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山宗,主峰仁医堂。
两张床铺上各躺着一个少年,其中一个几乎被药草覆盖全身,另一个则缺胳膊少腿,恍然欲死的模样。
做了大半辈子的医师张泽摇了摇头,除了宗门大比以及洛祖脉宗门死斗外,他还没见过这么重的伤,断胳膊腿的杂役,手脚肯定接不回来了,以往他也从没治过杂役。
而山潼,果真是一口气死吊着,才没有立刻毙命,他气血亏空太多,昏迷都不知要几日,期间还要用补气醒神汤,又要道韵配合其身体修养。不过这一事项则是由许扬长老亲自操刀。
令其难以相信的是剑堂长老,怎么与一个杂役有瓜葛,难不成是凡间的私生子不成。
主峰外的小峰,杂役院,众人都在讨论着那天晚上的怪事,说有个赤发鬼钻进一个杂役的屋子,砍杀了一个杂役。
只有陈不全院内的杂役知晓,哪里是赤发鬼,明明就是被几人与操十行合谋抛下山的山潼。
这几天,陈不全的院子里有几个杂役,连夜收拾东西,辞行跑路,山潼有这般狠戾的决心,又死里逃生,回来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亲眼见到那晚血液四溅,手、腿横飞,山潼大半张脸全是血污,手持利斧形同恶鬼。而操十行尖叫着喊腿腿腿,却又丢了一条手臂。
……
温暖的仁医堂内,满身书卷气的白面郎查探着山潼的情况,室内只留下他二人。
“好在这伤势未触及丹田窍穴,我知晓杂役间有争斗,却没想过走到了这一步,周尹竟然不依不挠。这之后他应除你心切还要出手,届时看你如何应付吧。”许扬在山下时就查探出他已开窍,而放归杂役院之事,借以受伤赔偿的缘由,也是他亲自处理。小小年纪气运却相当不错,若加以培养,将来多个徒弟不说,还可能成为自己争夺宗主之位的助力。
他将道韵祭出,一股盎然生机的力量在山潼体内游荡,遇见伤损处,便细细修葺,道韵不见损耗,也无改变。
修复完又来到操十行的床前,叹息道,“本是周尹与他的争斗,你又何苦掺和,现在断了腿脚,杂役也做不成,伤愈便下山吧,免得他再来找你麻烦。”
操十行感激的道谢,脸上表情却异常复杂苦闷,他上山有六年了,也是从小杂役混到老杂役的地步,在杂役之间也能勉强呼风唤雨,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残废。
他后悔当日没有直接杀掉山潼再抛尸,而是因一时痛快想着虐杀山潼,要其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人生来没有后悔一说,他本就没开窍亦没有修行资质。至于要求公平对待,将山潼的手脚砍下来是万万不可能,有用的杂役比没用的杂役有价值。
他虽有大创伤,但救治较快,半个月时间,操十行拄着拐杖,由人搀扶着下了山,走时不论多不舍,也不过摇头频叹又要融入凡人生活,莫过于种地、营商、读书考功名,他这副样子又有什么营生。
而山潼恢复了一个月时间,才渐渐苏醒,望着陌生的环境,以及熟悉的药香,他明白得到了救治,见张泽进房查探,便道,“谢医师救治。”
张泽只瞥一眼便让许扬前来,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山潼又见这熟悉的白面郎君,心里的猜测才渐渐印证,对许扬他却没有道谢。
吩咐医师退出后,许扬脸上扬起一丝笑意,“这个月还睡的舒服?”
山潼面色不动,“承蒙许扬长老关注。”
“你开窍一事我已知晓,底细我也查明,圆方山边梁村的孩子,父母双亡,相依为命的爷爷也在一个多月前病故。”他开门见山,对待不大不小的少年郎实在没有玩心计的必要。
“仙长好手段。”
“你不必对我报以敌意,我有心栽培你,乃看中你性情坚毅,为人良善,又提前开窍,在杂役院锻炼两年再晋升记名,届时你开窍不会引人怀疑,且积累对万事万物的体悟,再用功法凝练道韵,事半功倍。”
山潼心中大震,却不是因许扬的夸赞,而是因他早有计划,放归杂役院并非随意举措。至于查明他的底细身份,修行人一日千里万里,对付两个凡人,撬开嘴的办法肯定是有的,而许扬更不必说。
见山潼愣神时刻,许扬又道,“你意下如何?”
“多谢仙长栽培,小人定不负期望。”山潼躺在床上想要略微倾身,实则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跟着这老东西不晓得还有什么麻烦事,到时还要酌情跑路。他是一点不信因为一点性情而耗费心力栽培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许扬走后,山潼心思活跃,凭现在的事迹,在杂役们中间也能横着走了,山水园的事也必然有了着落。而操十行虽因残疾离开,山潼却并未受到任何处罚,要么是许扬的关系,要么杂役之间的斗争,再惨烈也不会令执事出手,又或者杂役压根就不值钱,召之即来,挥之既去。
很快康复的山潼回到了杂役院,望着少了几人的大通铺,心情舒爽,陈不全方也是夹道欢迎,“山潼兄弟,倒是有本事,这才来此一个月不到,就扳倒了操十行,此前他耀武扬威的时候,弟兄们过得可难受的很。”
他一回来就遇人夸赞,被许扬救治一事,想来也被传开,借此山潼在杂役行列里又多一份保障。山水园一事本来早就要开始了,因这事故被拖延下来,主要还是许扬暗中发力,言及要在杂役中宣传此事恶劣性,所以才拖到现在。很快确定由陈不全带队,加上山潼拢共五人同往。
山水园,是一座人工修葺的园林,占地千亩,假山两座,遍布桃林和杏树,长河一条贯穿整座园林。整座园林由霞山宗开宗之人陈寄东与友人修建,并传下修葺维护的办法,这座山水园也留存了近三千年。随着时间推移越加难以为继,需要维护的间隔越来越短,才逐渐依靠众多凡人一同修理。
随着陈不全一起,五人在侧峰溜索处辗转来到三大主峰其中一座。好一座高山,山高峻险,溜索外是万丈深渊,峰峦青翠,溜索足足移动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伙人才到达平台。
放眼望去,青峰直插天际,而正中央却是一大片的浓雾环绕,穿过浓雾,一片萧条的树林坐落于众人眼前。
接引他们的却不是执事,而是看管山水园的千道长老,据说年岁已有近千。胡子白花花两只眼睛亮如明珠,缺了一只门牙的嘴巴咂摸咂摸,对着几十个杂役道,“麻烦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有扫河中落叶的,有修剪树枝的,有砍伐歪树的,你们自行分配,但老夫来查时,若有偷懒,莫怪我用棍子敲脑袋。”
他一副老顽童的模样,看着人们自行分开,又在人堆里细细观瞧,一眼相中了陈不全。
“你个小娃娃,我看你眉头紧皱,印堂发黑,最近要走霉运的,有没有兴趣来清扫河道?”他倾身上前。
陈不全头一次遇见这情况,忙要狡辩,“是吗?长老大人。”
“倒霉两个字都快写你脸上了,也不看看你脸土黄土黄的,成什么样儿了。”
说罢他拉着陈不全的手就往不远处的河道走,身后的山潼几人紧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