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月后,秋意越深,天气越发凉了。
但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宫中还是传出了要秋狩的消息。
而且这次秋狩的规模还格外的大,除了本来就要去的宗亲和重臣之外,皇帝老爹还格外开恩,特许了许多年轻人加入。
这一整就弄的规模极大,人员动辄十几里。
不仅如此,此时已经很冷,很多猎物都已经完成了食物的储备,甚至已经开始了冬眠。
不得已之下,先锋们只能敲锣打鼓,将它们重新从各自的窝里惊出来。
一时间,整个猎场沸反盈天,极为热闹,甚至还闹出了一些野兽伤人的事情。
下面的人对此怨声载道,但没办法,毕竟是皇帝的命令,就算硬着头皮也要完成。
大家都知道,这可能是皇帝老爹生命中最后一次出行。
这个时候让他不舒坦,他就让对方下辈子注意。
李为善作为信王,自然也在人群之中。
还好他无意大宝,那些让人烦恼的底层事情也不会来找他,因此一路过的都相当清闲。
闲暇之余,他还能近距离观察那三位兄长。
大哥李为乾年逾三旬,整个人看起来干瘦阴沉。
因为是皇帝老爹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最受宠的。
他早年表现的也中规中矩,看起来像个好孩子。
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于是就出了意外。
在一次酒后骑马中,大哥意外摔断了腿,并且破了相。
这个时代,就算是王室的医疗水平也只能说一般。大哥这腿,自然是没办法了,他就此成了一个瘸子。
因为这突来的残疾,大哥的心理越来越阴暗,总是无端的呵斥乃至惩罚他人,那阴鸷的样子,仿佛是要吃人。
而他的这种行为,自然引起了众人的疏离。
他理所当然的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而是他们在看不起他的残疾,因此越发苛责……总而言之,就这么开始死亡螺旋。
时至今日,就连皇帝老爹也早就受不了他,父子间的那些情分,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从皇帝老爹将太子之位给了二哥,就可以看出一二。
二哥李为泰今年堪堪三十,整个人看起来儒雅随和,但实质上骄傲自大,就连其他的皇子,也不被他放在眼中。
不过他有骄傲自大的理由。
因为他母亲正是当今中宫,且身体很好,再活三十年不成问题。
而且其母出身清州吴氏,雄踞清州多年,财雄势大,门人弟子无数,算是老牌门阀。
仔细说来,这吴氏上位的过程也有些离奇。
吴氏原先只是贵妃,一直被先皇后死死压制。只是先皇后也不知犯了什么混,突然杀了她的女儿,才给了她逆袭的机会。
至于为什么一向忌惮世家大族的皇帝老爹会让吴氏当皇后,那就又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了……
不过成也世家,败也世家。
二哥有着世家门的助力,不管干什么都一呼百应,顺风顺水。然而也正是因此,皇帝老爹其实不太愿意让他当皇帝。
这些年大哥衰而不倒,未尝没有皇帝老爹让其制衡二哥的意思。
相比起前面两位哥哥,三哥李为朔在出身上就没什么好说的,普普通通。
不过他能卷啊。
很难想象,一个非穿越者出身的小孩子,还是个王室成员,竟然能这么拼命的卷。
但他就是如此。
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从很小的时候起,三哥就开始给自己上强度。如此琢磨了二十几年,愣是被他弄的文武双全,朝野上下皆成贤。
他是真的贤能,文武皆精。
一把长刀挥舞起来,禁军之中难逢敌手。一支秃笔随手挥墨,便是一段佳句。
反正诗词文章一道,李为善自问如果不拿出那些传世经典来,只能被他吊着打。
不过如此赢来的,除了老爹的猜忌之外,却并没有为他获得多少支持。
