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南岩宫飞檐时,檐角蹲守的石狻猊口中突然涌出黑水。陆长风踏着沾满露水的石阶往紫霄宫去,青石板缝隙间钻出的野艾草竟呈暗紫色,每片叶脉都泛着金属光泽。林素心伸手欲折,草茎突然渗出腥臭黏液,惊得云海中盘旋的灰鹤群厉声长鸣。
“且慢。“陆长风以断剑挑起株毒草,“这是漠北尸蕈的伴生草,遇生气则腐。“话音未落,七十二峰同时响起晨钟,声波激得云海翻涌如沸。少年道士忽然蹙眉——本该清越的钟声里,竟混着丝缕埙音般的呜咽。
转过“第一山“摩崖石刻,紫霄宫朱漆山门赫然在目。门前千年银杏本该挂满祈福红绸,此刻却缠满浸血麻绳。更诡异的是树冠间悬着七盏幽冥灯,绿火摇曳间,映出门槛内跪着的九具铜甲尸——正是炼尸洞中形制!
林素心腕间凤凰刺青突然灼痛,少女扯开袖口,见那金凤竟振翅欲飞:“地脉有变,这些铜甲尸是...“话音未落,山门轰然中开,腥风裹着纸钱扑面而来。百级丹墀尽头,真武大帝金身像左眼淌下血泪,右手所持宝剑已换成根森白腿骨。
“七星归位!“清越喝声自殿顶传来。七名黑袍道人踏着琉璃瓦飞身而下,手中拂尘银丝根根如钢针。陆长风瞳孔骤缩——这些道人踏的竟是武当绝学“梯云纵“,可面容却似被滚油浇过般血肉模糊。
林素心药囊中飞出群碧玉蜂,触及道人瞬间自爆成毒雾。当先两名黑袍客吸入毒雾,面皮下竟钻出碧绿藤蔓。陆长风断剑横削,斩落的藤条断面流出黑血,落地即成蠕动的尸蛊。
“小心地砖!“少女突然扯住陆长风后襟。丹墀上“忠孝节义“四字方砖突然翻转,露出底下森森骨刺。七名黑袍道人趁机结阵,拂尘银丝织成天罗地网,将二人困在丈许方圆。
陆长风并指抹过断剑,刃上金芒暴涨:“真武七截阵,岂容尔等玷污!“剑光如虹直取天枢位,黑袍道人闪避时露出空门——膻中穴处赫然嵌着玉蝉。林素心柳叶刀脱手飞旋,精准挑出玉蝉,那道人立时化作滩黑水。
阵势既破,余下六名黑袍客突然自爆。血肉横飞间,真武殿匾额“万法归宗“四字迸裂,坠落的碎木中飞出十八道符咒,遇风即燃成火鸦扑向二人。陆长风挥剑画圆,真武荡魔诀引动晨雾凝成水幕,火鸦触及即灭,腾起的青烟竟在空中凝成“速离“二字。
“是清微师叔的字迹!“陆长风劈开殿门铜锁,浓重尸臭汹涌而出。晨光斜照进殿,映出满地碎裂的蒲团——每个蒲团中央都浸着滩人形血渍,仿佛打坐者被瞬间汽化。
林素心指尖拂过供桌,沾了层粘腻黑灰:“是雷火劫灰...七日前子时,此地遭过天雷轰击。“少女突然顿住,供桌下方暗格中,半卷焦黄《北征遗录》正泛着幽幽蓝光。
陆长风展开残卷,手札上字迹被血污浸染大半:“...道衍以建文血脉饲尸蝉,玄铁匣实为养尸棺...“残页边角绘着武当山舆图,紫霄宫地下标着处狼头印记,与漠北古墓所见一般无二。
地面突然震颤,真武像基座移开三尺,露出向下的石阶。腐臭气息中混着缕檀香,与炼尸洞中的味道如出一辙。二人对视一眼,擎着火折子拾级而下。
石阶盘旋似无尽头,壁上渐现壁画。首幅绘着永乐帝戎装佩剑,脚下跪着戴镣铐的文士;次幅是道衍手持玉蝉刺入青年眉心;末幅最为诡异——武当七十二峰倒悬,峰顶各坐具金身尸佛,山间奔涌的竟是血河。
“这画用的是西域尸油彩。“林素心火折子凑近壁画,“遇热则显真容。“果然,血河经火一烤,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锦衣卫腰牌;倒悬山峰间更藏着无数细小文字,细看竟是各派武林高手的生辰八字。
石阶尽头是扇青铜巨门,门上饕餮纹的双眼镶着漠北玉蝉。陆长风手中断剑忽然嗡鸣,剑柄太极鱼自动旋转,玉蝉应声而碎。门内涌出的寒气在地面凝成白霜,霜花中竟嵌着冰封的尸蟞。
门后景象令二人窒息——百丈方圆的冰窟中央,九根盘龙柱托着具水晶棺椁。棺中人身着明黄龙袍,面容与陆长风有七分相似,心口插着的正是七星剑缺失的剑尖。更骇人的是冰壁内封着数百具道士尸身,皆保持掐诀施法姿势,赫然是武当历代掌门!
“原来武当山竟是养尸地...“林素心触碰冰柱,指尖立刻覆上层白霜,“这些盘龙柱实为寒玉所制,专为保存尸身不腐。“
陆长风走近水晶棺,断剑与棺中剑尖共鸣震动。棺盖突然移开半尺,龙袍尸身猛然坐起,张口喷出团黑雾。林素心挥袖驱散毒雾,却见尸身背后连着八条金线,直通冰窟顶部——那里悬着面青铜古镜,镜中映出的竟是紫霄宫现状!
