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的天空之上,铅灰色的云层压的很低,仿佛抬手就能触摸到粘稠的湿气。街道上的电子屏上还在循环播放着保险广告:“选择淼医保险,保障您的财——”女主持人甜腻的嗓音突兀的卡顿起来——“保障您……滋滋……全体市民请注意!全体市民请注意!检测到大范围能量波动......滋滋......暗星级灾害警报,请立即前往最近的地下避难所!请立即......”
警报声像一把钝刀,不断的锯过耳膜,朔瞳透过病房的窗户望着远处的高楼,顶层的防空灯将天空割裂成暗黄与铁青的碎块,也照亮了远处天空升起的一些黑影。
讲真,虽然不知道这个暗星级警报代表什么,但看着窗外那些四散逃离的人群,他就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危险的事要发生了。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现在是一坨飘在空中,稍微一动就会消散的阿飘,一定会马不停蹄的跟着那些慌乱的人一起撤离。
收回视线,朔瞳打望着眼前陷在病床上的少年——皮肤惨白,眼皮半垂着,唇缝间还凝着半干的血痂,嶙峋的肩胛骨几乎要戳破病号服。
少年的手臂搭在床边,手中还捧着本名为《法师的自我修养》的书。密布的针孔从肘窝蔓延到手腕,皮肤下不知为何隐隐约约的发出幽蓝冷光。脖颈处贴着电极片,导线没入衣领,像极了一具被抽空灵魂由丝线操控着的人偶。
唯有虹膜深处有一缕溶金般的竖瞳,彷佛在直愣愣的盯着自己。
“喂,你能看得见我,对吧。”朔瞳那透明的身体蹲在少年面前问着,同时试着用自己虚浮的双手去触碰少年的肩头,却径直穿了过去,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
其实朔瞳穿越过来有好一会儿了,本该在熟悉的卧室起床的自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个陌生的病房里,还变成了阿飘。
是的,就是一坨飘在半空中的灵魂体。他在刚穿来时病房内还站着五六个医生,这些人旁若无睹的从自己身体旁径直走过,摆弄着仪器,其中两人对着墙上的数据大声讨论:“林教授,您看看这几项读数。”“失败了,融合率太低。”“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之前注入的异种冰晶碎片呢,取出来,别浪费在无用之物身上。”
嘈杂的室内让朔瞳烦躁,一边飘向角落远离医生,一边思考这里还是原来的世界吗——这些白大褂讨论的东西可不像是在治病。
而且这里看着与其像是病房,倒更像是一座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墙壁,成排的管道与数据线,墙角的电子屏滚动着自己看不懂的数据:【7实验号样本】、【血脉融合率9.6%】、【冰元素抗性正常】,处在正中央的手术台被四根液压臂镶在地面,几根固定用的皮带耷拉在上面,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三袋颜色不同的药剂,连接在从地下伸出来的管道上。
这和门牌号上的【康复诊疗室1-107】风格可一点都不搭!
而就在自己疑惑的打量着房间,穿梭在那些白大褂之中时,却突然感觉到被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转过头去便发现了这个躺在角落里的少年。
直到白大褂们讨论完全都出去之后,自己在空中左摇右晃,才确定那少年一直盯着的是变成了阿飘的自己。
“别装傻。”思绪回到了现在,朔瞳逼近少年喊着。“那些白大褂看不见我,但你肯定可以。”他烦躁地想去抓头发,指尖却穿过颅骨捞了个空。
此时的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事,好像只能任由被眼前的少年似有似无的盯着看。
“咳......咳咳......”突然间,少年剧烈痉挛,喉间咳出颜色发黑的血沫,而朔瞳的虚影猛的被一股吸力扯向前方,被拉到了少年的眼前。
“对不起。”少年忽然抬起头,充斥着金色的瞳孔炸成竖线,死死的盯着朔瞳的脸说着“但‘它’告诉我,必须这么做”。
朔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也就在他对上了少年的视线,被无形力量拽向少年躯体的那一刻,玻璃爆裂声炸响,医院西墙轰然坍塌,钢筋水泥碎块雨点般砸落。
最后一瞥间,他看见尘土中探出一只沾着血色与碎肉的硕大的兽爪。
朔瞳的意识如坠冰窟,再睁眼时,视野里满是扭曲的重影。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灌入鼻腔,他低头看见自己正攥着床单——那手布满针孔,指节泛着失血的青白。
这正是那具少年的身体!
