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的终结,另一个时代的开启,乱世与盛世交替,枯萎与荣光并行。无力反抗,也无可奈何,岁月与历史的脚步,终将无声地碾过一切。在这场无尽的战争中,我们注定只能成为命运的囚徒,任由其摆布。”——远东无忧教教主莫志达克。
西玛兰大陆有两个公国,分别是北部的普鲁士公国,以及与中东地区接壤的马其顿公国,其他地区最高只有侯爵爵位的侯国。
北方的普鲁士公国,以强大的铁骑和严明的军纪闻名。近东的马其顿公国则长期与萨摩盖里大沙漠中的萨摩亚人激战,在混乱中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在公侯伯子男封臣制下的贵族们,让西玛兰大陆整体处于群雄割据局面。
只是其他地区的最高统治者仅拥有侯爵头衔,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侯国。从土地面积到经济实力再到军事能力,都无法与两大公国的公爵相提并论。
这种割据混乱的局势,直到南部几位领主结盟,建立起法卢共和国后,才首次被打破。
在精灵战争时期,大陆最西端的领主们效仿法卢共和国模式,英西联邦国也登上历史舞台。
但是与法卢共和国相比,英西联邦国最终没有形成一个完善的国家体系,仅仅是各地领主在妥协下形成的松散联盟。其向心力远不如法卢共和国,军事上更无法匹敌北方的普鲁士公国。
但是在其建立后,贵族释放了大量的民权,这对整个大陆原有的封臣权力世袭体系造成了极大冲击。
最终,普鲁士公国的公爵以雷霆手段镇压变革,稳固了统治家族的地位。
马其顿公国却没有那么幸运。与中东异族的拉锯战中,正规军的衰败使公爵不得不依赖佣兵公会——这个在战场上崛起的特殊势力。
这些佣兵原本只是辅助作战的雇佣军,如今却逐渐成为公国的军事支柱,甚至形成了与公爵制衡的势力。因此,马其顿公国也被世人称为“佣兵之国”。
这是思想迸发、群星璀璨的变革时代,旧世界在动荡中崩塌,新秩序在战火中重塑。
这也是权力交错、谎言滋生的黑暗时代,每一份荣光背后,都藏着更深的阴谋。
而我,就在这样一个分不清是朝阳还是黄昏的高岗上,身不由己地迎风摇摆,只能瑟瑟发抖。
“哄——”整个大厅顿时乱了起来,八亿金币可不是个小数目,这相当于法卢共和国去年财政总支出的十分之一,远远超过了今年对于教育医疗等项目的投资,就这样一股脑地交给这么个新成立的莫名其妙国家,怎么能不掀起众人的议论。
国防部副委员长大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等声音渐渐静下来后继续说:“经过共和国议会讨论,五位决议议员一致通过了对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的拨款,而且在这里由我做代表向大家宣布,法卢共和国将视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为最坚定的盟友,共同为全人族的民主解放运动而努力……”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了,主要是因为头脑一片混乱。虽然我并不怎么关心政治,但最起码的常识还是有的。
法卢共和国支持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怎么看都不合理。
首先,在经济上,法卢共和国的主要贸易集中在西玛兰大陆,而边界相邻的山地联邦则是东西大陆的商贸枢纽,共和国也因此与圣龙帝国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贸易往来。
其次,在政治上,共和国内部甚至有三位具有远东血统的伯爵领主。此时公开站队圣龙民主联邦,无疑会引发内部动荡,甚至影响国民团结。
最重要的是军事问题。哪怕不考虑军力悬殊,仅从战略上来看,想要远征圣龙帝国,不论是翻越地势复杂的山地联邦,还是从远洋绕行,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样一笔巨额支出,这样一个不可能成功的目标,这样一个看似荒唐的决定……究竟是为什么?
即使没有这些,我更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又到底算是什么。
我的父亲,我的哥哥……还有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我。我们就这样,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突兀而陌生的国家。没有征求意见,没有解释,没有选择。连象征性的询问都没有?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民主?
