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房间被钱德勒打破了寂静,这位总是运筹帷幄,平静优雅的慈善家终于大笑出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颓废下去,侦探!这才是你的风格,杀不死的混蛋,就算是得了绝症也要用自己的生命布局,就为了把我打垮!”
“好了,废话少说。”李普脸上微微的笑意再次淡去,他的脸上又挂回了曾经的专业与严肃,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再像是一个癌症病人。
他转向警长:“布莱森警长,这次能抓住他了吗?”
“这个混蛋说得没错,只靠录音还远远不够,私自录下的音频没有法律效力,不能作为合法的证据。不过如果运作得当,也足以把他的名声搞臭。”布莱森警长依旧用枪指着钱德勒的随从,手指不安地调整着位置,“而且更重要的是,杀人这一点他是一定坐实了,他下半辈子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了。”
“太好了。”李普的表情顿时松懈下来。他呼了口气,自嘲地摇摇头,“这两年真是折腾,几乎搞得每个人都恨我了。不过只要能把这个混蛋给送去监狱,不管要付出什么,哪怕是我这条活不久的烂命,也都还算值得吧。”
“嗯。”布莱森点点头,他谨慎接近钱德勒的随从,让他转过身去,打算给他铐上手铐。
“你知道吗?”钱德勒忽然开了口,他露出玩味的笑容看着李普,“刚刚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仿佛找回了曾经和你斗智斗勇的快乐。但是现在平静下来,我才发现,刚刚的快乐还不够。”
“什么?”李普皱起眉头。
旁边布莱森正忙活着铐上钱德勒的随从,这边钱德勒则露出笑容,眼神游离,仿佛回味着什么一般开了口:“你要知道,和一个人斗智斗勇的快乐有两种。”
“一种是棋逢对手,见招拆招的爽快感。那段时间里你会全情投入这一件事情,用你的创造力、执行力和激情,你的一切能力只为达成一个目标。这种状态就像绵长的红酒,令人心醉。”
李普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种则是胜利,酣畅淋漓碾压对手的快感。你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战胜你的对手,而在战胜他,看到他恐惧的那一瞬间,你的快感就会达到巅峰!那一瞬间,你会觉得自己就像上帝一般,无所不能!这种感受就像打足了气的冰镇可乐,爆炸般的口感让你知道它就是你寻觅一生的存在!”
“警长。”李普眼中露出警惕与担忧,缓缓向后挪起步子,“要不把他也铐上?”
“好的,侦探。”布莱森随意回应,却还是在那个青年随从身后忙活,似乎是没把这个疯疯癫癫的慈善家放在心上。
“不必了。”钱德勒摆了摆手,目光紧盯着李普,他已经控制不住嘴角抽动的笑容。
李普眉头紧锁:“你是不是真疯了?什么不必了,你不会觉得这还由得了...”
李普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把目光投向布莱森。就在刚才,他忽然发觉布莱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了枪,此刻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一刻,李普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又看向钱德勒,却只看到了他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吧。李普暗叹一口气,看来意外还是发生了。
“布莱森警长。”钱德勒开了口,语气颇为自信而又难以捉摸,“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钱德勒先生,刚才的表演您也满意了吧,我们也不是非得...”
“布莱森警长!”钱德勒的声音拔高。
“好吧,好吧。”布莱森伸出手,示意钱德勒冷静,“嗯...钱德勒先生为李普先生在国外争取到了特效的治疗药物,由于这批药物未被受准在国内上市,所以他私自将其携带到李普先生的居处,并为李普先生使用。”
“但李普先生依然认为钱德勒先生是十恶不赦的罪犯,所以他坚信钱德勒先生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投毒。他找来警长与他一同见证投毒的过程,但事实证明钱德勒先生只是为他提供了药物。”
“李普先生对此勃然大怒,并突然出手袭击了布莱森警长。他试图抢夺布莱森警长的配枪,却在混乱中不慎走火,击中了自己,当场死亡。”
“之后,钱德勒先生会因非法行医和走私药物而被起诉,但罪行轻微,而且他个人的名望将再次上涨。布莱森将因这次事件而被暂时停止调查,但在完成文书工作以后,他将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当一位兢兢业业的好警察。”
“说得很好,布莱森。或许不久以后,我就可以称你为布莱森局长了。”钱德勒满意地拍起手,他转向李普,“现在,你喜欢这个新故事吗?”
