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东山论清浊
林兆恩缓缓起身,思索片刻,开口道:“夫子,学生以为,‘学而时习之’,非仅指学习后时常复习,而是将所学反复思考使用。如今倭寇肆虐,涂炭生灵,我辈读书之人,不能只埋首于故纸堆,而应将儒家之仁爱、付诸实践,此乃‘习’之真意。”
他稍作停顿,见夫子并未打断,便继续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于此乱世之中,若有同道之人,携手共御外敌,守护百姓,那便是一大乐事。至于‘人不知而不愠’,学生于抗倭之时,也有人质疑、嘲笑,但学生深知抗倭乃正义之举,便不会因误解而恼怒。”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林兆恩的一番话,使同窗们露出惊讶之色,有的则在沉思。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微微点头,说道:“林兆恩,你的见解独到、不拘泥,能将儒家经典与当下时局相结合,亦是难得。”
然而,夫子之夸赞却引起方康不满,他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些歪理,为鲁莽之举找借口罢了。”
这话虽轻,却还是被众人听见。
林兆恩看向方康,平静地说:“健甫兄,若你亲眼见到林村之惨状,见到那堆积如山的头颅,挂在树上的孩童,被凌辱的妇女,你还会觉得是鲁莽之举吗?我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眼前之百姓都置之不理,又谈何平天下?”
林兆恩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让方康瞬间涨红了脸。但方家于常太山中广种龙眼树,龙眼成果后晒成龙眼干,极为依赖贸易,而莆阳三面环山,贸易只能走海运。若是惹恼了倭寇,再倾巢而来……
于是便梗直了脖子道:“倭寇袭击海边小村,危害并不大。若你惹恼了他,将他引来,到时可如何是好?”
林兆恩失望地摇了摇头道:“书生之见,无稽之谈。倭寇岂是引之即来,若如此倒简单了,先埋伏重兵,再将其引来,岂不是大功一件?再者林村何人去引,倭寇因何而来?”
顿了顿又道:“儒、道皆有云,天地间有阴阳二气,清浊之分。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清气盛天下太平,浊气盛则天下大乱。清气盛时,浊气藏于沟壑之中。倘若遁出,便是世间大恶,如桀、纣、王莽、桓温、禄山、秦桧之辈。
若浊气盛时则天下大乱,清气藏于深渊之内,倘丝缕溢出,便为大仁之人,如尧、舜、岳武穆、文天祥等等。
此时倭国浊气充塞苍冥。正天下大乱之际,此之所以奸邪辈出之故也!然倭国地少人穷,而我大明乃天堂之国,富裕之乡,却久不修兵备,倭寇便趁虚而至!而我朝自洪武年间下令禁海,致使许多渔民船夫失业,又无地可种,还有许多失地农民与逃犯,可能还有走私商人参与。我于东角与倭寇一战,八人之中竟有六个汉人,怎不叫人痛心!由此可见,此非倭人之禍,实乃海禁之祸矣。”
“唉”说完复叹了口气。
“好了,”夫子出声制止道,“学术探讨,各抒己见。方康,兆恩所言虽与他人有所不同,但不失为新的思考方向。尔等研习经典,并非墨守成规,而要汲取智慧,以应对当下之时局。”
顿了顿又道:“至于倭寇来时,如何应对,则见仁见智。以老朽愚见,莆阳四大家族中,见解必也不同。若论读书,方家为最。然抗倭则未必全力。若论血性,陈家当仁不让。宋末元人何等猖獗,陈氏一族亦未有降者。而陈水部便系清气所凝之辈。
夫子看一眼林兆恩,明显对他所言,持相同之见。
接着又道:“我林氏人口最多,也未必齐心。而黄家多在外地,人口也少,则可略矣。总而言之,应慎重对待。倭寇若世之豺狼,一不小心便是满门之祸矣。”
课后,兆恩独自在院外踱步。他深知,自己的想法在书院中,乃至整个士林,都难以被人接受。但他坚信,儒家的理念不应是空洞的言辞,而应在现实中发挥作用。
这时,夫子缓缓而来,轻声道:“兆恩,你今日所言,虽大胆,却也是深思熟虑。然士林之中,未必能接受,前路漫漫,你好自为之啊。”夫子又温和地说,“你也要明白,这世间观念根深蒂固,想要改变,并非易事。”
林兆恩恭敬地行礼道:“夫子教诲,学生铭记于心。学生并非要改变他人,只希望能尽一已之力,让百姓免数倭寇的屠毒,如此则余愿足矣!”
夫子欣慰地笑了笑:“你有此志向,实乃儒家之幸。但前路凶险,要多加小心。”说罢,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精舍屋顶之上,林兆恩之身影在金光中显得格外坚定,他望着夫子的背影,暗暗发誓,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放弃。但他知道,自己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林家内院书房之中,李氏将一杯茶放在林万湖身边桌上,轻声道:“官人,兆恩已经十七了,也该订一门亲事了。”
林万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幽然道:“夫人说的是,结门亲事,也好拴住他的脚,免得到处乱窜。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眼皮直跳,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顿了顿又道:“你明天便放出话去,看有哪家女儿合适,不要大意了。”
李氏欣喜不已,福了一福道:“是,官人。”
次日李氏便招了几个媒婆来,将事情一说,媒婆听说是林兆恩要议亲,便将城内有名有姓的适龄少女,全罗列一遍。挑来挑去,最后挑中玉湖陈家现任南京兵部右侍郎陈琳裔女,名唤梦瑶。
经过了一套纳采、问名、纳吉,一个多月居然还未完成六礼!
然这一切林兆恩并不关切,他白日读书,夜晚修炼。一月余来,已修到炼气二重中期,至于订婚一事居然一无所知。
待到学堂里同窗也议论纷纷,林兆恩方知原委。然众人指指点点令他烦不胜烦。于是这一日便让侍茗背着考箱带着几本书和铁塔,往壶山“凌云殿”寻卓晚春而去。
永乐时皇帝崇尚道教,大修武当“紫霄宫”,因此天下纷纷效仿,建了许多宫观,供奉真武大帝。而“凌云殿”便是莆阳之祖殿,最是灵验无比。
“凌云殿”建于壶山之巅,若莆阳有龙脉,龙首必在壶山。壶山又名壶公山,山虽不高,却独立于兴化平原,山脉绵延,山顶常年云雾缭绕,极为壮观。
壶公山亦是佛、道胜地,素有“十八院三十六岩”之称,汉时便有胡姓道人在此得道飞升。朱熹曾称壶公山为“莆多人物,以文献名邦著,乃此公作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