发布会终于在一片冗长的官话和敷衍的掌声中结束。那些掌声稀稀拉拉,就像是一种疲惫的例行公事。我被父亲和二哥拉着往外走,几个记者试图围上来,话音未出口,就被他们冷漠地挡回去。
出门前,我的余光瞥见那个矮胖子正站在簇拥的人群中央,副委员长站在他身侧,脸上的笑容自信得近乎傲慢。他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像是心照不宣的共谋。
与洋洋得意答复着周围人的提问的两人,我们的家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和二哥对这个所谓的民主联邦明显提不起兴趣,沉默地走在前面,表情沉凝,步伐比平时更快,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家族过去的态度。父亲的确做出过刺杀远东圣龙帝国秦楚齐的举动,但家族从未真正站在圣龙帝国的对立面……
为什么?他们不愿说,而我,也许一直都没想过去问。难道,所谓的政见之争,只是为了掩饰某种更深的私人恩怨?
终于回到了家。门在身后沉闷地合上,房间里一片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父亲没有让我回房,我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原本冲动的我,已经从塔楼危局中学会了要冷静思考,我需要他们给我个解释。
无忧教你知道吧,阿莱克斯。”二哥梅德的语气像是在试探。
“当然知道。”我皱起眉头,缓缓开口,嗓音比我想象中要干涩。
在西玛兰迪亚大陆的远东人眼中,无忧教可并没有什么好名声。
圣龙帝国的历史并不算长,在它建立之前,远东是一片混乱之地。萨摩亚人、西玛兰人和本土的东轩人彼此争斗,国家更迭如走马灯。
而在这乱世中,无忧教诞生了。
莫志达克,原来本是一名普通的东轩族人,他声称自己是天上的诸神,派下来拯救苍生的使者。
他的演讲能让人热泪盈眶,他的教义编织得像一张完美无缺的网,笼罩住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最初,无忧教的教义不过是“爱与救赎”,可一旦他的信徒越来越多,他的话语就变成了“献祭与复仇”。
乱世之中的人民对死亡充满了畏惧,需要一个精神满足的寄托。以劫富济贫,广行善事,强身健体为口号的宗教迅速传播开,更符合东轩族人胃口的无忧教在远东有着不小的地位,远远超过了其他鹊起的宗教。
在那场决定远东命运的统一战争中,莫志达克曾站在秦楚齐一边。无忧教的信徒为圣龙帝国贡献了无数兵力,甚至不惜用宗教手段操控战争。
与拉姆莱迪家族一样,莫志达克也对秦楚齐和东帝铭的国家制度表示了不满。但是用父亲的话来讲,莫志达克是为了个人的荣辱。
在民间拥有极大声誉的无忧教,不仅想成为圣龙帝国的国教,还要在行政与法治上融入无忧教的教义,成为能够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力量。
思想上的分歧,必然是围绕自己的利益,无法退让的根本,是利益带来的巨大红利。在这个强权至上的时代,双方最终只能以武力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与拉姆莱迪家族一样,无忧教这个昔日盟友也与秦楚齐反目成仇。
被打压的莫志达克,勾结远东东南海域的扶莱岛国共同发起了侵略战,企图推翻圣龙帝国,重新建立远东的秩序。
然而帝国宰相东帝铭,亲率大军与之对抗,在战场上扫除了敌方的军事力量。
秦楚齐并非慈悲之人。战败后的无忧教教徒,被当众处决,血染广场。莫志达克的雕像被推倒,教义被烧毁,曾经的“救世者”成了“异端的魔鬼”。
可他活了下来,逃到了西玛兰大陆。他重新聚集信徒,并誓言要让圣龙帝国血债血偿。
梅德嗤笑了一声,手指随意地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要拯救苍生的神使,你猜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个胖子在和那些权贵把酒言欢,笑得像个满载而归的商人。”
我无从判断他的态度,是对莫志达克勾引外人发动战争不满,还是对他的过于狂妄的野心有所不屑。
我点了点头,在他问我是否知道无忧教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于是试探着问道:“是他获得副委员长的帮助,成立了这个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的吧。”
“是啊,我们那位副委员长慧眼识珠,”梅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戏谑的无奈,“福勒特·克斯拉莱特男爵——亚戈和沙夫洛的大哥,克斯拉莱特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从永久中立国山地联邦,把莫志达克这个过气的神使请了回来。于是小人得志的莫志达克,又联系了几个和远东有些不远不近关系的势力后,才决定成立这个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的。”
我注意到梅德在说到“几个和远东有些不远不近关系的势力”的时候,他的嘴角很明显的抽动了几下。他的手指在桌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很显然,拉姆莱迪家族很显然也在其中,而这并未让梅德有什么荣耀感。