李普满脸错愕与茫然,就连说话也结巴起来:“不,不对,那刚刚那药...”
钱德勒也不回应,他笑了笑,再次看表:“还有三十秒。你猜会发生什么?”
这三十秒里,李普的表情从不解到难以置信,再到愤怒不能接受,而这一切都只让钱德勒感到无比愉悦——他战胜了这个家伙,他把这家伙花了一年心血的布局毁了个干净!
哈哈,这个愚蠢又执拗的侦探,他难不成真的会以为自己的小小表演能瞒过他的眼睛?他时刻提防着他,他从来不相信这个侦探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失智的混蛋!
这个小侦探肯定想不到,自己绞尽脑汁联系的正气凌然的警长,第一时间就把侦探的计划给他说了个清楚!
“滴,答!时间到!”钱德勒指着自己的腕表,露出夸张的笑容,“现在明白了吗?你的小小谋划根本就没瞒过我!我给你注射的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才弄来的特效药,如假包换!怎么样,你感动吗?哈哈哈哈!”
钱德勒弯腰笑了起来,捶打着自己的膝盖。他眼前的李普脸上却挂满了绝望,几乎要哭出声来。
钱德勒笑了没几声就停了下来。他忽然觉得没来由的一阵空虚攀上心头,看到侦探绝望神情的愉悦感也不如他预想的足,甚至此刻他还不如之前制订计划时兴奋。
于是他笑容收敛,直起腰来叹了口气:“真可惜,以后就真就没得玩了。”
他看向李普,正想要道个别,表情却忽然凝固,转而变得犹疑:“嗯?”
他看到李普的脸上没有一丝绝望。这个侦探此刻看着窗外,反而是逐渐抿起嘴唇,表情坚定得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又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侦探宣布真相前的眼神。
“怎么回事?”钱德勒皱起眉。
李普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紧锁眉头,看向山下的萧瑟树林:“你之前说,法律审判不了的人,你们要来审判,对不对?”
钱德勒见李普不回答问题,便立马转过身去:“布莱森,你和金去看看情况。”
“好的。”布莱森点了点头,旁边钱德勒的随从也把手铐一脱,随手扔给布莱森。两人随即走出房门,只留下屋里两人。
李普继续叙说:“...如果,你有一天也被这样审判,你会怎么想呢?我的意思是说,钱德勒先生,你既然允许平民去审判那些大人物,那你是否允许别人来审判你呢?我这个疯癫的小侦探来审判你这个大慈善家,你说,是不是也挺合适的呢?”
“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钱德勒表情隐隐透出愤怒,他几步来到李普身边,抓起他的衣领大力摇晃起来,“快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普看着眼前钱德勒饱含怒火的双眼,摇摇头轻笑一声:“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法律能做的,我也能做;你能做的,我也能做,这儿不应该有什么约束的。虽说明白得可能晚了一点,但好在也不算太晚。”
“说!”钱德勒几乎是咆哮出声,随后他看着李普的眼睛,嘴里飞快念叨起来:“除了布莱森以外,你还叫了别人来这儿,对吗?不,不太可能,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我的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这里...毒?枪?都不可能,你的生活物资全都经过我手...那到底...说啊,你快说!”
李普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侦探审判了伪善的慈善家,然后...”他眉毛飞扬,摆出一个夸张的口型,“BOOM!他含笑而终。”
“炸,炸弹?”钱德勒松开了李普的衣领,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后退几步,摇着头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每辆车运送的物资我都让人查过,我连带点铁片的东西都没有让他们带进去。怎么可能会有炸弹?你唬我的,对吧,你唬我!你想看我慌乱的样子,对吧!”
李普看着慌乱的钱德勒,耸了耸肩:“你的确是一个精通人心,善于布局的家伙,一个真正的社会学家。但显然,你并不擅长理科。”
“啊?”钱德勒一时有些错愕。
“化学,听说过吗?”李普再次看向窗外,这个词汇勾起了他的某些记忆,在大学修习医学时,他也曾选修过基础的化学知识,“爆炸本质上只是一种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只要有合适的氧化剂和还原剂,它就有可能发生。”
“你在说什么?”
