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天气微冷。
阴沉的天看不见太阳,虽然才过正午不久,空荡荡的大宅就已经显得有些阴沉。
冰冷的病床上,李普正直直盯着天花板,苍白枯瘦的面庞上没有半点情绪,他身旁的吊瓶正一滴一滴将药物输送到他血管之中,今日如此,日日如此。
如果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的话,他将在这个下午死去。
虽然有点冒险,但他相信这一切值得。
至于死亡的代价?
他早就失去一切,一无所有了。
他安静躺在床上,等待着。
咚,咚。
被几乎改造成病房的卧室屋门被敲响,李普的手微微攥紧了床单。
时候到了。
没等他出声应门,房门就被来人所打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屋,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身穿一袭剪裁得体的西服,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透出淡淡的优雅气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摆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浑身散发出独属于社会精英的自信。
后边的一个青年则是微微欠身,提着一个黑色小箱。进屋以后连头也未抬一下,而是随后关上了屋门。
不必想,那青年显然是中年男人的跟班了。
那中年男人进了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病床上的李普。等到青年拉来椅子,他便在病床跟前一坐,像是等着李普开口说话。
李普只是呆呆看着天花板,眼眸里连甚至透不出几分生机。房间顿时陷入沉默,只有吊瓶中的药液还在一滴滴流淌。
“好久不见,老朋友。”那中年男人终于开了口,嗓音富有磁性,语调优雅,“你看起来不太想说话?”
李普连姿势都未变一下。
“好吧。”中年男人微笑着摇摇头,他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擦拭起来,“这样吧,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怎么样?”
说完,他也没等李普的回答,就自顾自讲了起来:
“这个故事,姑且就叫《李普传》吧。”
“李普曾是受人瞩目的天才侦探,高中时便崭露头角,解开了骇人听闻的吊尸悬案。后来,他一路披荆斩棘,接连解决了一个个让警察们束手无策的案件,成功让自己的名声远扬四海,一度成为了人们心中正义的化身。年仅二十岁的他,可谓是如日中天,光明无限。”
“可惜,他得了癌症。他被宣布无药可医,死亡的阴影就此找上了他。”
“他疯了,他变得多疑、孤僻、怪异。穷途末路的他用尽手段想要生存下来。他将巫师和神婆奉为上宾,却将自己的家人朋友赶出门外。他赶走了每个关心他的人,到最后,他孑然一身,独自居住在郊外的老旧别墅中,靠着钱德勒慈善基金会的救济度过余生。”
“后来,他又疯了。他指控自己的私交好友钱德勒先生是无耻的罪犯,是资助无数犯罪活动的罪恶源头,是无数案件的幕后操控者!”
很可惜,李普并无证据能够证实这个荒谬的指控,整个事件最终只能沦为一场闹剧。但即便如此,钱德勒先生依然展示出自己的无边胸襟,动用私人资金,为李普继续提供临终关怀。”
“终于有一天,李普幡然醒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但他已经无力改变什么,最终只能决定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不再犯错,伤害关心自己的人。于是他在九月结束之时,一个温暖的下午,服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故事,你觉得如何呢?”
中年男人重新戴上眼镜,将自己的手帕放了回去。
半晌,病床上的李普忽然发出一声嗤笑,随后缓缓摇起头,声音嘶哑:“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好。我更喜欢那种俗套点的结局,比如侦探李普成功戳穿了慈善家钱德勒的伪善面具,将他绳之以法,随后没有遗憾,含笑而终。”
中年男人耸了耸眉毛,微微偏头,看着李普:“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修改故事结局的机会。”
“哈哈。”李普干笑一声,“你会那么好心?”
