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最喜欢黎明城的一点,并不在于它统一而和谐的外表,而是它对一切的包容。
这包容体现在所有房屋——无论它们的外观多么符合城市规划的要求——内饰全部各具特色,有些甚至令伊薇大吃一惊。
就说隔壁商人一家,一进他们的门,伊薇就似乎来到了一处不得了的大堂。这房间既大又高,完全不像民居,反而更像会馆。
他们把整座房子所有的墙壁全部打掉,将一般人用于居住的地方完全改造成了一处活动场所、一处私人派对场;而他们家,则直接建在了地下。
先不说这设计是否有必要、又是否舒服,但它至少在令人耳目一新上赚足了噱头。
而至于伊薇家,则还是和王城时保持一致——维洛莉亚说,设计新居非常费时费力,她打算等到奇迹号航行时再做。
不过,伊薇也是第一次见到了维洛莉亚的画卷:她为了使用权能时方便一些,专门准备了一些可以触发简单仪式的画卷。而她用来装饰房间的那些幻景,基本都是从这些画卷中取出的。
伊薇来到这个世界后,便常常幻想自己也拥有权能、然后与魔兽战斗的场景。但她觉得,那些权能都没有维洛莉亚的权能有趣又有用。
如果自己可以用画画来改造世界的话,那就可以拿大地作画布,以花草为颜料,将整个宇宙变作调色盘,任意地泼洒自己一切的想法和情绪。
不过,伊薇想到这家商人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此刻,她正坐在窗边,看商人一家把两辆马车塞得满满当当,似乎就要搬家。
最近几天,关于魔兽即将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袭击的传言愈演愈烈,居民的紧张情绪逐渐弥漫,连伊薇都不由得受到了影响。
爱柔从侧面验证了这个传言——最近几天,军队已经开始向民间商人收购包括药材在内的各类物资了。据说,类似的事情已经几十年没有发生过。
不过,愿意为此搬家的居民仍是少数。大部分人虽然紧张,但也多是为自己在军队中的亲人朋友担心,而非担心自己的性命受到波及——他们都无比信赖着这装满机关的城墙,这使黎明城数十年来魔兽伤亡平民人数不超过一百人的城墙。
而伊薇的邻居则是少数派,他们颇有家资,因此极为珍惜自己的生命。
伊薇也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但她更相信爱柔。只要和爱柔与维洛莉亚在一起,伊薇就有安全感。
“准备好了吗?”爱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伊薇的身后。
伊薇转过身,点了点头。
爱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其上点缀着一些白玉雕琢的花饰,与她的金发相得益彰。
而爱柔身后、对着镜子不断摆姿势的,是终于有机会穿回那件装饰精繁的黑裙的维洛莉亚。
至于伊薇自己,则是那套她常穿的鹅黄色套裙,再加上维洛莉亚给她画出的几件华丽首饰后,显得正式了许多。
而她们为何要如此盛装的原因,则源于早上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那时爱柔已经出门,而维洛莉亚尚未睡醒,于是伊薇只能强打起精神,缓慢地移动到房门前,打开了一道门缝。
门外,一个精神抖擞、衣装整洁的男孩正面露明亮的笑容,双手拿着一个信封,凑到了伊薇面前。
“您好!您是伊薇小姐吧?我是魔术师先生派来的,他想邀请你们去他家赴宴,这是邀请函!”一口气说完这些后,男孩恭敬地将那信封递了过来。
伊薇将信封接过来观察了一遍,在纯白色的信封上绘制有紫色的花纹,而印章则是羽兰的形状。
“魔术师先生……他住在哪里?”伊薇之前一直默认,魔术师应当是居无定所的。
“邀请函中有一切必需的信息,还请您自行阅读!那我就先走啦!”男孩一边说着,一边向伊薇挥着手就跑开了。
“真是奇怪……”伊薇对现在的情景有些疑惑,她拆开了信,信上的字体优雅而庄重。
而信上的内容,却让伊薇皱起了眉头:
“亲爱的朋友:维洛莉亚、爱柔以及伊薇,在下诚邀您们于今夜月出后两刻钟时赴我处参加晚宴。晚宴地点在会馆二楼红厅,到时会有侍者为您指明道路。宴会规模不大,还请放心。静候莅临。”
在将这封信给爱柔她们看过后,同样的疑问从维洛莉亚的口中说了出来:“魔术师先生……竟然有钱在会馆里设宴?”