“真要说这么直白吗?真没意思。”李普收回脑袋,看向钱德勒,“面粉、白糖、油脂,在恰当的条件下,它们都可以发生飞速剧烈的燃烧,然后...boom!”
钱德勒一瞬间表情凝滞,随后就转过头狰狞咆哮起来:“布莱森,金!厨房!”
李普不禁笑了起来,他还未见过钱德勒这个老家伙如此失态。他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顺便一说,这段时间里我也不是完全闲着。我怕你们这几个虫豸跑得太快,所以对这间房屋做了点改造。累是累了点,但应该有用。”
钱德勒看向李普,他没再挣扎,目光也不复之前的愤怒,反而变得复杂起来。忽的,他也笑了起来:
“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李普也看着钱德勒,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随后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三秒。”
“三,二,一。”
话音落下,却什么也未发生。过道里远远传来布莱森的叫骂声,想象中的爆炸却没有成为现实。
钱德勒回头看看门外过道,又看看李普,眉头紧锁:“你骗我?”
李普挑了挑眉:“对,谁让你之前在那儿神神叨叨倒计时的,搞得好像你很拽一样,看着你我就不顺眼。”
钱德勒摇了摇头,右手摘下眼镜,左手按压起眼眶,深深呼出一口气。
“没办法,我没那个能力额外搞一套计时装置。”
钱德勒放下了手,露出深邃的眼眶,透出疲惫锐利的眼神:“什么意思?”
李普笑而不语。
......
布莱森将手按上木质把手,用力一拧使劲推拉了几下,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就这一扇门锁着,这儿铁定就是厨房了。”旁边钱德勒的手下插了句嘴。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儿的钥匙呢?”
“不知道。我去问问老大。”
“别耽误时间了,这后边肯定有问题,和我把这儿给撞开!”
布莱森话音一落,就使劲一脚踢了上去。脆弱的木门顿时发出一阵呻吟,门上细小的灰尘和木屑飘落,被踹的地方木刺炸开,也薄弱了几分。
布莱森见状示意旁边的随从一同后退拉开距离,然后两人助跑几步,肩膀狠狠撞在木门上。
木门门锁骤然断裂,巨大的惯性让木门狠狠扇在墙上,两人也落进门内,重重砸在地板之上,又向前滑行了一截儿才停下。
布莱森还未来得及咒骂光滑的地板,就看到白茫茫一片粉尘自上而下洒落,紧接着就被迷了眼剧烈咳嗽起来。木门扇动的风让木柜上几根蜡烛火焰飘摇了几下,粉尘飘荡间,一股火苗与其在风中悄然交织,酝酿起一场注定要撕裂沉寂的暴风。
直到生命最后一秒,布莱森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毕竟没法确定布莱森警长到底有没有问题。”李普近乎自言自语般摇了摇头,“所以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一起下地狱吧。”李普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计划终究是顺利进行了。
厨房轰然炸响,木墙顷刻间化为碎片,顿时化为一片火海。被事先隐藏在墙体缝隙之中的面粉、木屑和火油也随之抛射而出,构成了引燃、爆炸的连锁反应,摧枯拉朽炸毁了整座房屋。
外人只听见一连串爆裂轰鸣,就看到山顶那座软禁着侦探的别墅破片四溅,轰然倒塌,化为废墟。顷刻间,熊熊火焰燃烧起来,整座山谷都被火焰映照变红,夕阳也黯然失色。
一时间,此地宛如地狱一般。
这一日,曾在历史长河上掀起了一点波澜的慈善家钱德勒和侦探李普再不见踪影。他们的失踪如同石子投进湖面,掀起一阵涟漪,但湖面也很快就陷入平静,看不出分毫波动变化。
钱德勒的谋划随一把大火灰飞烟灭,李普在世界上也只留下了被称为“侦探故事”的余烬。
侦探李普死在了这个下午,但历史车轮依然滚滚而行,只是他们的故事结束了。
...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