“福勒特不是在扶持莫志达克,他是在为自己铺路。”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议会改选在即,他需要拉拢更多的势力。”
法卢共和国的议长是由最有权势的侯爵家族们“荐选”出来。议长任期五年,不得连任超过两届。
现任议长是德拉西家族的劳伦佐侯爵,他的第一次任期将在今年年底结束,而继任者的角逐已经暗流涌动。
父亲的话让梅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他们两个对此早就达成了共识。
“劳伦佐侯爵原本不该同时兼任家族族长。”梅德点燃一支烟,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着一丝嘲弄,“他唯一的哥哥死于一场意外,没有留下子嗣,而他自己的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还未到成人礼。于是,他不得不暂时接管德拉西家族。”
他吸了一口烟,眼神微微眯起:“但这违反了共和国的荐选制度。根据《共和国宣言》,为了防止议长以权谋私,在任期间必须放弃家族管理权,否则就是既当裁判又当球员。”
梅德吐出一缕白烟,嗤笑了一声:“所以,劳伦佐今年已经在暗示自己不会连任,好腾出手来维护自己家族的发展。而在几个侯爵家族中,克斯拉莱特家族最有胜算——福勒特,作为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自然也是呼声最高的人选。”
听完这些秘闻,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中掀起了阵阵波澜,原来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复杂而隐秘的权力博弈。
福勒特的弟弟沙夫洛向丝丽雅正式提亲,显然是为了通过这桩婚事,为家族争取斯拉切尔大主教的支持。议长劳伦佐·德拉西侯爵细微的暗示,这桩婚事终被默许。
在信仰和世俗层面都被认可,克斯拉莱特家族高调步入权力的中心。
从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成立仪式上的种种动作来看,福勒特已经通过巧妙的权力布局,毫不掩饰地将自己“内定”为下一任议长的信号传递了出去,为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接做铺垫。
我拾起梅德随手丢在桌上的烟盒,指尖摩挲着纸盒的棱角。烟草的熏香淡淡浮起,像是战场上弥漫的火药味。
我抬眼看了看梅德,嘴角微微扬起,若有所思。
“要试试吗?”梅德带着挑衅的语气笑着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捡出一支烟,学着他的样子叼在嘴里。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一边默默集聚空气中的火元素,为火柴头引燃准备。
“呲”的一声,火柴无声自燃。
我波澜不惊地点上烟,轻轻吸了一口,喉咙立刻被灼热的烟雾刺激,强忍着不适,却没有在梅德和父亲面前露出任何异样。
父亲的目光有些惊讶,他微微放松了眉头,仿佛放下了某种沉重的担子。
梅德也是笑着,目光中充满了肯定,随即对父亲点点头,又冲我说道:“没想到你修炼的进展如此顺利,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相传烟草这种东西,流行于太古时代的人族世界,直到上古时代几乎灭绝。现在的再培育品种几乎都产自英西联邦,”我轻描淡写地说着,手指有节奏地敲了敲烟蒂,“虽然过量吸食会引起肺部疾病,但它稀缺且昂贵,贵族圈子里喜欢用这种东西,彰显他们与众不同的身份和地位。”
这一刻,我不禁感到一种荒谬感,明明是表面上的轻松,内心却如同被束缚的鸟儿,在隐隐挣扎。
我看着梅德,嘴角微微扬起,继续说道:“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族来说,这样的奢侈品随便消耗倒也有些新奇,难得见一见。看起来,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彻底从漩涡中避开了。”
身为法卢共和国食物链底层的家族,依旧有生存之道。只是我们在暗中做的那些勾当,父亲与二哥不希望我牵扯其中。有些事情,并非我完全不清楚,我也从未想正面接触。
可是现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圣龙民主联邦成立仪式,我知道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父亲与二哥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全方位将我保护起来。
也许,在我与丝丽雅不经意间走得越来越近,甚至走到沙夫洛面前的时候,一切已经注定。我时常回想,是否一切的开端,早在我第一次感知到元素的力量时,就已经悄然改变了。
斯拉切尔大主教为我治愈了致命的疾病,但代价是我失去了那些曾经的记忆。过去的我,到底是怎样的人?我为何会做出那些决定?这些问题现在对我而言,已没有什么意义。
那一刻,或许就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分界线。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是过去的我,而是被命运的潮流推着走的另一个人。
