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阎在淡淡的月光映照下,连续奔逃了一夜。夜色如墨,四周寂静得令人不安,偶尔传来的风声却像低语一般绕在耳边。他看到了路边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具倒挂在树上的破烂尸体,用幽蓝色的双眼地盯着他;一只瘦骨嶙峋的野兽,嘴角滴着血,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瑟瑟发抖。尽管如此,张阎并未停下脚步,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也不敢停。
“跑,跑下去就安全了……”他咬牙对自己说。
当太阳升起时,张阎的双腿早已麻木,脚步踉跄,终于一头栽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实在太累了,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的云霞染上了一抹橙红。他躺在一片陌生的山野间,四周静谧得只剩下风吹草动的声音。张阎试着动了动,浑身酸痛得像被撕裂了一样,但他还是庆幸自己没有被村里的人追上。
“活下来了……”他喃喃道,随即苦笑了一声。
他没有时间整理心情,拖着疼痛的身体,循着感觉远离村子的方向。一路上,他采了几个野果充饥,又在河边喝了几口水。平安符的力量似乎依然在保护着他,尽管只身野外,却没有猛兽袭击他。然而,这种保护能持续多久?张阎不敢深想。
日落时分,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小镇。远远望去,炊烟袅袅,隐约传来人声。那一刻,他的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安全感。“这里应该没人会追来了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用张陆情急之下交给他的一点钱,他在镇上买了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夜晚,他找了一处桥下,铺了些干草躺下。桥洞里冷风嗖嗖,他蜷缩着身体,想着家里母亲张贤做的热腾腾的饭菜,想着自己那张温暖的小床。
“我还想回家……”他喃喃道,眼眶微微发热。
可他很清楚,那个家,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村里人对他的恶语相向。那些冷漠的目光、恶毒的咒骂,像一根根刺扎进他的心里。他害怕未知的未来,一个八岁的孩子,离开家独自生存,谈何容易?他感到无比的绝望与无助。
“我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吗?”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
可就在这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张陆临别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满是恳切与不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张陆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再难过也得活下去。”张阎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悲伤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他鼓起勇气,在镇上的店铺四处询问,希望能找到一份活计。然而,没有一家店愿意收留他这个满身尘土的八岁小孩。他身上的钱越来越少,哪怕一天只买一个馒头,也很快就会花光。夜晚,他在破庙、街道、桥下辗转栖身,桥下反而成了他觉得“最舒服”的地方。
以后该怎么办?种庄稼?他没有地。干活?他年纪太小。抢?那是不可能的。偷?万一被抓住了,会不会被打死?乞讨?那样也可能饿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平安符,这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卖掉它吗?不行!一旦没有平安符,他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情。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驱鬼”。
他从小就能看到鬼,这是他的独特能力。根据他的观察,大部分鬼魂都徘徊在死去的地方附近,不会离得太远。虽然令人害怕,但真正能害人性命的厉鬼少之又少。如果没有平安符,自己的极阴之体会吸引鬼靠近,也许他能利用这一点,将鬼按生者的意愿,从一个地方引到另一个地方。
“这也算是‘驱鬼’吧?”他苦笑着想。经过一次冒险的尝试,他惊喜地发现,这种方法竟然可行!只要选择怨气不重的鬼,即便没有平安符,它们也追不上自己。
很多鬼生前的尸体都被处理了,并不在死去的地方。为了尽量让鬼离开原地后不再返回,张阎通常选择将鬼引到它尸体所在位置。同时为了不离开平安符太久,张阎惯例将平安符也藏在尸体附近,这样引鬼成功后带上平安符就离开。
后面他还根据民间传言,引鬼之前用童子尿提早削弱鬼物,以防没有平安符时被鬼追上,造成不可估计的后果。只可惜他极阴之体的尿并不起效,还需借用别人的。
也亏他有灵活的头脑和活下去的决心,居然能想出这种方法。
