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夜,林泽蹲在小镇街边一个烧烤摊旁,脚边散落着几根啃了一半的羊肉串,油腻的纸盘被微风吹得微微晃动,差点翻到地上,盘边还沾着几滴干涸的辣椒油,红得刺眼。他穿着母亲缝了两次的灰T恤,肩膀处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随便凑合着缝上去的,裤腿上满是白天田里干活留下的泥点,干得硬邦邦的,鞋子是双磨破边的胶鞋,鞋头裂了个口,露出一截脏兮兮的脚趾,鞋底薄得像纸,走路时硌得脚底生疼。他刚满18岁,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高考成绩单——328分,连专科线都没够着。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焦香和远处工厂排出的刺鼻烟尘,夹杂着路边臭水沟的腐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滴在成绩单上,晕开了一小块墨迹,把“328”这个数字弄得模糊不清,像个嘲笑他的鬼脸。
“废物。”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块石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自嘲和愤怒。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眼眶有些发红,指尖用力到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皱了下眉。终于,他一使劲,把成绩单揉成团,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纸团砸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停在路边的泥坑里,沾上一层黑乎乎的污渍,像是被踩了一脚。周围几个吃夜宵的大叔瞥了他一眼,有人嚼着花生米,牙齿咬得咯吱响,壳子吐了一地,散发出淡淡的咸味,有人端着搪瓷杯喝着散装啤酒,泡沫顺着杯沿淌下来,滴在油腻的桌面上,留下一个个湿乎乎的小圈。他们聊着彩票号码和厂里的加班费,声音嘈杂,像一群麻雀在吵架。一个大叔拍着桌子,嗓门粗得像喇叭:“这期双色球我买了十块,肯定中!”另一个嗤笑:“中你个头,厂里加班费都没发,还买彩票?你老婆不得扒了你的皮!”几人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像锯子拉在林泽的耳朵上。他没理会,抬头望向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光影在夜色中闪烁,像个遥不可及的梦。那是小镇上最繁华的地段,商店橱窗里摆着崭新的电视机、录音机,还有穿着花裙子的塑料模特,路边停着几辆摩托车,车身上反射着灯光,偶尔有几个穿着皮鞋的男人走过,抽着烟,吐出白茫茫的烟圈,那是只有有钱人才能去的地方。
他爸林国强以前也算半个“有钱人”。90年代初,股市刚开放,林国强在厂里听同事吹牛,说炒股能一夜暴富,回家跟妻子张秀兰商量了大半夜。张秀兰舍不得家里攒了十年的五万块,那是她一针一线缝衣服攒下的血汗钱,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指尖被针扎得全是硬皮,每次缝到深夜,眼睛都熬得红肿。可林国强拍着胸脯保证:“这是翻身的机会,秀兰,错过了咱一辈子抬不起头!别人都赚了,咱不能落后!”他说得唾沫横飞,满脸通红,像喝了二两酒。张秀兰拗不过,哭了一场,抱着林泽坐在炕上,眼泪滴在林泽的头发上,低声说:“要是赔了,咱娘俩咋活?”林国强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不会赔,我问过了,这股票稳赚!”张秀兰咬牙同意了,第二天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皮盒,把五万块拿出来,钞票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发白。林国强又找亲戚借了几千块,凑齐本钱,满仓追进一只叫“深发展”的股票。那会儿政策宽松,散户跟风,股价从几块钱涨到几十块,林国强赚了人生第一桶金,足足20万。他兴奋得一宿没睡,满屋子转圈,嘴里念叨:“发了发了,老子发了!”第二天跑去供销社买了台21寸彩电,摆在堂屋正中央,黑乎乎的屏幕亮起来,邻居们围过来看稀奇,啧啧称赞:“老林,你发了啊,这彩电得多少钱?”林国强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贵不贵,几千块的事!”他还带林泽去镇上饭馆点了红烧肉和糖醋鱼,林泽那年才10岁,坐在饭馆的木椅子上,咬着红烧肉,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满嘴都是肉香,甜腻腻的糖醋鱼咬下去,酸甜味在舌头上炸开。他抬头看父亲,见他满脸红光,跟饭馆老板吹牛:“这彩电才是个开始,我还得买冰箱,买摩托车,给小泽攒个大学钱!”老板笑着奉承:“林老板大气,今后发达了别忘了照顾我这小店!”林泽嚼着肉,觉得那是这辈子见过最得意的父亲,心里也跟着热乎乎的,偷偷想:长大了,我也要像爸一样赚钱,给妈买新衣服,给家里盖大房子。