命运的齿轮似乎早已开始转动,我只不过是被它拖拽着向前。命运并不会在我究竟是谁,我的感受……
我拢了拢灰白的长发,手指在发丝间轻轻滑动,叹了一口气。无论怎么避开,最终都得面对这一切。
我,爱丽丝,现如今已是拉姆莱迪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阿莱克斯,早已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避。无论愿不愿意,家族的重担终究是我必须承担的。
我的声音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四周静得出奇。
或许父亲与二哥还在回味我对烟草的理解,或许他们是在惊讶于我对元素的掌控,甚至在暗自思索接下来的决策。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沉重感。
久未发声的父亲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几分疲惫与无奈:“阿莱克斯,我曾经以为,我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将你从这场是非圈中排除出去。可是,现在看来,我错了。囚笼或许能困住燕雀,但鸿鹄终究是注定要翱翔于天际。”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接下来的话语,随即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好了,阿莱克斯,咱们不必再绕弯子了。直接谈谈你的看法吧,从福勒特主持的这次会议说起。”
梅德恢复了往日那种得体的笑脸,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朝我点了点头,似乎在鼓励我继续发言。这让我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不仅预料到我想说的内容,而且希望我能勇敢地说出来,进一步去证明自己的能力。
我一边思索,一边再次吸了口烟,却因思绪翻转呛到,急促地咳嗽起来,眼泪几乎涌出。
我心中涌上一股不耐,忍不住又大口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口中吐出,轻咳几声后,强压住情绪,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面对着掩不住笑意的两人说道:“表面上,福勒特的行为似乎是在以捍卫民主人权为名,向外界宣布自己的权力,彰显未来的地位。但实际上,我们家族就在法卢共和国,他只要把之前未公开的事明确化,对外表示共和国对远东有一定敌意,就足够渲染气氛了。完全没必要将莫志达克推到台前,成立这个看似荒谬的圣龙民主联邦。现在如此大张旗鼓,变向而言,就是在向远东的圣龙帝国宣战。当然了,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并不大,但舆论上的压力却难以避免。”
我停顿了一下,强调道:“所以,我认为,如果福勒特只是为了彰显权力信号,那么他的做法实际上并不利于他在法卢共和国的竞选。纵然是宗教与世俗层面都对他默许,我依旧觉得,他过于耐不住性子,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见两人并未反对,而是颇有兴致地鼓励我继续,我松了一口气后继续说:“太古时代已经失去了记载,但远东依旧流传着那个时代指鹿为马典故。所以我认为,福勒特似乎自身也有一定压力在身上,迫使他趁热打铁,真正去搞清楚,到底谁是支持他的,谁不支持他。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要趁这段时间做进一步的工作,避免一切变数的可能。”
梅德笑了笑,不置可否。
父亲则微微点头,拿起烟点燃,毫不掩饰眼中闪过的赞许之情:“很好,阿莱克斯。没有人会认为法卢共和国会真的支持莫志达克,跨越萨摩盖里大沙漠或是远洋去解放所谓受苦受难的远东。你没有任何政治斗争经验,就能跳出表象,把事情的关键,放在国防部那每年八亿金币的拨款上,这已经很不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把烟掐灭后继续道:“政府通过税收的方式,将金币收集起来,除掉各种必要开销后,再通过各部门重新投入,以提高民生为理由或是借口,假公济私发放出去。税收蛋糕就那么大,国防部就这样凭空少了八个亿,自然要从其他部门那里再多拿一份。福勒特不是在向远东圣龙帝国宣战,而是在向他的反对者宣战。与此同时,他还可以试探那些支持他的人,究竟能够支持他到什么一个地步。”
这不仅仅是为了显示权力、简单地站队,实际上,这还是一种公开排除异己的方式,旨在让所有人都明确立场。
父亲与梅德早就意识到,福勒特与莫志达克所谓勾结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政治意图,远不止表面上的权力斗争。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丝疑虑,父亲对福勒特的分析如此透彻,甚至让我感到一阵迷茫。这个家族在夹缝中生存,按理说我们不应该参与这些庞大复杂的政治游戏,也许我们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不重要。
父亲的眼光又过于深邃,令我实在难以看不清前路。
究竟是什么让拉姆莱迪家族如此神秘?