镜内画面里,数十名东厂番子正在丹墀布阵。为首宦官手持血幡,幡上恶鬼纹竟与道衍木雕面容别无二致。更可怕的是七十二峰各处腾起狼烟,隐约可见铜甲尸群攀岩而上。
“乾坤倒影镜!“陆长风挥剑斩断金线,“我们所见皆是镜中幻象...“剑锋触及金线刹那,整座冰窟突然红光漫溢。水晶棺迸裂,龙袍尸身化作血雾,在空中凝成道衍虚影。
“朱允炆!“血雾组成的道衍面目狰狞,“你以为逃出炼尸洞就能改命?这武当地脉早被老衲种下尸蝉王蛊...“虚影突然扭曲,冰壁中的历代掌门尸身齐齐睁眼,眸中金蚕振翅欲飞。
林素心扯下束发银簪,就着掌心鲜血画出蚩尤图腾。凤凰刺青离体飞出,引燃冰窟顶部经幡。烈焰顺着金线蔓延,将乾坤倒影镜烧得通红。镜面炸裂的瞬间,二人被气浪掀飞,跌入突然出现的暗河支流。
寒流裹挟着冰碴冲刷而下,陆长风护住林素心撞上礁石。暗河在此分作三岔,左侧河道漂着东厂幡旗,右侧浮着武当道袍,中流水面却泛着金芒。少年道士忽然瞥见礁石缝隙卡着半枚虎符,正是柳回春当年所有!
“走中路。“陆长风捞起虎符,“这金芒与鉴心镜同源...“话音未落,水面突然升起七盏幽冥灯。灯光映出两岸岩壁,竟嵌满前朝将士的尸骨,个个张着嘴似在呐喊。虎符突然发烫,尸骨口中齐齐飞出玉蝉,在河面聚成张人脸——赫然是洪熙帝朱高炽!
“皇叔...“人脸发出雷鸣般的叹息,“朕的丹药可还受用?“玉蝉轰然散开,化作箭雨射向二人。林素心祭出本命金蚕蛊,蛊虫吞食玉蝉后暴涨如牛,甲壳上浮现出“靖难“血字。
暗河尽头传来隆隆水声,三人合抱粗的铁索桥横跨深渊。对岸石台立着九尊青铜鼎,鼎中沸腾的血水里沉浮着残缺肢体。鼎后石碑刻着“镇魔“二字,可每笔每画都爬满尸蟞。
陆长风斩断铁索跃上石台,鼎中突然伸出数条触手般的血肉锁链。林素心洒出化尸粉,锁链遇粉即腐,露出内里森森白骨——每节骨头都刻着锦衣卫的姓名籍贯。
“这是...诏狱刑具!“陆长风劈开巨鼎,鼎身内壁刻满受刑者的遗言。最大一尊鼎中,半具骷髅突然抓住少年脚踝,下颌开合道:“小心...紫霄宫地底...还有...“
骷髅话音未落,整座石台突然倾斜。深渊下升起具八臂尸佛,每只手掌都托着颗跳动的心脏。尸佛眉心竖目睁开,射出的红光竟将虎符熔成金汁。林素心腕间凤凰离体而出,与尸佛斗作一团。陆长风趁机劈开镇魔碑,碑底暗格里静静躺着半卷《四海妖氛录》。
“快看!“林素心指向碑文裂缝。透过缝隙可见山体外紫霄宫现状:东厂番子已杀至三清殿,武当弟子结成的真武七截阵被尸群冲得七零八落。玄真道人手持化血神枪,正与清微长老战作一团。
陆长风咬破指尖在断剑画符,真武荡魔诀引动地脉龙气。整座镇魔碑轰然炸裂,现出条通往紫霄宫地窖的密道。二人钻入暗道时,最后瞥见尸佛被凤凰撕碎,无数心脏坠入深渊,每颗都生出张道衍的面孔。
密道石阶潮湿滑腻,布满剑痕掌印。行至半途,忽闻头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陆长风剑破穹顶,跃出时竟在紫霄宫藏经阁!书架倾覆,经卷散落,地板裂缝中渗出黑水,水面漂浮的《道德经》残页正被尸蟞啃食。
窗外忽传来清微长老的怒吼:“玄真!你竟敢用化血神功污染真武剑!“陆长风破窗而出,恰见玄真道人手持染血的真武剑,剑身缠绕着条赤鳞妖蟒。清微长老胸前插着三枚透骨钉,道袍已被血浸透。
“师叔!“陆长风凌空劈下断剑。玄真狞笑着举剑相迎,双剑交击时妖蟒突然脱剑飞出。林素心洒出雄黄粉,妖蟒遇粉即燃,惨叫着坠入炼丹炉。炉盖炸开的瞬间,七十二峰地脉同时震动,山间腾起百丈血雾。
清微长老突然抓住陆长风手腕:“快...去金顶...镇山碑...“老道咳出团血块,内里裹着半只玉蝉,“道衍的尸身...在...“话未说完,瞳孔已涣散。陆长风扯开长老道袍,后背赫然印着北斗七星烙痕,天枢位嵌着的玉蝉仍在抖动翅膀。
朝阳终于跃出云海,将紫霄宫飞檐染成血色。陆长风望向金顶方向,只见镇山碑处黑云压顶,雷光如龙蛇乱舞。林素心突然按住心口,凤凰刺青灼得衣料焦糊——碑下传来的威压,竟与炼尸洞中的水晶棺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