可好景不长,1993年股灾来了。庄家跑路,深发展暴跌,林国强眼睁睁看着账户从20万缩水到2万,连本金都没保住。他坐在堂屋里,盯着那台彩电,手抖得像筛糠,嘴里念叨:“咋回事?咋回事?”张秀兰站在旁边,眼泪淌了一脸,哭喊:“我就说别炒股,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啥都没了!”林国强低着头不吭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掉了一地。他借的钱还不下,债主三天两头上门,有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拍着门喊:“老林,你再不还钱,我砸了你家!”声音大得巷子里的狗都叫起来。张秀兰抱着林泽躲在屋里哭,眼泪滴在林泽的头发上,湿乎乎的,林泽缩在她怀里,咬着牙不敢出声。林国强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眼睛红得像兔子,最后把彩电抵债卖了。那天是个阴天,几个男人抬着彩电走出去,林国强站在门口看着,嘴唇哆嗦着,愣是没说一句话。卖彩电的钱还了债,还剩几百块,林国强拿去买了酒,整宿整宿地喝,喝醉了就摔东西,家里能砸的都砸了,搪瓷碗碎了一地,木凳子腿都断了,嘴里骂着:“老子瞎了眼,信了那些狗屁股股!”张秀兰劝过、骂过,甚至摔过碗,拿笤帚打他,可林国强只是沉默,像个木头人,最后她也麻木了,整天埋头做手工活补贴家用,一天缝几十件衣服,手指被针扎得全是血点,血滴在布上,她拿袖子擦掉,继续缝。家里从此没了笑声,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酒味和霉味,像个破败的坟墓。林泽记得,每次路过商业街,看到橱窗里新出的电子产品,他爸总会停下脚步,低声说:“咱家以前也有。”那语气里满是悔恨,像刀子一样扎在林泽心里,每次听完他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暗暗发誓:我绝不能像他这样,我要翻身,要让钱听我的。
林泽从小就恨这种日子。他恨父亲的软弱,恨母亲的唠叨,更恨自己生在这么个破地方。小时候,同学嘲笑他穿补丁衣服,叫他“林补丁”,一群孩子围着他笑,他攥着拳头跟人打架,鼻血流了一脸也不吭声,打赢了就站在那儿喘气,鼻子里血滴在地上,打输了就爬起来再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回家被母亲骂得狗血淋头,张秀兰拿笤帚抽他腿,边打边哭:“你咋这么野?不学好,长大了跟谁混?跟你爸一样没出息?”笤帚抽在腿上,啪啪响,林泽低着头不吭声,腿上火辣辣的,心里却想:野又怎样,总比窝囊好。他小学五年级那年,林国强醉倒在路边,被厂里工友抬回来,身上一股酒臭,嘴角还挂着吐出来的脏东西,裤子上全是泥。林泽站在门口看着,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工友把他爸扔在院子里,拍拍手走了,林泽跑过去,喊了两声“爸”,林国强没反应,鼾声像锯子。林泽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最后跑回屋里,把枕头砸得砰砰响,棉花都漏出来,眼泪掉在手上,他拿袖子擦掉,发誓:这辈子,他绝不要像父亲一样,被钱玩得团团转。他要掌控钱,让钱为他卖命,哪怕从零开始,哪怕摔得头破血流,哪怕拼了命。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泽拖着步子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照在母亲憔悴的脸上,影子晃在墙上,像个鬼。张秀兰正坐在桌边缝衣服,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红点,血干了,结成黑乎乎的小块,桌子上摆着一堆布头和线团,旁边有个破搪瓷碗,里面是半碗凉掉的稀饭,上面漂着几粒米,碗沿有个缺口。她抬头看林泽,声音沙哑地问:“成绩咋样?”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林泽没说话,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书包摔在地上,扬起一层灰尘,里面掉出一本破烂的数学课本,封面撕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公式。他闷声说:“没考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张秀兰愣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针扎进木板缝里,她没去捡,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滴在布头上,晕开一小块水渍。