我知道,他们不会直接给我答案,至少现在还不会。
于是,我不禁继续问道:“八个亿……那么大一笔钱动了太多人的蛋糕……福勒特如此极端的做法,难道不怕把原本支持他的人推向反对阵营吗?”
“会,当然会,”梅德微微一笑,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表面看,劳伦佐侯爵对决议点头,议员也都认可这八亿拨款,斯拉切尔大主教也答应了沙夫洛迎娶丝丽雅,这些看似对克斯拉莱特家族的支持,实际上不过是让福勒特敢于如此行事的表象。但事实上,他们的内心可能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至少斯拉切尔大主教,是不可能真心让丝丽雅嫁过去的。”
“阿莱克斯,你说的没错,福勒特感觉到了一些压力,”父亲肯定着,但他并没有具体点破,而是不加吝啬地赞赏道,“政坛的水很深,你能看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
“不论他有怎样的压力,至少短期时间看,福勒特,或者说整个克斯拉莱特家族的声望,目前的确处于上升态势。其他人纵然是想站在其对立面,也要踌躇好一阵,”父亲的认可让我不免有了些得意,但我并没有停止思考,话锋突然一转问道,“那么,我们家族究竟是如何看待莫志达克所领导的流亡政府的?”
莫志达克在这场斗争中的角色,似乎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而这也牵扯到我们家族的真正立场。像我们这样有名无实的贵族家族,哪怕仅仅是在漩涡中独善其身都是很难的。
父亲没有回答我,只是顺着窗外望向远方,眼神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我能感受到那种深深的无奈,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太沉重,或许,烟雾也在扰乱他的思绪……
梅德叹息了一声说:“福勒特从山地联邦招来莫志达克,并予以重任,很显然是对我们不信任。我们有所不满才是很正常的反应。嗯,但是呢,也无法反应过激……”
在得到了父亲的点头默许后,梅德斟酌着说:“其实有些事早就应该告诉你了,但我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不过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一切了。阿莱克斯,你的立场,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重要。这不仅关乎家族的未来,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局势……”
父亲咳嗽了一下,他似乎对梅德有所不满,但并没有在此纠缠,转过头冲着我说:“阿莱克斯,你作为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平日里我从没有让你来插足家族事物。但是今天的仪式,福勒特让我们都去,你也只能过去。”
父亲似乎依旧在隐瞒什么,对梅德微微摇头后继续说:“或许上次亚戈与沙夫洛的到来,我的态度让福勒特对我有了一些怀疑,才导致了莫志达克从山地联邦到法卢共和国的结果。不管怎么说,现在情况变得有了些复杂,我们只能更沉着地去应对。”
梅德看向父亲的目光极其复杂,仿佛有一丝不解,但最终还是附和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弄潮的舵手,只能随波逐流。对我们这样夹缝中求生存的家族,纵然有自我立场,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去委曲求全,”父亲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不要怪我们过于谨慎,甚至很多事都对你刻意隐瞒。你的身份,嗯,过于敏感,再加上你的个性……哎,总之不管怎样,你要掩饰好自己的性别。这不仅仅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斯拉切尔大主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看到他愧疚的表情,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又点起了一根烟。
我这个所谓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一直以来也的确是没有承担起什么责任,自然是万不得已,才将我也拉出来。
正如父亲所言,我被曝光后,女性的身份搞不好也很难再被隐瞒,家人一直不愿面对这一点。直到我跨出那一步后,二哥梅德才与父亲展现出了不同。他一直很积极地在修炼层面对我帮助,隐约中有支持我独当一面的意图。
他们依旧都对我十分照顾,只是表现方式不同。
父亲依旧希望我能远离权力漩涡,而梅德则认为,年轻人需要更多的历练,至于性别,迟早都是要去面对的,早一日不如晚一日。