这么多年以来,他竟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点很奇怪,李为善私底下揣测,应该是前面两位兄弟给三哥上强度了……皇子之争,总是如此。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和某位姓甄,年芳二十六,身高六尺八寸,出身国公府,如今已是凤藻宫尚书的宫妃好上了。
不是李为善和文昭仪这种类型的合作,而是实打实的那种意思。
这个消息来自文昭仪,对此文昭仪有百分百的把握。
也就是李为善已经对那个位子没有兴趣,不然光这一下就能锤死三哥。
他都如此,前面两位哥哥有没有收到消息,那实在不好说。
后面的弟弟有学文的,也有习武的,倒不是说没有能为。
但想要有所作为,还得让皇帝老爹多撑几年才行。
弟弟们的强度也很大啊。
李为善混在人群中,悄悄打量着诸人的喜怒哀乐,倒也觉得比打猎还有意思。
当然,在人群中最耀眼的,永远是皇帝老爹。
无论他在做什么,都时时有人关注揣摩着。
李为善闲极无聊之下,便也看了一眼,发现皇帝老爹在车驾之中,正抱着一位宗室的孙子,做含饴弄孙之状。
可惜小婴儿根本不领情,被陌生的皇帝老爹吓的呜哇大哭。而那位宗室更是被吓的满头大汗,在一旁不断请罪。
场面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只是皇帝老爹的表情很是平静,甚至有些不愿意放开那孩子的样子……李为善隐隐揣摩到了一些便宜老爹的想法。
皇帝老爹他这一生,享尽了荣华富贵,可随着权势和威严日增,他身边的知心之人却越少,他的心也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所谓的子孙,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等待着他死去,以获得权势之人罢了。
壮年时还好,到了此时,竟是有几分孤家寡人的凄凉。
他想要在生命达到尽头之前,缓和一下和家人的关系,享受一番所谓的天伦之乐,得到的也只是臣诚惶诚恐。
皇帝老爹,是真的老了。
除此之外,行进途中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在沿线官军的努力下,一行人很顺利的到达了围场。
皇帝老爹强撑着身体,说了一些很漂亮的场面话,随后便示意众人分开捕猎。
这一次因为人多,李为善的很多狐朋狗友也一起来了,他没心思打猎,就过去和他们一起到处游荡。
这些狐朋狗友基本都是各位重臣或宗亲家的孩子,可惜都不是长子,袭爵无望之下,也只能将时间花在吃喝玩乐上。
李为善和他们在一起,总是能听到许多有意思的小道消息,因此并不寂寞。
比如某国公家的某某某爬灰。
某国公家的次子的次子整天喷科举是什么仕途经济,却没意识到自己只是次子的次子,老爹一死就彻底成了白身,说不定还要跟哥哥的遗腹子争家产。
再比如某国公家常年亏空,已经闹到要把家里的古董拿出去卖,真是群不孝子云云……
吃瓜真爽。
至于尾鱼,则加入了女眷的行列。
李为善有意让尾鱼多和命妇、小姐们多多交流,如果能交几个手帕交,那自然更好了。
王府虽大,终究还是寂寞。
李为善想的很好,可惜的是,在执行的时候,异常不顺。
虽然尾鱼很努力的想加入到命妇们的话题之中,命妇们也始终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但连在远处探看的李为善都感觉的出来……她加入不了她们。
命妇们很礼貌,但就是加不进去。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都不说出身差距了,双方压根就没共同语言。
尾鱼受家庭影响太大,好雕弓,好宝马,好利刃。
而命妇小姐们好胭脂,好绸缎,好八卦。
命妇小姐们所说的,尾鱼根本不懂。
她们说起某某家的小郎君如何风流倜傥,尾鱼却只觉得对方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没一个动作像样的,她只需一合,就可以将对方斩于马下……
这能不吵起来就算不错了。
当然,其中肯定还脱不了某些人的嫉妒。
尾鱼本身就是绝色,又天生的英气逼人,夺人眼球。
在王府中还好一些,一到了围场上,那英姿飒爽的模样,明里暗里不知吸引了多少年轻俊彦的目光。
也就是她已经是信王侧妃,不然鬼知道有多少热血少年,会为了她打破脑袋。