她哆嗦着站起来,扯着林泽的胳膊喊:“小泽,你咋这么没出息?你爸那样子,你还想跟他一样?”声音尖得像刀子,刺得林泽耳朵疼。林泽盯着地上的水泥地,低声说:“我不会跟他一样。”声音里带着点倔,张秀兰哭得更凶了,手拍着桌子,砰砰响,声音颤抖:“那你咋办?不读书,你能干啥?去厂里当学徒吧,至少饿不死!”她说着,眼泪淌了一脸,鼻涕都出来了,拿袖子胡乱抹了抹,袖子上满是油渍和灰。林泽猛地甩开她的手,吼道:“饿不死,但我会活得像死了一样!”声音在屋里回荡,像炸开了一样,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他转身冲出屋子,砰地关上门,门板震得吱吱响,差点掉下来,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母亲在屋里哭声更大,断断续续传出来,像针一样刺进他耳朵:“小泽,你回来!你咋这么犟啊!你不读书,咋活啊!”哭声混着咳嗽,像是憋了太久。
林泽没回头,走出去几步,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地上的泥土。天上没星星,乌云压得低低的,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杂草。他喘着粗气,眼眶有点湿,但硬憋回去,鼻子里酸得像灌了醋。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田里捡麦穗的日子,太阳晒得背上全是汗,父亲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背影高大又结实,嘴里哼着小调,说:“小泽,长大了干大事,别像爸这样。”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可后来呢?父亲醉倒在路边,母亲哭肿了眼,他成了同学嘴里的笑话。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咬牙,低声说:“老子不认命。”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破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母亲的哭声还在响,他咬咬牙,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决定不复读,也不听母亲的劝去厂里当学徒。他要闯出一条路,哪怕从零开始,哪怕摔得头破血流,哪怕拼了命。
第二天早上,林泽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飘着薄雾,空气凉得刺骨。他背着个破双肩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胶鞋和一个搪瓷缸,缸上有个缺口,是他小时候摔的,上面画着个褪色的红五星,边角都锈了。他蹑手蹑脚走进屋,母亲睡在炕上,呼吸沉重,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枕套上满是油渍。她昨晚哭了太久,睡得像死过去一样。林泽蹲在炕边看了她一会儿,心里酸得像灌了醋,想起小时候她抱着自己唱歌哄睡的样子,想起她熬夜缝衣服时手上的血点。他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但硬憋回去。他站起身,从炕边的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塞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母亲攒了半年的手工钱。他犹豫了一下,手抖着拿了30块,揣在兜里,指尖摸着那几张钱,粗糙的纸面像砂纸。他低头看了母亲一眼,低声说:“妈,我会回来接你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他没跟母亲告别,怕她哭着拦他,也怕自己心软,掉头跑出去。他低着头走出家门,穿过泥泞的小巷,巷子两边是破旧的土墙,墙角长满了杂草,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走到镇上的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人,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抱着鸡鸭,鸡鸭扑腾着翅膀,羽毛飘了一地,空气里满是汗味和牲畜的骚味,像个乱糟糟的菜市场。他买了张去省城的站票,花了18块,兜里还剩12块。售票员是个胖女人,皱着眉看了他一眼,说:“站票,没座,挤死了,别怪我没提醒。”