暗杀沙夫洛那种事都能干得出来,我个人倒并是很在乎自己女性身份被暴露。但父亲的担忧很有道理,福勒特能推出来莫志达克这颗棋子做试探,沙夫洛能够堂而皇之求婚丝丽雅争取斯拉切尔大主教,那自然也会有些贵族,会拿我的性别做文章,逼迫摇摆中才能求生存的家族站队,并且以此博取斯拉切尔大主教的支持。
可梅德被父亲打断的话语,让我有种不安的预感。我不参与家族事务的原因,恐怕远不止性别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我更感到欣慰的是,父亲与二哥都没有掩饰,对莫志达克成立的这个傀儡政权不满。对拉姆莱迪家族而言,纵然政见不合,远东也是我们的故土,不是敌人。
流亡政府通常指的是失去本土控制权、却仍在异国延续统治的政权,依靠外部承认来维持合法性。
莫志达克从未真正掌控过远东,不过是个投机的政客。他的“流亡政府”却得到了法卢共和国的认可,彻底沦为一场政治秀。
拉姆莱迪家族被裹挟入这场政治角力,进退维谷。奥尔、梅德,包括我,对莫志达克的拙劣戏码嗤之以鼻。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在生存与原则之间艰难跋涉。
远东平原广袤富饶,人口众多,在西玛兰各邦国,远东商人随处可见。
黑发、棕眸、黄肤的东轩人,多半只是商贩,他们在异国他乡,如浮萍飘零,无根无依。既无特权,通常也不涉政,只是为了生计而奔波。
远东民主联邦的成立,像一块沉入湖面的巨石,让法卢的远东人泛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他们虽然不会公然与贵族对抗,但面对那些自称“革命先锋”的流亡政客,眼神中往往带着复杂的情绪——愤怒、蔑视,还有深深的无奈。
我心里泛着苦涩,远不如莫志达克那般能笑脸迎人。于是,我选择减少外出,尽量避开那些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
但很遗憾,莫志达克显然不打算放过拉姆莱迪家族,甚至是我。
莫志达克频繁邀请我们参与外事活动,他的眼神总让我感到不安。我怀疑,他不仅仅是想利用拉姆莱迪家族的声望,还有更深层的目的。
父亲无法直接拒绝,只能绞尽脑汁编造各种理由,尽可能将我挡在局外。
我厌恶莫志达克的做派,但为了家族,我必须保持冷静。我甚至开始思考,如果能够了解莫志达克的真正意图,或许能为家族争取一线生机。
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中,莫志达克摆出长者的姿态,对我说道:“体修也好,魔法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对基础元素的操控。以魔法为例,所有的术式都是基于魔法阵,而学习魔法的关键,是理解元素如何合理搭配。年轻人往往执着于具体的魔法术式,却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东西——本质。只有透过魔法阵的结构,看清元素的相互作用,掌握最基础的法则,才能真正驾驭魔法。”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困惑,又补充道:“就像算术一样,大多数人死记硬背‘一加一等于二’,以为‘一百加一百等于二百’是天经地义。但如果某天,一加一变成了三,那么原本的一切计算规则都会崩塌,过去的知识不过是错觉。只有真正理解加法的本质,你才能推演出新的法则,甚至在‘一加一等于三’的世界里,依旧精准运算。”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暗藏着未言之意。
莫志达克推开了一扇门,让我用新的角度审视梅德留下的《风雷剑法》。但他很快就亲手将我对他仅存的一丝好感碾得粉碎。
“你学到了什么,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只关心你是否能派上用场。别再像个废物一样浪费时间。”他就像一个精于算计的政客,将人简单粗暴地分成“可用”“不可用”“好用”甚至“潜在有用”几类,冷酷而彻底。他不过是想让我成为一枚更趁手的棋子,足以衬托他的“伟大”远东民主联邦。
而与莫志达克相比,家里来的一位不速之客,更令我不安。
克斯拉莱特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最近出尽了风头的福勒特·克斯拉莱特男爵大人,居然毫无征兆地不请自来。
父亲亲自带着我到门口将大摇大摆的福勒特迎进屋里,让尊敬的国防部副委员长坐在主位,自己这个侯爵却和我站到了一旁。
“奥尔,这次我来,是要借个人。”福勒特连正眼都没瞧那杯茶,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副委员长大人太客气了,能为您效犬马之劳,是我们拉姆莱迪家族的荣幸。”父亲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笑容,让我觉得无比的刺眼,我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奥尔,您这话可不对。拉姆莱迪家族在远东是赫赫有名,如今回到西玛兰,人才更是层出不穷。”福勒特轻描淡写地赞了一句,随后似笑非笑地望向我,“贵三公子既然出身名门,自然不会是平庸之辈吧?”