即便如今不得上前,仍然频频受人关注。
命妇们倒没什么,那些尚未婚配的大小姐们,哪里容的下自己被如此比下去。
这可能是老皇帝最后一次出巡,也很有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近距离观察京城中的优秀年轻人。
没有直接人身攻击,只能说是不敢惹李为善罢了。
大家都知道,两人刚刚成亲,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这个时候去踩尾鱼,只会直接激怒信王。
其实李为善心中明白,尾鱼最适合的是猛将那一桌。
可不是李为善看不起那些猛男,以尾鱼的战斗力,她单手就可以按着他们打。
而那群猛将要是脑袋上被按了一个“打不过女人”的招牌,这不得和他没完……
偏偏尾鱼还很听话,明知道命妇们不待见自己,她也不离开,甚至不敢随意开弓,只能一个人骑着马,冷冷清清的跟在队伍旁边。
李为善看着心疼坏了,也不管原本的计划了,当即命人将尾鱼给叫了回来。
尾鱼心中感动,却不知如何诉说。好在两人已经有了默契,相视一笑便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为善就一直和尾鱼腻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总是让人很快乐,时间刷的一下就流逝了。
他这边过的轻松,其他皇子却是水深火热。
皇子们想法各异,有李为善这样摆烂的,当然也有努力想要上进的。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三哥,那百步穿杨的射术,实在是让人拍案叫绝。
除此之外,七弟的枪术和九弟的马术也可圈可点,远超同侪。
李为善只觉得弟弟们年龄小,威胁不大。但现在看来,大家都很想要进步啊。
臣下之中,自然也有的是人各展所学。
一时间,场面分外热闹,一点也没有帝国蒸蒸日下的样子。
不过热闹归热闹,总是少了几分意趣……没办法,天太冷了,大家伙都不爱出来。
就算是那些从外面捕回来的,也会想办法找个洞躲起来。
众人捕到的猎物虽多,却没有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大家伙。
杀一百只兔子,终究还是没有一只老虎来得显眼。
皇帝老爹兴致不错,为此还下了重赏,是一杆府内新造的凤翅镏金镗。
可惜众人皆应,却无人能有所斩获。
如此又过了两日,众人兴致慢慢减弱。眼看着冬雪就要下来了,皇帝老爹便也起了返程的念头。
李为善松了一口气,然而这一天,当他和尾鱼路过树林的时候,却突然窜出来一头体型无比巨大的熊瞎子。
所幸距离较远,大约还有两百步。
可正当李为善准备带着护卫们纵马闪避的时候,尾鱼却下意识的搭弓射箭。
李为善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箭矢便如同流星一般,射穿熊瞎子眼睛,直入大脑。
嘭!
只听的一声炸响,巧匠精制的箭身瞬间崩碎,而箭头却生生凿穿熊瞎子头骨,飞向林中不知去向。
这可是两百步!
早知道侧妃身手超群,却没想到竟然强到了这种程度!
护卫们见状,下意识的轰然叫好。
而这边的异动,也引起了众人的关注,最终传到了皇帝老爹那里。
三哥脸上带笑,只是不断鼓掌,看不出他心中想法。
而大哥和二哥,则是直接黑了脸。
李为善无奈,看向了尾鱼。
“不是让你收着点力气吗?”
“我确实收了力气啊……”
看着媳妇手里那张被她无意识拉爆的九石弓,李为善觉得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比较好。
从某种角度来说,尾鱼确实得了孔子的真传,深谙“仁”“德”之道。
反正知道她真实武力值的,和她说话的时候都非常儒雅随和。
莫父应该没有叛逆期。
无奈间,一骑从远处冲来,滚鞍下马。
“传陛下命令,宣信王殿下觐见!”
好吧,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蒙混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