那中年人不理会李普,只是继续叙述:“钱德勒先生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给他的私交好友李普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会决定故事的走向。”
“是吗,原来我还有选择?”李普嗓音干哑,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第一个选择。”中年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毫不在意李普的嘲讽,“李普和钱德勒先生见了一面。他认真倾听了钱德勒的解释,解开了心结,不再认为钱德勒是可耻的罪犯。他作出了公共声明,对自己曾经的言行进行了忏悔,然后彻底退出公共视野,在钱德勒先生的陪伴下走过了自己的余生,平静离开了这个世界。”
“去死吧。”
“第二个选择,就是故事原来的走向了。”中年男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李普和钱德勒先生的最后一面见得依然很不愉快,他抱着胡乱搜集来的所谓‘犯罪证据’不撒手,气走了钱德勒。钱德勒宣布李普不再是他的朋友,并将停止对李普生活的资助。李普对此悔恨至极,最终选择吞药自杀,孤零零在别墅里离去。”
那中年男人话音刚落,李普就犹疑着开了口:“等下,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打算杀了我吗?”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钱德勒本人了,面色依旧平静:“我只是在讲故事而已,一个结局的走向取决于你的选择的故事。”
钱德勒话音未落,李普就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笑得逐渐癫狂,甚至有些狰狞:“你终于露出马脚了,果然是你...钱德勒,我就知道是你...哈哈,早该料到的...你欺骗我,成为我的朋友,只为利用我帮你铲除绊脚石,一切都是你,你!”
到最后,愤怒的李普几乎要咆哮起来,可胸腔里冲出来的却只有剧烈的咳嗽。一连串的咳嗽让李普直不起身子,只能蜷缩起来虚弱地咳喘。这让他苍白的面庞升起不自然的病态红色,身旁的吊瓶也被牵动,一时间摇摇欲坠,几乎要脱落。
半晌,咳嗽才慢慢停歇,李普虚脱躺在床上,扯着呻吟如风箱的肺叶费力呼吸起来。
他紧闭双眼,心中却在斟酌刚才自己的表现。
会不会用力过猛了一点?
但是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精神状态极差的将死之人来说,这样的表现应该还算合理...
只要能骗过钱德勒,一切都好。
此时的钱德勒皱着眉头,嘴角下垂,看着这个曾经给自己带来重重麻烦和乐趣,此刻却只能在病床上无力翻滚的年轻人。
等到李普差不多喘过气来,钱德勒才叹了口气,再次开了口:“钱德勒先生个人私心并不希望故事走向第一种结局,所以他会建议李普先生,放弃那些搜集来的无用证据,和钱德勒先生和好,然后健康快乐地走完自己的余生。”
“金钱方面更不必担忧,钱德勒基金会在此期间会承担李普先生的一切支出,李普先生可以选择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出发旅行,而不是吞下药物,在折磨中...”
“你是在威胁我吗?哈哈,你最好杀了我!”气若游丝的李普双眼瞪得浑圆,竭力吐出话语,打断了钱德勒,“如果你不杀我,我迟早要把搜集来的证据交到警察局去!””
钱德勒微微叹息一声,皱起眉头:“你看看你,孤零零一个人,连个照顾起居的佣人都没有。还有那些药,你一吃就呕吐不止,像是要把胆汁也吐出来一样。它们肯定也让你很痛苦吧,或许还影响了你的思维?”
还未等李普回答,他就走近病床,弯腰凑近李普的耳朵,低声发问:“都这样了你还想把我交给警察?你...还有什么底气和我斗呢?”
“我...”
钱德勒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李普。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这个老对手此刻就像一条在案板上竭力跳动的鱼,可笑,而且可悲。
他皱起眉头,眼角流露出一丝不忍:“你应该知道,你压根没找到什么切实的证据,它们最多也只能给我带来一点小小的法律上的麻烦。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
钱德勒啊钱德勒,你可真是高傲至极。
前面的铺垫差不多够了,是时候该刺激刺激他了。
于是李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嘴角也勾了起来:“既然我所做的全是徒劳,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钱德勒皱起眉,正要说话,就被李普打断:“我知道,因为你耗不起。我知道你在图谋什么,要完成那个计划,你需要更多的时间,还要足够低调,不能引人注目。你不敢冒险让我提交证据,这会让你接受漫长的调查...三年?五年?哈哈,管他多久,反正你耗不起!”