林泽点点头,接过票,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火车开了,他站在车厢连接处,抓着栏杆,腿站得发麻,窗外田野飞快掠过,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脸发凉。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有人抽烟,烟雾呛得他咳嗽,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皱着眉,尽量缩在角落。两个钟头后,火车到站,他挤下车,腿麻得差点摔倒,站台上人来人往,他拖着步子走进大厅。天已经黑了,火车站大厅灯火通明,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蹲在角落吃盒饭,饭味混着汗味飘过来,林泽闻了闻,肚子咕咕叫。他找了张长椅躺下,椅子上满是灰尘,还有几块干掉的口香糖,黏糊糊的,他皱了皱眉,但太累了,躺下去就睡。枕着包,用外套盖住脸挡蚊子,夜里凉风从门口吹进来,蚊子嗡嗡响,他缩成一团,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看到父亲站在证券交易所门口,盯着大屏幕发呆,嘴里念叨着:“20万没了……”又看到母亲坐在家里哭,泪水滴在针线上,针头扎进手指,血滴在布上,红得刺眼。他猛地惊醒,额头全是冷汗,看了看四周,火车站的喇叭在喊:“去往济南的旅客请检票……”他喘了口气,拍拍脸,低声说:“不能回头。”他坐起来,揉了揉腿,腿上的肌肉酸得像针扎,他咬牙站起身,背起包,走出大厅。
第二天早上,林泽被大厅里嘈杂的人声吵醒。有人在喊:“卖包子咯,五毛一个!”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轧在地上吱吱响。他揉了揉眼睛,肚子饿得咕咕叫,掏出兜里剩下的12块,犹豫半天,花5块买了个烧饼,边啃边往外走。烧饼硬邦邦的,咬得牙疼,里面还有股怪味,像放了太久的油,但他咽下去,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他听说省城的电子批发市场是个赚钱的地方,就挤上公交,花了1块钱,晃了半个钟头到了那儿。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被夹在中间,差点喘不过气,有人踩了他的脚,他皱眉忍了,下车时腿都软了。市场里人声鼎沸,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收音机二十块,录音机五十块,走过路过别错过!”地上铺着五颜六色的塑料布,摆满各种二手货:老式BP机、砖头似的摩托罗拉手机、还有些不知名的电子玩意儿,满眼都是灰尘和油渍。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机油味,林泽挤在人群里,耳朵听着摊贩和买家讨价还价,眼睛盯着货品转手。他没本钱,只能先观察。他站在一个摊位旁,看了一个钟头,记下几个价格:坏手机收进来30块,修好卖80块,利润翻倍。他还听到摊贩跟人聊天,说:“这破玩意儿,乡下人照样抢着买,便宜就行。”另一个摊贩接话:“昨天我卖了台摔坏的,50块,人家还谢我呢!”林泽记在心里,暗想:这行有门道,只要有手有脑子,就能赚钱。
第三天,林泽饿得头晕,腿也软得走不动,鞋底的水泡磨破了,走路疼得龇牙。他咬牙花5块买了个烧饼和一碗豆浆,蹲在路边狼吞虎咽,豆浆烫得舌头疼,但他喝得咕咚响,烧饼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渣子,吃完才有力气。他凑到个摊主跟前,那摊主四十多岁,穿件油腻的背心,嘴里叼着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渍,摊子上摆着几堆破手机和零件,旁边还有个破铁盒,装着螺丝和电线。他挤出笑脸,低声问:“老板,我帮你跑腿卖货,分我点行不?”摊主吐了口烟圈,打量他半天,眼神像在看个乞丐,上下扫了几遍,皱眉说:“你个毛头小子,能干啥?别给我添乱。”林泽忙说:“我跑得快,能喊会卖,分我一点就行,不白干!”声音里带着点急,摊主哼了一声,扔了句:“行,卖出去一台,分你十块。卖不出去,别浪费我时间。”林泽忙不迭点头,接过一台屏幕有点花的诺基亚5110,手感沉甸甸的,背后还有几道划痕,边角缺了一块,像是被摔过好几次,壳子松松垮垮,按键有点粘手。