没功夫庆祝自己重获自由,此刻兽爪的主人正在逼近——那是一只近三米高的狼型生物,背上的脊椎刺破白灰色的毛皮裸露在外,足有两倍身长的骨尾发出鞭梢破空的尖啸劈入四散逃离的人群,那些逃难者的身体如同被热刀划过的黄油块,上半身斜斜滑落后,断口处的鲜血才迟滞地喷成扇形血雾。
“凶兽种,蚀骨狼!”少年的过往一下子涌现了上来,碎片般的记忆最先被朔瞳读取的便是眼前这只怪物的名字。
似乎是感觉到了病房中的朔瞳,蚀骨狼猛的跃过人群,落向地面的同时尾骨猛的抽向墙壁,剧烈的摩擦声充斥着整个病房。
“咚!”
尾骨再次抽向墙壁,被砸到凹陷的金属直接破碎开来,金属碎块混着玻璃擦着耳畔飞过。朔瞳踉跄滚下病床,输液针头硬生生扯脱皮肤,血珠溅在滚动着数据的电子屏上:【血█融合率█8.9%】、【冰元素██正常】。
“啪唧”
不晓得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还是自己一下子没适应过来,朔瞳整个人就这么四仰八叉的趴在了地上,四肢僵硬如灌铅。
“不是,外面那么多人,怎么就直溜溜的冲着我来了。”朔瞳艰难的翻过身来,还在挣扎着适应身体。
但怪物可不会给他机会,硕大又狰狞的头颅探进房间来,俯身嗅探,一时间腐肉与铁锈的味道猛的灌满病房。
它歪头打量着角落里倒在地上的朔瞳,暗绿色的涎水滴在地板上,瞬间炸开一片白烟火,转眼蚀出碗口大的凹坑。
“死腿快动啊!”朔瞳撑着双手想要挪动,但环顾四周,自己此时在病房的角落里,房间门刚刚被散落的金属块砸到变形,唯一的出路便是怪物身后被撞开的大洞,如果不能杀了这怪物,自己根本没法活着出去。
“快点快点,有什么能用得上的记忆赶紧端上来,再想不起来咱俩得一块死在这。”朔瞳双手抱住头,死命的想从原主的脑袋里捞些有用的东西出来。
似乎是应证了他的请求一般,朔瞳的脑海里立马闪过一个叫魔力矩阵的东西:那是一个悬浮在手腕处的圆环,圆环内的纹路按照一定的结构排列,封闭成一个回路结构。
“什么叫把魔力填充进去然后释放魔法!?”朔瞳气急败坏的喊着,因为记忆的主人仅仅是知道这些知识,却从来没有实践过。就像你知道摆在面前的东西是一块蛋糕,但你压根不会做。
“敢不敢再笼统点!?”
没等朔瞳继续理清记忆,下一秒裸露出锋利骨刺的兽爪就向着他的位置拍了过去,病床瞬间被拍个粉碎,碎片纷飞,却不见朔瞳的身影。
“艹!”
与此同时,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吼叫,随即便爆发出一阵冰蓝色的光芒。
“滋啦!”
只见躺在地上的朔瞳被一块冰晶覆盖,血珠混着冰屑参杂在一起。地上的冰霜在地砖上蔓出蛛网般的纹理,接着瞬间蔓延到那只巨大的兽爪上,几乎是一息之间,角落里便覆满了冰霜结晶!