钱德勒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我能否将你的话理解为,你选择了第二种可能性,维持故事的走向不变?”
“吃屎去吧!”
钱德勒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曾经的李普是那么敏锐聪慧,理性坚定。现在的他,只剩下了毫不理智的执拗。
片刻之后,钱德勒睁开眼,摆了摆手。身后站在墙边的随从随即上前,为他递上了那个黑色小箱。
钱德勒沉默着打开小箱,里面赫然排列着三支充满液体的细细注射器。
他取出一支,轻弹两下,缓慢按压,排出其中的气泡,注视着针头上逐渐出现的细小液珠。
随后他瞥了一眼李普,看到侦探的脸上病态笑容未改,就摇了摇头,走到吊瓶旁边,沉默着将液体注射进吊瓶里边。
排空了注射器中的液体,他随手将空注射器放在一旁,然后坐回病床旁边,又开了口:“三十分钟后,侦探李普将会心脏衰竭而死。”
“这不对吧?”李普的笑意收敛一点,“你的故事里边不是说我是吞药自杀吗?但眼下我胃里什么也没有啊,你应该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钱德勒不说话,只是沉默注视着他。
李普看着钱德勒的表情,忽然一扬眉毛,再度笑了起来:“我就知道,怪不得...法医也被你收买了,是吗?怪不得会失火,怪不得吊尸案的关键证据都能被莫名其妙全部烧掉...”
钱德勒闻言点了点头,随后他眼神游离起来,像是陷入了回忆:“是啊,那次你真是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在证据全部被烧毁的情况下还能破案,你可真是有两把刷子。”
半晌,他的双眼重新聚焦,面庞上竟带上了一丝笑意:“不过不得不说,你虽然是个麻烦的家伙,但也着实给我添了不少乐趣。这城市里几乎全是傻瓜,只有面对你,我才有那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
李普闻言只是咬着牙冷哼一声:“他妈的我也是顶级的傻瓜,居然真把你当成了忘年交。知音,知个屁的音,我怎么会当一个无恶不作的混账罪犯的知音!”
“我们的确可以算是知音。因为我们说到底其实是同一种人,你相信正义,我也一样。”钱德勒笑意收敛,“但我们的区别在于,你依然对所谓的法律抱有希望,而我则相信自己。”
“不相信法律还能什么?相信一个千里迢迢只为杀死晚期癌症病人的可悲混蛋吗?”
钱德勒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此刻正值深秋,从山顶别墅望去,眼前是一片黄红交织的树海。秋风拂过,树叶轻颤,泛起阵阵涟漪,层层叠叠的色彩中透出淡淡萧瑟,阵阵凄美。
他看着窗外开了口:“法律,只是没有意识的一把枪而已。它只能被人拿着,用来杀死其他人。”
“谁能拿枪呢?”钱德勒转过头看向李普,“政要、富豪、贵族...你发现了吗,这里边是不是完全看不到普通人的影子?要知道,说到底,法律最终也只是那些大人物用来欺压民众的工具而已。”
“那也比你那帮疯子杀人犯要好!”李普咆哮出声,可紧接着却又剧烈咳嗽起来,此后气息更弱,“虽然证据不多,但我能看得出来...你,你是打算搞一个互助杀人组织,对吧?让每个人都和被害人没有社交关系,让每场案件都变成无迹可寻的无差别杀人...”
“然后,再将我们所做的事宣传出去。”钱德勒平静接上话茬,再次看向窗外,“如此一来,那些大人物们就会害怕...他们不怕法律,因为他们能够掌控它。但他们会惧怕不可预测的死亡,死亡是平等的,是无可掌控的。如此一来,他们就会更谨慎,也会多加审视自己的行为...”
“多美好的乌托邦啊,可惜要靠杀人来实现,对吧?”