于是,在往后的四年里,他乔装成到小道士,靠着“驱鬼”这门手艺勉强维持生计。
这四年间,他辗转多地,风餐露宿,踏遍万里河山,也看尽了人情冷暖。他渐渐不再敏感脆弱,内心变得坚韧起来。
他曾经疑问,自己以这种方式活着,有什么意义?但随着见识的增长,他发现了许多恶人,是他们亲手制造了身边人的苦难。像张贺、蟾精,还有村里那些利欲熏心的人,凭什么让无辜的张阎牺牲,让张阎一家痛苦,来换取他们的利益?还有许多恶人,尽管害人死而不得超生,化作鬼魂,他们却还身居高位,威风堂堂。
“那些恶人都活得好好的,善良的人更应该好好活着。凭什么要把世界让给那群恶人?”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愤懑,乃至他的性情变得有些顽劣。
他不愿自己成为恶人的牺牲品,也不忍看到无辜的人遭受不公。他常常幻想,自己若是真正的道士,掌握真正的道术,一定杀尽那些作恶多端的恶人。
……
如今,为了用极阴之体引小翠的鬼魂回乱葬岗,他必须暂时在此埋下平安符。他徒手挖了一个小坑,将平安符装进盒子,埋了进去,又用红叶与石头做了标记。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朝城里方向奔去。没有平安符的庇佑,他的极阴之体很可能吸引到奇怪的东西。
小翠并不算厉鬼,甚至不会伤人,只是李道长在胡乱吹嘘罢了。不出意外,这次任务会像以往一样顺利。张阎还期待着事后能多跟刘悦聊聊天。
然而,这一路上,他却感觉天色在快速变暗,明明现在还没到酉时(下午5点至7点)。
张阎抬头,赫然看见山头上出现的红月月影。他望向那轮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却显得更加巨大的猩红半月,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天地间的风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原本轻柔的微风,渐渐转为阴冷刺骨,仿佛从地底深处吹来,夹杂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寒意。风中似乎还掺杂着某种低语,忽远忽近,若有若无。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旧外袍,却依然无法抵挡那股直透骨髓的凉意。四周的景象也变得古怪起来,原本寂静的野外,此刻竟充满了躁动。几只野猫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般,拼命地跳跃着,毫无方向地乱撞。树上的鸟儿惊慌失措,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划破了天空的宁静。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不远处的乱葬岗竟传来阵阵哀嚎,那声音凄厉而悠长,仿佛无数冤魂在诉说着不甘与痛苦。
天色愈发暗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张阎感到身体莫名躁动,心跳加速,血液似乎在体内快速奔涌。他停了下来,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种不适的感觉,但那种躁动却越发明显。他不敢再多作停留,脚下生风,匆匆朝城内跑去。
踏入城门时,一阵喧闹声扑面而来。街道上,不少百姓走出家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惶恐地仰望着天边的红月。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则小声祈祷,甚至还有几位年迈的老人跪在地上,朝着月亮方向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这红月……不详啊!不会和二十年前的双日一样,带来一场灾难吧?”一位老者颤巍巍地说着,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们说,会不会是妖怪作祟?”另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四下张望,仿佛害怕什么东西从阴影中突然蹿出来。
“听说前几日附近村有小孩被狼叼走了,尸体都找不到,会不会和这红月有关?”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脸色惨白,声音里透着颤抖。
城里还有一户人家在举行葬礼,张阎之前打听过,那个尖嘴猴腮的灵魂,生前是唱猴戏的老头高洪,无疾而终。但天边血月的出现,让这户人家感到恐惧,有人争吵着“这天地异象,父亲死时不会有什么怨气吧?”“有也都怪你……”
张阎奔跑穿行在人群中,听着这些杂乱的议论,心中不安更甚。
忽然,一阵更冷的风从街尾袭来,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甚至连地上的尘土都被卷起,打着旋飞向空中。
张阎不禁打了个哆嗦,风吹过身子令他感到非常不适。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发现不少人都禁不住这股邪风吹,纷纷回家并将门窗紧闭。
张阎这些年走南闯北,极阴之体让他见过无数妖物,但酉时天上出现血月,这种天地异象,非比寻常。他想着,谁又会清楚背后的原因吧?
希望不会像二十年前双日同天那样,引起大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