我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发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福勒特。而他也正盯着我,眼神幽深,像是在剥开层层伪装,直抵我不愿示人的内心深处。
我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沉思。他是试探,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父亲微微蹙眉,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温和地说道:“阿莱克斯自幼性情淡雅,只是喜好诗书丹青。”
福勒特轻笑一声,摆摆手说:“贵族的后人,都是受过一定的良好教育。出来锻炼锻炼,晋升骑士指日可待。就在国防部给我的助理打个下手,定能快速的成长,哈哈。”
父亲眉头微锁回望了一下身后站立的我后,沉吟了一阵,很显然,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副委员长大人厚爱,我这孩子性子散漫,恐怕难当重任,但既然您愿意提携……”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我,声音微沉,“阿莱克斯,还不快谢过副委员长。”
福勒特轻笑了几声,目光在我身上扫过,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后你也算是我的助理,不用这样见外。非公事场合,叫我福勒特大人就是了。明天去军需处领军装,然后出现在我办公室。”
我只得无奈的向福勒特一拱手说:“多谢大人提携。”
福勒特轻轻一挥手,仿佛我只是空气般不值一提,随即转身与父亲继续交谈。
这场看似客气的交谈,实际上充满了深深的试探。福勒特是在借此机会,探测父亲对莫志达克的态度。
幸好父亲应对得当,他的不满隐约可见,却始终保持着贵族应有的冷静与克制,没有让情绪影响他与福勒特的交谈。
最终,两人各自试探,表面上笑着握手告别,实则各得所需。可我明白,这场“相谈甚欢”的交谈,不过是一场权力博弈中的短暂休战,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算计。
父亲通过言行传递出家族的无奈,接受现实,仍旧屈服于福勒特。但正是这种带有一丝坚持的态度,比单纯的谄媚更让福勒特感到安心。谁都不是傻子,哪有心甘情愿当狗,一点也不懂得挣扎的人。
而我,仿佛被福勒特的一句话操控,瞬间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摇身一变,竟成了国防部副委员长的助理?这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看着他们握手告别,我内心升腾起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开玩笑。
说实话,如果没有那些错综复杂的政治局势,如果不是家族深陷其中,我或许会感激福勒特的“提携”。
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将我推上棋盘的一步棋罢了。而最可笑的是,我竟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二哥梅德离家已久,父亲一直阴沉着脸,沉默不语。霍维特远赴英西联邦,丝丽雅也因被斯拉切尔大主教禁足而无法联系。我陷入了孤独的漩涡中,周围空荡荡的,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我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中迷蒙的灰色让我短暂忘却痛苦,酒精的麻痹也未能带来片刻的安宁。
第二天清晨,我便去了军需处领了一套毫无军衔的军装,穿上它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逃脱的命运。为了避免与东轩人发生冲突,我找了个隐蔽的旅馆,换上这身装束,带着几分无奈,踏上了前往国防部的路。
家族已经迫于压力,不得不和莫志达克一起合作,成立圣龙民主联邦共和国,而且自始至终也并未表现出太过火的不满。福勒特为什么要把我拴在他身边做进一步要挟?
难道是因为亚戈猜出来那天晚上的行刺是我干的,所以他们克斯拉莱特家的人,准备找个机会来对付我?
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不对,如果真是如此,亚戈完全没必要通过福勒特。他男爵的身份,以及自己的本事,足够收拾我了。
而且凭借克斯拉莱特家族的底蕴,以及福勒特国防部副委员长的地位,更没必要费这么大个周折对付我这种小人物。
在我沉浸于思绪中,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戒备森严的国防部正门。看着那高耸的建筑,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心中充满了不安和迷茫——我究竟将面对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