他攥着手机跑遍了市场,腿酸得发抖,嗓子喊得冒烟。从上午跑到下午,汗水把T恤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鞋底磨得更薄了,脚底的水泡破了,渗出血,疼得他咬牙,走路一瘸一拐。他拦住一个又一个路人,赔着笑脸推销:“大哥,这手机才120块,原装进口,能打电话能发短信,便宜甩了!”有人摆手走开,有人骂他烦:“滚一边去,别挡道!”有人停下来摸了摸手机,皱眉说:“这破玩意儿还能用?”林泽忙点头:“能用能用,我试过的,响得很!”可那人摇摇头,骂了句“骗子”走了。林泽咬着牙,继续跑,嗓子哑得像拉锯,喊一句疼一句,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终于在傍晚,他拦住个背着麻袋的小老板。那人三十出头,满脸风尘,手上全是老茧,麻袋里装着几捆废铁,叮当作响,像是刚从工地出来,衣服上满是灰尘和汗渍。林泽挤出笑脸,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大哥,这手机120块,能用,城里人淘汰的,便宜得很!”小老板犹豫半天,低头看了看手机,皱眉说:“屏幕都花了,能打吗?”林泽忙摁了几下,拨了个空号,手机响了一声,铃声刺耳,小老板眯眼听听,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120块递过来,手指还抖了一下,低声说:“别坑我啊。”林泽接过钱,手抖得像筛糠,眼眶有点湿,忙说:“不坑,绝对好使!”他跑回摊主那儿,拿了十块分成,攥在手里,低头看着那张脏兮兮的钞票,心里像被点了一把火:“老子也能赚钱。”摊主接过钱,哼了声:“还行,小子有两下子。”林泽咧嘴笑笑,嘴角干得裂了条缝。那天晚上,他没舍得吃肉,花2块买了两个馒头,蹲在火车站的长椅旁啃,嚼得满嘴渣子,嘴角还沾着点面粉,心里却热乎乎的,像吃了顿大餐。他咬着馒头,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终于有了几颗星星,亮得刺眼,他喘了口气,低声说:“这才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泽像个陀螺一样转。他白天跑市场,晚上睡火车站,把赚的每一分钱攒下来,连肉都不舍得吃,每天啃馒头喝凉水,饿得头晕也不在乎,胃里像有个洞,咕咕响。他学会了看人脸色,知道哪个买家能砍价,哪个是爽快付钱的,哪个是装穷想占便宜。他还发现,有些摊贩专门低价收坏手机,修好再卖,利润比直接倒手高。他试着自己干,花50块从个老太太那收了台摔坏的摩托罗拉,屏幕黑了,电池也鼓包了,壳子上全是划痕,像被摔了无数次,壳子一捏吱吱响。他借了摊主的螺丝刀和焊枪,蹲在角落鼓捣半天,拆开壳子清理灰尘,里面的线路乱糟糟的,像一团麻,他咬牙理了半天,换了个二手电池,摁了几下,屏幕居然亮了,发出微弱的光,像个半死不活的人喘气。他拿去卖,喊了80块,一个跑运输的大哥二话不说付了钱,接过手机试了试,咧嘴说:“行,能响就成。”林泽净赚30块,攥着钞票蹲在摊位旁,咧嘴笑了,笑得嘴角都裂了点皮,疼得龇牙。他心想:这钱来得真不容易,但真他妈痛快。他把钱攥在手里,摸了半天,低声说:“老子能行。”
半年后,林泽攒了两千块,租了个市场角落的小摊位,正式开始“单干”。摊位只有两米宽,上面搭个塑料棚,风一吹就晃,棚顶还有几个洞,下雨会漏水,下面铺块破布,摆着他收来的二手货:几台BP机、五六部旧手机,还有些零散的电池和充电器,满是灰尘,像一堆破烂。他每天五点起床,天还没亮,赶最早的公交去郊区收货,公交车摇摇晃晃,他挤在人堆里,闻着汗味和烟味,下了车腿都麻了,鞋底的水泡更大,走路像踩钉子。回来再摆摊卖,手上全是拆机的茧子,厚得像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油,嗓子喊得像破锣,喊一天下来,嗓子疼得像火烧,喝口水都刺痛。他学会了修手机,屏幕花了换个壳,电池不行了换个新的,甚至还能刷机改系统,那些“废品”在他眼里成了宝贝。他蹲在摊位旁,拿个小螺丝刀拆手机,手指灵活得像跳舞,零件叮叮当当掉在布上,他捡起来擦擦,继续装。客户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能赚两三百,他忙得满头汗,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他慢慢摸出门道,知道乡下来的小老板喜欢便宜货,城里的年轻人爱要款式新点的,他还学会了跟人套近乎,聊两句家常,问问“家里有几口人”“生意咋样”,语气熟络得像老朋友,成交率高了不少。他跟市场里几个老摊贩混熟了,他们叫他“小林子”,偶尔给他点破手机,让他练手。有个叫老刘的摊贩,五十多岁,牙齿黄得像老玉米,抽着烟说:“小林子,你这脑子,不摆摊可惜了,出去干大事吧!”林泽笑笑,没说话,蹲在摊位旁擦手机,汗滴在布上,心里却想:摆摊只是开始,老子要干大的。
1996年底,林泽19岁,他攒下了人生第一个一万块。这半年,他跑断了腿,嗓子喊哑了,手指磨得全是茧子,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他把钱攒下来,藏在包里,每天睡觉都摸摸包,怕丢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给自己买了瓶二锅头,花了3块钱,蹲在摊位旁小口抿着。酒味冲鼻,他呛得咳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嗓子火辣辣的,像吞了炭,但他心里热乎乎的,像烧了把火。他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灯光昏黄,人影晃动,摊贩们收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喊:“明天还有货啊!”