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赤足踩过回廊,脚掌落在雪地之上,地面透骨的寒意钻入脚心,她恍若未觉,随手捡起一根树枝,以枝代剑,舞起最基础的顾家剑式。
剑势中未蕴含一丝真气,只是最普通的一招一式。
“顾家剑法,寒梅点雪。”
在没有真气的加持之下,这招已经失去了那平日里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
枝梢划过雪幕,没有霜刃破空的清啸,没有寒梅绽放的华光,这曾经的杀招,此刻也不过就是个普通手势。
双足在雪地里冻的通红,她似是丝毫不在意,眼神淡然,手中树枝如长剑舞动,脚下踏出旋身步法。
“顾家剑法,第二式:雪魄剑舞。”
“第三式,冰封千里。”树枝在她手中旋身扬起一片雪花,纷纷扬扬,散落在天地。
“第四式:折冰邀月……”
“第五式:“千山暮雪……”
“第六式:冰心照影。”
第七式……顾雪棠此刻额头上冒着汗气,一颗颗汗珠已经在下颚划过,落在地上化作冰珠。
她虽然未曾运功动用真气,此刻却明显感到随着霜陨天寂的起手之式后,愈是挥动,经脉之中那隐隐抽痛的撕裂感就愈是清晰。
顾雪棠停下了旋转的身体,踉跄的后退几步,身体几近虚脱,手中枝干试图帮助她稳定身体,却在插在地上的瞬间断成两截,
她粗重的喘了几口气,眼中沉思之色却未曾散去。
“果然……”她已察觉到,若是再舞下去,恐怕自己的经脉就会再次碎裂,而无药可救。
“顾丫头,不要命了?你伤势还未恢复,就敢在此地练招?”老板娘看着雪地上的痕迹以及半跪在地上的顾雪棠,心下已然明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的说到。
“你们顾家人倒真是狠角色,练起剑来连命都不要,你不要命就算了,可别浪费了我救你用的那半坛醉生梦死。”
顾雪棠闻言俏脸微红,随着老板娘的搀扶回到了屋内,老板娘丢给她一坛药膏:“诺,冻伤药,自己涂抹一下,不然你这令多少男人魂牵梦绕的小脚,就只能锯掉了。”
顾雪棠听话的拿起冻伤膏,药香混着雪莲冷香在指间缭绕,均匀的涂抹在脚背上。
老板娘看着她原本雪白的足底被冻的泛红,不禁心疼的叹了口气:“你怎么舍得糟践这般天物,如此玉足,若是北疆男儿见了,怕是要为了这双脚打上三天三夜的架。”
顾雪棠指尖一颤,药膏抹上了脚底。“前辈说笑了。“她扯过狐裘盖住双足,耳尖却染了霞色,“不过是副残躯......”
“残躯?”老板娘突然俯身擒住她脚踝,调笑道:“你若是安心留在此处,恐怕就凭这双脚,就能让无数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争夺你这“残躯”。”
顾雪棠眼中闪过羞窘之色,却不说话,被人谈论自己的脚,终究是有些尴尬。
老板娘见状也不再逗她,令人端来一铜盆药汤,放在地上,将暖玉碎片撒入盆中:“敷完用这个泡一泡,恐怕明日就是踩着赤霄火,你也能在其上跳舞了。”
说罢她就哼着小曲,就要出门,转身时眼眸扫过桌上的《道经》,恰好露出“天下之至柔“的朱砂批注。
她眉毛一挑,并未说什么,随手关上了门。
顾雪棠将双足浸在铜药盆里,望着盆中燃烧的碎玉,忽觉足心涌起暖流——那抹赤色正沿着体内的冰裂纹路逆行,在丹田处凝成微弱的火种。
之后的日子里,顾雪棠的生活又多了一项。
除了看着窗外风雪发呆和在酒馆帮忙倒酒,还会每天抽出一点时间来练剑。
酒客们后来不知道谁先发现了平日里倒酒的柔弱小姑娘,在后院舞剑,就凑过去观看,慢慢的竟然也形成规模,经常一群人喝着酒,凑在后院,观看着顾雪棠的剑舞,反而成了酒客们的一大乐事。
素衣女子赤足舞剑,三千青丝与雪同飞。枯枝所过之处,积雪自凝剑痕,竟在暮色中逐渐拼凑出完整的顾家剑谱。
酒客们自是看不懂的,顾雪棠的剑并无杀意,甚至无真气缭绕,在他们眼中的速度,却和缓慢的舞动也并无区别,只是甚具美感。
那双赤足踏雪而过时,连呼啸的北风都为之一滞,足弓如冰原新月般弯起,趾尖似初绽的雪梅骨朵,透着淡粉的莹润。
脚背肌肤薄如蝉翼,露出青蓝血管在月光下蜿蜒,最妙是踝骨处一道淡金色旧疤,形如梅枝缠绕——那是幼年初学剑时被寒魄剑气所伤,此刻随她旋身舞剑的动作若隐若现,倒似匠人精心雕琢的金丝嵌玉。
十趾点地时,积雪绽开细碎冰莲,足跟淡绯的冻痕非但不显狼狈,反似胭脂晕染的工笔梅蕊。
当她踏出“千山暮雪“的步法时,冰裂纹路自足底蔓生,在雪地织就流光溢彩的霜网。
檐下观看的醉汉忘了斟酒,任由烧刀子凝成冰柱。他们沉醉于顾雪棠的剑舞之中,却并不知,若是顾雪棠此刻能够掌控真气,那这剑法,便会瞬间变为最凌厉的杀招!
“好!”众人纷纷鼓掌叫好,只见雪沫沾在顾雪棠足尖将落未落,恰似梅梢欲坠的最后一瓣春色。
……
老板娘倚着门框抛玩酒盏,赤霄火在眼底明灭,笑道:“这丫头……”
“她竟然修改了顾家剑法的最后一式。”
她自是看得出,这些天里,顾雪棠的剑在不断变化,而她的身体也在逐渐适应这最新的剑招,仔细看去,那剑已经不似最初的出手便是带着毁灭之意,隐隐的有着一种生机之气。
“剑本是杀人招,如何在毁灭之中带着生机,若是留有生机,又如何胜人一招,取人性命?”老板娘有些疑惑。这生机,在对敌之时,便是破绽,便是生死!
顾雪棠既然曾经施展出完整的霜陨天寂,按理说不该如此。
就连博学多闻的赤霄剑守剑人,此刻也是有些摸不清头脑。
……
一个月后,天朦朦亮时,老板娘还似往常,沉浸在美酒的怀抱之中,檐下铜铃骤响。
一匹染血的雪驼撞开酒馆大门,上面伏着一名脸上乌漆麻黑的少年。
少年在驼背上滚落,递过来一封信笺,上面印着摄政王徽记,血迹斑驳处依稀可辨“裴钰“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