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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世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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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皮酒囊
    “蛮牛寨”寨主看着那个从寨门口向木楼踏来的少年,咬紧牙关,嘴唇微微扭曲,身上汗出如浆。



    他仅凭一人杀穿数百山贼的场面,就像是噩梦里才会有的场景一般,让寨主心生动摇。



    而那个少年正在朝这里赶来的身影,更是如同从血海中跃起的修罗一样,深深灼印在了寨主的视网膜里,让他的呼吸都变得不平稳了起来。



    “走……



    “……不能让他抓到!”



    “蛮牛寨”寨主已经吓破了胆,连砸在地板上的环首刀也顾不得了,一转身便从木楼上跃下,运足真息,真如一头丧胆的蛮牛一样朝后山的方向冲去。



    木楼之上,只留下了尚处于呆滞中的羊官一人。



    “这……”



    羊官摸摸山羊胡子,弯下腰,转身就像从木楼上跑下。



    但就在这时,数丈之外,却传来了一道呼啸而至的声音。



    “咻……轰!”



    少年的身影高高跃起,飞落在了木楼之上,砸出了漫天的木屑,连带着整座木楼都重重一震!



    而羊官此时还尚未跑下楼,便被这震力连带着身形不稳,滚下了楼梯,落到了土面上。



    “哎……哎哟……”



    年纪已老,滚下楼梯,让羊官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上无处不痛。但刚想痛呼几声,看到缓步下楼,一步步走到面前的年轻杀神时,顿时吓得住了嘴。



    “你是什么人?”



    曲虞看着这个山羊胡须的老头,语气温和。



    这个老人,定然不会是“蛮牛寨”的寨主,也不是刚才心神中感应到的那个强大目标,所以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出手。



    “禀,禀少侠……小人本是山下一个老秀才,前些时日被‘蛮牛寨’寨主掳上了山,被迫为他效力。如今多亏了少侠神威,那寨主,不,贼首已经吓破了胆,径直向山下逃去了……”



    虽然满身痛楚,但羊官脑子却越发灵光。



    他突生急智,连滚带爬到曲虞面前,忍住疼痛,对曲虞连连叩首,现场编了一套瞎话。



    “少侠大恩大德,我吕重德毕生难忘……”



    “咚咚咚……”



    羊官的头在松软的泥土上不断磕着,飞溅出少许泥尘。



    曲虞看着这个自称为“吕重德”的老人,面无表情,忽然道:



    “吕重德。”



    “……小人在。”



    羊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些许青草叶,看着曲虞丝毫不露表情的脸庞,目露诚服与敬谢,就像真的是一个最近才被“蛮牛寨”寨主掳上山来的老秀才一样。



    似乎毫无破绽。



    曲虞蹲下了身子,蹲在了羊官身前。



    羊官跪地,他蹲着身,两人平齐。这让羊官收回了视线,不敢直视这位武功高深莫测的大人。



    曲虞在这时伸出手,掂住了羊官腰间的一个小皮囊。



    那只皮囊表面纹理细腻,光泽盈满。



    “这个皮囊……是用人皮做的吧。”



    这一句温声细语,却宛如惊雷,在羊官耳边炸响。



    他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曲虞。



    “少侠……您在说什么,我……



    “……我……



    电光火石间,羊官从靴子内侧抽出一把匕首,狠狠扎向曲虞的眼睛!



    这山羊胡子的老人竟在一瞬间从畏畏缩缩变得满脸阴狠,放声大骂之际,匕首快要刺在曲虞右眼正中!



    ——但也仅此而已。



    就在他的匕首刚刚抽出来的时刻,曲虞便已经捏出了一个拳头,轻轻落在了羊官的腹上。



    他只用了半分力。



    但就是这一拳,打得羊官仰面朝天,匕首从手中飞了出去,口中喷出了一片血沫。



    “咕……哈……哈哈哈哈哈……



    “狗日的……狗孙子……杀不死你……爷爷杀不死你……哈哈哈……来杀你爷爷罢,看你爷爷会不会皱个眉头——”



    曲虞从地上站起,看着脸上肌肉抽出,口中不断溢出鲜血,一脸狠戾的羊官,对他问道:



    “……还有你,你这样的年轻人……再怎么天资横溢,修炼到这个地步,用过的‘试功侍者’和‘偶人’恐怕不下几十了吧……嘿,嘿嘿……



    羊官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曲虞方才那一拳,虽然只用了半分力,但也远不是年老体衰的他所能挡下的。



    一拳既出,羊官的内脏都已受了重伤,显然是活不出一时三刻了。



    看着羊官逐渐弥散的眼神,曲虞心中无喜也无悲,却稍稍现出了些思量。



    “宗王屠城,武道修行需以‘试功侍者’、‘偶人’为祭……这个世界的武道,还真是颇多隐秘。季连的记忆中,只知道武者强悍,武功贵重,却对此一无所知,果然只是普通富庶之家生长出来的孩子,眼界狭小。



    “不过……”



    曲虞的脸上既不畏惧,也不愤怒,反倒露出了淡淡微笑。



    “……这个世道,倒是和我正相配。”



    如此想着。



    曲虞便朝着前方走去,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碎了眼神涣散的羊官的胸膛。



    ……



    “蛮牛寨”的后面,便是蛮牛山的后山。



    在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道。



    这条道连通山下的水泽,只要走到那里,就有一艘永远停靠在岸旁的小舟等待着“蛮牛寨”寨主。



    这条小道的位置除了寨主无人知晓,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退路。到了今天,终于是这退路启动的时候。



    寨主一路穿林过草,在只有自己能辨别方向的小道上一路狂奔,就像是一头犀牛在山中奔行,但脚步却显得轻盈,没有多少声息。



    他的额头沁满了汗水,袍子里的身体已经全湿,尽管如此,寨主却从没有停下一秒钟脚步。



    因为他已经吓破了胆。



    对一个吓破了胆的人,无论做什么事,他都会觉得不够小心翼翼;无论设下多少埋伏,他都会觉得不算安稳;无论跑得多快,多远,他都会觉得仿佛还有一条毒蛇在背后紧紧盯着自己,让他只能尽可能地跑得更快,更远。



    而一个吓破了胆的人,也唯独在逃命时能爆发出最大的潜力。



    以往夜中无人之时,寨主曾试过一个人偷偷下山,鼓足全身真息,费尽全力,才终于能只用两柱香时间来到那艘小舟旁。



    但今天,他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就看到了那艘小舟。



    人在危急奔命之时,就连自己都难以想象自己会爆发出多么大的能量。



    “蛮牛寨”寨主顾不得额头上的汗水,来到舟前,解开挂绳。



    直到此时,他心中才终于有了一分安全感。



    “……十年基业,毁于一旦。”



    寨主的脸色半是苦涩,半是恼怒,心中浮现出那个少年淡然自若盯视着自己的场景,不由得心中发寒。



    “短时间内杀破数百人……这样的武力,只怕只有六品武者可比——那是许将军这样的镇将才有的武功,为什么这种存在会到我们山寨来!”



    寨主摇了摇头,将这份疑惑甩出脑外,踏步上了舟。



    尽管山寨都毁在了那个少年手上,但他的心中却没有愤恨,只有畏惧,就连一丝一毫的报复心都不敢兴起。



    作为一个修行多年,侥幸凝练真息,迈入入品武者行列的武夫,他再清楚不过像那少年那种十几岁便踏足中三品的人意味着什么了。



    不要说他,就算是那位许将军,恐怕也不会被那少年放在眼里。



    剿灭这座山寨,与其说是行侠仗义,恐怕更像是那少年的一场游戏。



    虽然十年积累,都在这场游戏中被全部毁去,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走,逃走,逃到无比遥远的地方,隐姓埋名,让那个少年再也找不到自己。



    掀开帘布,进入船篷之前的最后一个呼吸前,寨主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看到那个坐在船篷中的少年为止。



    他端坐在船篷中,看着寨主,表情似笑非笑。



    明明视线中无怒无喜,但这视线却仿佛比最烈的太阳还要酷热,让寨主直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扑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在了少年面前。



    “要喝一杯么?”



    那个少年将一个敞口的小皮囊平稳地甩到了寨主面前,里面盛满了鲜红的血液,浓浓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尽管平生已经杀了不知道多少人,闻过了多少血腥气,但“蛮牛寨”寨主却第一次觉得血的味道是如此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