有人骂:“今天没卖完,赔死了!”他咬着酒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一万块,十张一千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发白。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饭馆吃红烧肉的日子,肉香满嘴,父亲笑得满脸褶子,像个大英雄,又想起父亲破产后醉倒在家的样子,酒瓶子滚了一地,母亲哭着收拾,家里满是酒臭。他攥紧拳头,低声说:“爸,你输给了钱,我不会。”声音低得像蚊子,但每个字都像刻在心里。他喝完酒,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瓶子砸在桶里叮当响,他拍拍手站起来,眼神里多了一丝狠劲,像狼一样亮。他告诉自己,这一万块只是开始,他要赚十万、百万,甚至更多,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让母亲抬头,让父亲后悔。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苗头开始显现,报纸上说东南亚股市崩了,国内也人心惶惶,市场里摊贩们聊天时都皱着眉,有人说:“生意不好做了,钱不好赚了。”有人叹气:“这年头,谁还买二手货啊?”林泽却嗅到了机会。他听说城里有人炒股赚了大钱,甚至有人靠一万块本金翻到百万。他跑去书店,花10块买了本翻烂了的《证券入门》,封面都掉了,页边卷得像狗啃的,里面还有人用铅笔画的乱七八糟的线,像鬼画符。他晚上睡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借着路灯光啃,蚊子咬得他满腿包,痒得抓出血也不在乎,腿上红一块紫一块。那书页边都卷了角,字迹模糊,里面全是K线图和术语,像天书一样,他看得头晕眼花,眼睛酸得流泪,但硬着头皮钻研。他从市场淘了根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在废纸上画图,记笔记,写满了一个本子,纸张皱得像老树皮,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他不懂的地方,就跑去问书店老板,那老板是个瘦老头,戴着副脏眼镜,鼻梁上满是油渍,没好气地说:“你个乡下小子,懂啥呀?别在这烦我!”林泽赔着笑脸,递了根烟,烟是市场上买的最便宜的,2块钱一包,呛得嗓子疼,老头抽了一口,咳了两声,皱眉说:“K线是看趋势的,红涨绿跌,成交量大了有猫腻,别瞎买。”林泽忙点头,记下每句话,像捡了宝,回家对着笔记琢磨,晚上躺在长椅上,盯着天花板想,慢慢弄懂了K线、均线和成交量的意思,脑子里像开了个口子,装进了新东西。
1998年,林泽20岁,他攒下了10万块。这一年,他跑了无数趟市场,从郊区到城里,收货卖货,风吹日晒,皮肤黑得像老树皮,手上的茧子厚得像铠甲,指甲缝里全是黑油,洗不干净。他把钱攒下来,存在信用社,每次存钱都数三遍,怕柜员少给他,柜员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别磨叽!”他笑笑,没吭声。那年,他第一次走进证券交易所。那是个破旧的大厅,墙上挂着块大屏幕,红绿数字跳个不停,像活了一样,下面挤满了人,有西装革履的,手里拿着大哥大,也有穿着拖鞋的大爷,嘴里叼着烟,都盯着屏幕喊:“涨了!跌了!”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地上全是烟头和废纸,像个乱糟糟的赌场,角落还有个垃圾桶,溢出来一堆纸团和瓜子壳。林泽站在角落,手里攥着10万块的存折,心跳得像擂鼓,耳朵嗡嗡响,存折被汗水浸得有点湿,纸边都软了。他没急着下手,而是观察了整整一个月。他每天早上来,晚上走,穿着那件补丁T恤,背着破包,挤在人群里,像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耳朵听着散户的议论,有人说:“这只股票要涨,昨天拉了!”有人骂:“狗日的庄家,又砸盘!”眼睛盯着屏幕的数字,手里记着笔记,回家再翻报纸核对。他发现,那些赚大钱的,不是靠运气,而是懂规则——政策一变,散户跟风,庄家收割。他听到有人小声说:“这只股票有庄,昨天拉了,今天砸盘,散户一跑,他们就吃。”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人听见。林泽把这话记在心里,反复琢磨,晚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这不是市场,是战场,得玩命。