“那是必要的牺牲,而且他们罪有应得。”
“你同样有罪。”
钱德勒闻言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还有二十分钟。”
李普也不再发笑,也没再控诉钱德勒的罪恶。他的眼神失焦看向屋顶,面色也变得有些茫然,似是有些手足无措。
很快,他摇摇脑袋,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向窗边的钱德勒靠去。
钱德勒摆摆手,制止了当即就要上前按住李普的随从。
李普蹒跚着步伐走到钱德勒身旁,看向窗外景象。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真美啊。”
钱德勒点了点头:“等到冬天会更美。到时候大雪压山,但却盖不住那些看似死去的枯树。它们会在沉默中抗争,等到来年开春,才重新放出枝丫,再次生长起来。”
“...真好啊。”李普感叹,转而忽然喉头一酸,语气里带上了哭腔,“但是我是不是看不到了?”
钱德勒看了看表:“你还有十五分钟。”
“你告诉我,皇家珠宝案到底是不是你自导自演的?”李普看向钱德勒,眼里几乎带上了乞求,“还有石窗泄密那一次,到底是不是你栽赃了市长,误导了我,让我把他送进了监狱?”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的说法。”李普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恳求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一切到底只是我的臆想,还是真相...所以,就当是为了完成我这个将死之人的心愿,好不好?”
钱德勒沉默皱眉,再度看了看手表。
李普心里暗叫一声该死,自己会不会用力过猛了?
但他看到了钱德勒脸上的犹豫,于是再度恳求,声音也变得虚弱:“求你了。”
钱德勒盯着面前姿态卑微的李普,半晌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对,是我干的。”
“什么?”
“我说,那些事儿都是我干的。”钱德勒摇摇头,忽然笑了出来,“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事情的事实真和你说得分毫不差。要是可以,我也真想让你保持着你的理性多活几年。你真是这个城市唯一一个让我感到有趣的人,为我的生活增色不少。可惜你得了这破病以后就跟疯狗一样追着我不放,一点也不再和我博弈,你他妈到底是怎么了,真是疯了吗?”
“那些案子都是你干的?”
“对,怎么了?”
钱德勒看向李普,他看到侦探的眼中不甘和愤怒交织,隐隐还透出一点...坚定?
他忽然觉得事情不对,那丝坚定他再熟悉不过,过去这个小侦探每次宣布真相的时候目光都是如此!
李普此刻也开了口,一字一句说了起来:“你知道吗,钱德勒先生?你刚刚可是承认自己犯下了数项重罪。”
钱德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他又平静下来,眯起双眼:“你录音了?呵,好老套的剧情。你不会觉得仅凭...”
钱德勒话说一半就被身旁病弱的李普打断,他看向钱德勒身后,发出一声和虚弱身躯不相称的高喊:“布莱森警长,这些话都录下来了吗!”
“录下来了!”
不知何时起,一名蓄着胡须,沧桑的脸上神色沉稳的警探已经站在了几人身后,用枪指着钱德勒的随从,“一切都和您所想一致,您真是料事如神。”
钱德勒听到这话,猛地转头,眼底顿时满是惊恐。
他举起双手,同时立马摆出僵硬的笑容:“警长先生,你该不会相信了我刚刚编的这些话吧。要知道,办案是要讲证据的,我只是为了抚慰我的好友,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而已。这些事儿都空口无凭,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也不打算因为刚才你说的话而逮捕你。”布莱森笑了笑,随后面色一沉,“你的罪名是故意杀人。”
钱德勒愣了一下,随即瞳孔骤缩,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才转过头,目光无措地看向随手放在一旁的空注射器。
布莱森再度开口,语气严厉:“钱德勒先生,你将因为涉嫌谋杀李普而被逮捕!”
李普闻言顿时满面笑意再压抑不住,他一改此前的哭腔,语气欢欣向目瞪口呆的钱德勒开口:“我想,故事多半是要以我的方式结局了。”
“侦探将揭穿慈善家的伪善面具,将他绳之以法!而后没有遗憾,含笑而终!”
大难将至,钱德勒却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丢失理性!”
“用自己的生命布局,这才是你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