虞连连叩首,现场编了一套瞎话。
“少侠大恩大德,我吕重德毕生难忘……”
“咚咚咚……”
羊官的头在松软的泥土上不断磕着,飞溅出少许泥尘。
曲虞看着这个自称为“吕重德”的老人,面无表情,忽然道:
“吕重德。”
“……小人在。”
羊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些许青草叶,看着曲虞丝毫不露表情的脸庞,目露诚服与敬谢,就像真的是一个最近才被“蛮牛寨”寨主掳上山来的老秀才一样。
似乎毫无破绽。
曲虞蹲下了身子,蹲在了羊官身前。
羊官跪地,他蹲着身,两人平齐。这让羊官收回了视线,不敢直视这位武功高深莫测的大人。
曲虞在这时伸出手,掂住了羊官腰间的一个小皮囊。
那只皮囊表面纹理细腻,光泽盈满。
“这个皮囊……是用人皮做的吧。”
这一句温声细语,却宛如惊雷,在羊官耳边炸响。
他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曲虞。
“少侠……您在说什么,我……
“……我……
电光火石间,羊官从靴子内侧抽出一把匕首,狠狠扎向曲虞的眼睛!
这山羊胡子的老人竟在一瞬间从畏畏缩缩变得满脸阴狠,放声大骂之际,匕首快要刺在曲虞右眼正中!
——但也仅此而已。
就在他的匕首刚刚抽出来的时刻,曲虞便已经捏出了一个拳头,轻轻落在了羊官的腹上。
他只用了半分力。
但就是这一拳,打得羊官仰面朝天,匕首从手中飞了出去,口中喷出了一片血沫。
“咕……哈……哈哈哈哈哈……
“狗日的……狗孙子……杀不死你……爷爷杀不死你……哈哈哈……来杀你爷爷罢,看你爷爷会不会皱个眉头——”
曲虞从地上站起,看着脸上肌肉抽出,口中不断溢出鲜血,一脸狠戾的羊官,对他问道:
“……还有你,你这样的年轻人……再怎么天资横溢,修炼到这个地步,用过的‘试功侍者’和‘偶人’恐怕不下几十了吧……嘿,嘿嘿……
羊官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曲虞方才那一拳,虽然只用了半分力,但也远不是年老体衰的他所能挡下的。
一拳既出,羊官的内脏都已受了重伤,显然是活不出一时三刻了。
看着羊官逐渐弥散的眼神,曲虞心中无喜也无悲,却稍稍现出了些思量。
“宗王屠城,武道修行需以‘试功侍者’、‘偶人’为祭……这个世界的武道,还真是颇多隐秘。季连的记忆中,只知道武者强悍,武功贵重,却对此一无所知,果然只是普通富庶之家生长出来的孩子,眼界狭小。
“不过……”
曲虞的脸上既不畏惧,也不愤怒,反倒露出了淡淡微笑。
“……这个世道,倒是和我正相配。”
如此想着。
曲虞便朝着前方走去,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碎了眼神涣散的羊官的胸膛。
……
“蛮牛寨”的后面,便是蛮牛山的后山。
在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道。
这条道连通山下的水泽,只要走到那里,就有一艘永远停靠在岸旁的小舟等待着“蛮牛寨”寨主。
这条小道的位置除了寨主无人知晓,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退路。到了今天,终于是这退路启动的时候。
寨主一路穿林过草,在只有自己能辨别方向的小道上一路狂奔,就像是一头犀牛在山中奔行,但脚步却显得轻盈,没有多少声息。
他的额头沁满了汗水,袍子里的身体已经全湿,尽管如此,寨主却从没有停下一秒钟脚步。
因为他已经吓破了胆。
对一个吓破了胆的人,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会觉得不够小心翼翼;无论设下多少埋伏,他都会觉得不算安稳;无论跑得多快,多远,他都会觉得仿佛还有一条毒蛇在背后紧紧盯着自己,让他只能尽可能地跑得更快,更远。
而一个吓破了胆的人,也唯独在逃命时能爆发出最大的潜力。
以往夜中无人之时,寨主曾试过一个人偷偷下山,鼓足全身真息,费尽全力,才终于能只用两柱香时间来到那艘小舟旁。
但今天,他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就看到了那艘小舟。
人在危急奔命之时,就连自己都难以想象自己会爆发出多么大的能量。
“蛮牛寨”寨主顾不得额头上的汗水,来到舟前,解开挂绳。
直到此时,他心中才终于有了一分安全感。
“……十年基业,毁于一旦。”
寨主的脸色半是苦涩,半是恼怒,心中浮现出那个少年淡然自若盯视着自己的场景,不由得心中发寒。
“短时间内杀破数百人……这样的武力,只怕只有六品武者可比——那是许将军这样的镇将才有的武功,为什么这种存在会到我们山寨来!”
寨主摇了摇头,将这份疑惑甩出脑外,踏步上了舟。
尽管山寨都毁在了那个少年手上,但他的心中却没有愤恨,只有畏惧,就连一丝一毫的报复心都不敢兴起。
作为一个修行多年,侥幸凝练真息,迈入入品武者行列的武夫,他再清楚不过像那少年那种十几岁便踏足中三品的人意味着什么了。
不要说他,就算是那位许将军,恐怕也不会被那少年放在眼里。
剿灭这座山寨,与其说是行侠仗义,恐怕更像是那少年的一场游戏。
虽然十年积累,都在这场游戏中被全部毁去,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走,逃走,逃到无比遥远的地方,隐姓埋名,让那个少年再也找不到自己。
掀开帘布,进入船篷之前的最后一个呼吸前,寨主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看到那个坐在船篷中的少年为止。
他端坐在船篷中,看着寨主,表情似笑非笑。
明明视线中无怒无喜,但这视线却仿佛比最烈的太阳还要酷热,让寨主直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扑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在了少年面前。
“要喝一杯么?”
那个少年将一个敞口的小皮囊平稳地甩到了寨主面前,里面盛满了鲜红的血液,浓浓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尽管平生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人,闻过了多少血腥气,但“蛮牛寨”寨主却第一次觉得血的味道是如此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