那年秋天,国家出台了个扶持科技企业的政策,报纸上说要发展“国产科技”,要在全国推“电脑普及”。林泽翻遍了报纸和交易所的公告,跑去市场打听消息,蹲在茶肆里听老股民聊天,茶肆里烟雾缭绕,老股民们端着搪瓷杯,吹着茶叶末子,有人说:“东方电子要出新货,听说背后有大佬。”另一个笑:“大佬个屁,散户的钱好割。”林泽蹲在角落,啃着个馒头,耳朵竖得像兔子,终于看准了一只叫“东方电子”的股票。股价才8块,市盈率低,背后还有国企撑腰,最近出了个新产品,说是要做“国产电脑”,报纸上吹得天花乱坠。他研究了半个月,翻了公司财报,跑到图书馆借了本《经济基础》,啃得头晕眼花,字都看花了,确认这是个机会。他花5万块全仓杀进去,买了6250股。那一刻,他站在柜台前,手抖得差点拿不住存折,柜员皱眉看了他一眼,说:“小子,钱不够别乱玩,赔了别哭。”林泽咬牙没吭声,攥着拳头走开。接下来的三天,股价连涨,冲到12块,他账面浮盈2万多。他兴奋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盯着存折傻笑,手指摸着上面的数字,觉得自己抓住了命运的喉咙。可第四天,股票突然跳水,跌回10块。交易所里一片哀嚎,有人砸桌子,桌子砰砰响,有人骂庄家:“狗日的,又割韭菜!”还有人直接瘫在椅子上,捂着脸不吭声。林泽却愣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汗水顺着背淌下来,衣服黏在身上。他没跑,账面缩水到6万,5万本金差点打水漂,腿软得像面条。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盯着天上的星星发呆。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眶有点湿,嘴唇干得裂了条缝。他想起父亲当年炒股失败的样子,满屋子酒瓶子,母亲哭着收拾,家里臭得像垃圾场,又想起自己这几年的辛苦,从摆摊到跑市场,风吹日晒,腿跑得像灌了铅,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他咬紧牙关,眼泪掉下来,滴在手上,他拿袖子狠狠擦掉,袖子上满是灰,低声说:“不能慌。”他喘了口气,拍拍脸,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眼神硬了点。第二天,他跑回交易所,翻开报纸,研究成交量和政策走向。他发现,那天跳水是洗盘,成交量放大,说明庄家故意砸盘吓散户,跟他之前听到的传言一样。他硬着头皮补仓,把剩下5万砸进去,又买了5000股。柜员又瞪了他一眼:“你小子不要命了?赔光了别赖我!”林泽没理,攥着拳头走开,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结果一周后,股价反弹到15块,他清仓,10万本金变成13万,净赚3万。他站在交易所门口,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存折,笑了——这钱是他从庄家嘴里抢来的,笑得嘴角疼,眼角眯成一条线。他喘着气,低声说:“老子行。”
那次之后,林泽明白了:股市是战场,贪心和恐惧都能要命。他开始稳扎稳打,用13万继续炒股,挑低估值的蓝筹股,像工商银行和中石化,每天研究报表,盯着新闻。他学会了止损,也学会了看政策风向。他每天早上去交易所,穿着那件补丁T恤,背着破包,挤在人群里,像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晚上回出租屋,把报纸翻得哗哗响,记下每条政策和数据,桌子上堆满了废纸和烟头——他学会了抽烟,最便宜的那种,2块钱一包,呛得嗓子疼,烟雾飘在屋里,像个雾蒙蒙的笼子。到1999年底,他把13万滚到18万,赚了5万。他租了个10平米的出租屋,墙上全是霉斑,绿乎乎的像长了毛,灯泡忽明忽暗,屋里一股潮味,床是块木板搭的,睡上去吱吱响,枕头是母亲缝的旧棉花,硬邦邦的,硌得脖子疼,但他不在乎。他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喘着气想:这只是个开始。
2000年,林泽21岁,他攒到20万,决定彻底告别摆摊。这两年,他跑遍了市场,手上的茧子厚得像铠甲,嗓子喊得像破锣,腿跑得像铁打的,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他花500块从市场淘了台二手电脑,硬盘吱吱响,屏幕泛黄,键盘上的字磨得看不清,敲上去咔咔响,像要散架,但能跑炒股软件。他搬进一间小办公室,墙上挂了个“泽王资本”的牌子,那是他在废品站捡的木板,自己拿毛笔写的,墨迹晕开,歪歪扭扭,像个笑话,墙角还有个蜘蛛网,风一吹晃晃悠悠。他坐在桌子前,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手指敲着桌面,低声说:“从今天起,老子要玩真的。”他点了根烟,烟雾飘在屋里,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神却亮得像刀,像狼一样盯着屏幕。他要从这20万滚到100万,再到1000万,甚至亿万。他要站上资本的顶峰,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仰望,让父亲抬头,让他母亲不再哭泣,让自己不再是那个蹲在路边啃馒头的穷小子。他吐了个烟圈,烟雾散在空中,他眯着眼,低声说:“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