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那日,林紫琪捧着《拜伦诗选》候在病房门口,书页间夹着的荧光便签正随呼吸起伏,像只欲飞的翠鸟。
医生的针头挑开手臂上黑色的缝合线,一个蜈蚣样的疤痕烙印在王子行手臂上。
“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买点祛疤膏。”林紫琪抚过伤疤,心疼道。
王子行摇摇头,生理上的伤口愈合就好了,心理的伤口却始终无法修复。
“王,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林紫琪小心翼翼的开口,眉眼温顺,刹那的惊鸿就连王子行也稍稍愣住。
“那我叫你林。”
“王,答应我,下次再有这样,别救我。”林紫琪的嘴角还挂着笑意,语气间的严肃与不庸质疑却展现无疑。
“林,你要知道,世界上如你这般对我的,只有我的姑姑和白涟,我想过,我会以我性命救你们三个。”王子行也笑了,嘴角有些僵硬,但还是做出人类表达善意的表情。
“白涟,我真想见见她呢。”林紫琪转移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喃喃道:“你能给我讲讲她的事吗?”
于是,两人坐在校园的凉亭里,王子行慢慢的,把那些年的小事一件件讲出。少女认真的听着,曾经有个同龄人是面前人的同桌,同龄人很善良,成绩优异,哪怕是面对身边人孤寂,冰冷甚至偏执,都已艳阳回报。
白涟当时穿着宽大的校服,夕阳的光打在身上,变成一圈毛茸茸的光圈。白涟回过头,马尾辫转动,看不清眼神,但能感到那种发自内心的善意。王子行魂不守舍,白涟讲题时温柔的语气,说笑时不经意挑起的眼尾,王子行一一记在心里,他觉得自己要疯了,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变态。
高考了,他打着别人的名号问白涟想去哪个学校。白涟当时的笑,似乎一切如她所料。白涟说自己想去云城上大学,王子行去了,不过两人的分数无法在同所大学。
那是当年的王子行第一次产生去外面看看的想法,姑姑知道他的情况,毫不犹豫的拿出全部家产支持他。在外面,他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学习,一切都有姑姑。
但他还是怯懦了。之前去见她,他见到白涟满眼欢喜的跑向一个男生,那是白涟从未展现出的表情,男生落落大方的与王子行打招呼,眼神中的真诚使王子行内心愧疚。
他似乎不配对内心中的神明心生杂念,在那荒草丛生的神殿。
白涟说,这是她的男朋友,和她从小长大,在大学相遇。
两人都是为了某个人去了同座城,但一人心中一人死,一人心中灿阳万丈。
王子行上网查过,自己对白涟,还是家人的感情比较好,至少双方都相安无事。
林紫琪默默的听着,天真烂漫的她并不太明白王子行因何消沉,在她看来,王子行除了过于内向与自卑,与普通人无异。
“文学社要办二十年最肉麻的书信大赛。“陈昊把宣传单拍在桌上,虎牙闪着不怀好意的光,“冠军书信会被发表在校园网站上,后作为招生宣传。“他故意把“收件人必须真实存在,可以化名“的条款念得抑扬顿挫。
林紫琪的钢笔尖在报名表上洇出墨团。她望着自习室窗外晾晒的军训服,那夜沾着血迹的薄荷绿发带正在风里招展。突然在收件人栏写下“重要的人“,墨水突然反光,映出玻璃上王子行抱着画本走过的身影。
王子行此刻正对着《星空》临摹,却总在旋涡里画出珍珠的裂痕。手机震动弹出林紫琪的语音:“你说书信比赛冠军能被多少人知道啊?“背景音里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他笔尖一抖,把月亮涂成了栀子花的形状。
两人不约而同,却提笔无言。
截稿前夜,文学院天井的紫藤萝正在偷听秘密。林紫琪蜷在石凳上,珍珠项链在月光里泛着青灰。钢笔尖悬在“见字如晤“上方许久,最终落在泛黄的信笺:
“致屋檐下的人:
当您读到这封信时,图书馆琉璃瓦正收集第七场秋雨。您赠的绢花在硫酸纸里学会了呼吸,每道褶皱都蓄着松节油味的月光。那夜珍珠散落时,我看见裂纹里藏着您十二岁的星空......“
信纸突然被风掀起,沾着夜露贴在她颤抖的腕间。林紫琪惊觉自己写下“父亲从未见过的眼泪”,慌忙将“你“字涂改成“您“,墨迹晕染成雨中少年的轮廓。
同一时刻,王子行在画室阁楼拆开第三封信封。炭笔把“致薄荷色流星“描成浮雕效果,信纸边缘画满缺耳猫的剪影:
“展信佳。
美术馆北墙的裂缝最近又宽了两毫米,让我想起您珍珠里流动的光。上周三旧书店借的《雨声十四行》缺了页,我用速写补上了您哼过的旋律。若您发现素描本第99页的猫戴着珍珠项链......“
他突然想撕碎信纸,碎屑被夜风卷进颜料盘。钴蓝与栀白在漩涡里交融,凝成一朵栀子花。最终交稿的信封上,收件人化作“西窗第三个秘密“。
评选日当天,银杏大道落满金色信笺。林紫琪站在公告栏前,看见自己的信件被误归入“亲情组“,评语赫然写着:“对父亲的真情流露令人动容“。王子行的画信则被裱在“感恩母亲“展区,解说牌标注着“艺术生对亲情的独特诠释“。
“原来你是单亲家庭?“陈昊指着王子行画信里模糊的母子剪影。李元正大声朗诵林紫琪的信:“'裂纹里藏着十二岁的星空',没想到林紫琪和她爸这么感人......“
王子行不想理这三个人,和林紫琪走到一边去看其他选手的信。
林紫琪的珍珠项链突然断裂,裂纹珠子滚向王子行脚边。他弯腰时侧颜被碎发遮住,正与她信中“暴雨里的守护者“完美重叠。两人同时伸手去捡珍珠,指尖相触的刹那,广播突然宣布获奖名单。
“亲情组冠军:《致暴雨中的人》林紫琪;感恩组冠军:《给西窗的答案》王子行。“
三花猫从获奖信件的展架跃下,尾尖扫落林紫琪的信件。王子行接住飘落的信纸,看见被涂改的“您“字在阳光下现出原形。林紫琪则盯着画信角落的猫爪印——墨绿纹路里藏着极小的一行字:你是裂缝里的月光。
为了纪念,他们决定把信刻在石头上。
暮色降临时,他们滞留在空荡的教学楼。拓印机吞吐着冠军信件,林紫琪的信正在机器里卷曲:“......那些深夜在琴键上逃亡的时光,唯有你的画是止痛剂。“王子行的画信被激光雕刻时,显露出隐藏的速写:戴珍珠项链的少女正在修补破碎的星空。
“其实我......“两人同时开口,又被同时侧身躲避。三花猫的叫声撕开暮色,它正蹲在王子行的画板上,爪下压着张未署名的参赛信:
“致不敢呼唤的名字:
当月光经过西窗第三个书架,那个秘密就会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