不等怪物有所动作,冰霜顺着先前蔓延的霜纹炸开,地面上骤然竖起三根冰刺,贯穿了蚀骨狼的左前肢,暗红色的腐血染红了被冰晶覆盖着的地面。
“嗷呜!”吃了痛的蚀骨狼退回了身子,扯断了冰刺,收回了被贯穿的左肢。
勉强习惯了新身体的朔瞳推开冰晶,站了起来,此时的他看起来颇为狼狈:血从前额不断流下,染红了自己的视线,衣服如碎片一般挂在身上,露出带着伤的骨瘦如柴的身躯。
但来不及查看伤势,朔瞳眼前的怪物在收回前爪后立马转过了身子,摆动身体挥动着巨大的尾骨向自己劈来。
“完了!”慌乱之下,朔瞳只来得及抬手挡在身前,脑海中却彷佛有另一个意念指引一般,接着手腕处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轰!”
大量冰蓝色光雾突然从朔瞳双手掌心炸开,一根表面铺满奇怪纹路的靛青色的冰柱凭空变出,挡下了刚刚削铁如泥的尾骨,不仅如此,寒气还顺着尾巴一路向上,最终冰晶覆盖住了整条尾骨,将其冻在了这冰柱上。
被冻住尾巴的蚀骨狼还想将其抽回,慌乱的摆动身体却没法撼动这根冰柱分毫,房间内的仪器被这庞然大物搞出的动静砸的稀碎,摔倒地上的显示器依然报着读数——【血█融合率█2.0%】、【冰███性正常】
此时的朔瞳能感受到体内有着一股像是能量流的东西,那感觉如同极地浮冰,寒气逼人,在体内缓慢漂移。
但如果不加约束便会融化消散成细碎的冷雾,而屏气凝神便能将这股能量凝聚起来,宛如汇聚成一座庞大的冰川。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感到奇妙无比,也许自己真的能够从这怪物手中活下来。
“这大概就是被叫做魔力的东西?”记忆里好像只要引导其填满圆环内的那个回路就能继续释放魔法,似乎填充不同形状的回路就会放出不同效果的魔法。
他开始尝试用生疏的操作引导这股能量流向手腕间的魔力矩阵,尝试刻画出记忆碎片中的一个矩阵图案,看看能不能给这怪物致命一击。
“吼!”
没等朔瞳继续琢磨下去,此时的蚀骨狼见尾巴无法抽回,便大吼一声,转过身来张开血盆大口,绕过冰柱向着后面的朔瞳咬了过来,那锋利的一排排尖牙看起来能够轻易将朔瞳撕碎。
“就你了,霜绽·冰棱刺!”本该引导能量填充到矩阵上的朔瞳,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怪物,顿时心一狠,既然没说不能这么操作,那他就要试上一试。
他没有控制能量的走向,而是把体内凝聚的能量激发出去,大量的魔力瞬间冲向体外,再被手腕上的圆环吸引,化作了环上流转的苍蓝色光痕,环内的矩阵回路也在这蓝光的映射下瞬间填充完成。
在朔瞳构建的魔法矩阵完成的瞬间,肉眼可见的寒雾向四周炸开,霜纹顺着墙壁急速游走。
下一瞬,整座房间如同破碎的冰川,密集的冰刺裹挟着金属的尖啸从四面八方钻出,一根根贯穿了蚀骨狼的身体,当冰刺簇一路向前穿出房间时,巨兽的咆哮声戛然而止。那抽搐的狼头仍保持着撕裂姿态,凝结在伤口处的血珠与冰刺冻成浑然一体的猩红水晶。
在朔瞳的视角,能看到它最后一口吐息冻成的霜花,缓缓消散在空中。
而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几近碎裂的电子屏幕上显示出它坏掉前的最后一串数据:【血█融合率██.9%】、【冰███性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