伊薇将脑海中对于魔术师的印象和那座恢弘壮丽的建筑反复对比,于是对这一切更加不解。
“我记得他说过,他已经背井离乡、漂泊为生了,对吧?”那个故事仍旧萦绕在伊薇的脑海。
在逐一分析了送错人、魔术师的幕后身份、会馆其实很便宜等诸多可能性后,她们最终得出了结论:先去看看再说。
于是,维洛莉亚便十分欣喜地忙碌起来——她要帮伊薇和爱柔搭配今晚的礼服。
尽管爱柔表露出对她过度使用权能的担忧,但维洛莉亚仍旧坚持:
“这说不定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我们已经几年没有出席过这种场合了吧?”
于是,伊薇从上午到临近黄昏的这段时间,便沉浸在眼花缭乱的选择当中,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种款式、色彩、风格、剪裁的服装和配饰,连林夏裁缝店里摆出来的都没有这么繁多、这么与众不同。
难怪维洛莉亚身上总是填满了各色饰物。
不过,到了最后,伊薇还是选择了最常穿的鹅黄色,再由维洛莉亚为她选了几件首饰。维洛莉亚也并未因她回归了最初的选择有何不满,而只是仍旧为这一天的“炫耀”感到快乐。
但也有可能是另一边的爱柔给了维洛莉亚足够的满足感。伊薇可以理解,当自己设计的服装被一位优雅雍容、美丽高挑的模特反复尝试与赞美时,那种满足感与自豪感必然会填满自己的整个胸膛。
当月出将至,天色渐晚时,伊薇一行三人终于踏出房门,开始向隔了几座小丘的会馆前进。
这时,月光与黑暗一同登临天穹,大地似乎将要迎来自己的休息。但黎明城却并不允许。
分列路旁的白色水晶柱顶端,那在白日时分毫无存在感的半透明水晶,随着月色的降临而逐渐绽放出暖黄色的光芒,并最终将整个城市照亮。
而每当伊薇走到一座小丘的高点时,她就能一览整座城市,点点光芒如同倒映的星空般,展现着人类的奇迹。
城墙的表面,也点缀着许多放出更明亮光芒的水晶,那光芒穿过遥远的距离后并不刺眼,却足以使人明确意识到城墙的存在,意识到自己时刻处于守护之中。
正当三人一边欣赏城市夜景、一边随意交谈时,一个身影却突然从路旁插了进来:“是要去会馆吗?”
伊薇被这突然的一句话吓到,下意识地跳到了爱柔身后,然后才终于看出,来者是那个诗人阿斯特里。
他依旧穿着那套熟悉的绿袍,不过身上比前几天初见时整洁了许多。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初看上去格外精巧脆弱的女子。
她的黑发盘在后脑,露出平滑的脸部轮廓,给人以无害而纯洁的印象。身上则是一件伊薇未曾见过的淡粉色袍衣,其上满是各色花枝的纹样,如同华美一词的具现。
尽管她的外表使伊薇有些回不过神,但伊薇还是认出来,她正是人称“裁纸师”的林夏。
多么脆弱而纯洁啊……伊薇如此想着,觉得这就应当是裁缝的典范。
“抱歉打扰到各位了,阿斯特里他突然见到朋友有些兴奋,还请见谅。”林夏的笑容端庄而大方,全然不似阿斯特里那么散漫。
她们两个真的是一对吗?差别好大……伊薇仍直直地盯着林夏,没有意识到她们几个在说些什么。直到和林夏对视几秒后,伊薇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
“你的衣服好漂亮!”维洛莉亚给出直白的赞叹。
“店主不能给店面丢脸嘛。”林夏谦虚但坦诚地接受了赞美,接着又问向维洛莉亚:“我想打听一下,你们身上的衣服是在哪定制的?我可不记得哪里有这么厉害的竞争对手。我可以上手摸摸吗?”
这句话完美地击中了维洛莉亚的心。
“我自己做的!请随意鉴赏!”伊薇注意到,维洛莉亚已经兴奋到脸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雾,在路旁水晶的照耀下闪着明亮的光。
在林夏和维洛莉亚讨论起衣服后,阿斯特里终于再次开口:“或许你们也是被魔术师邀请的?”
也?
“是的!我们还一直在思考,为什么魔术师先生要邀请我们去会馆呢?”
“我也很疑惑,不过他这个人行事向来没什么表面上的逻辑,或许只是想重温一下前几天的情谊吧。”
“难道魔术师先生其实很有钱吗?”伊薇终于问出了她最为关心的问题。
但阿斯特里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笑了一笑:“会馆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那就是说,魔术师先生的地位很高?伊薇在心中暗暗揣测。
“那诗人先生呢?以后可以跟着诗人先生来会馆吗?”
“哈哈哈哈哈,你可以跟着林夏来,我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的。”阿斯特里似乎被这句话逗到,笑个不停。
“我们收到的邀请函上说,这次的晚宴规模不大,可能是为了缓解我们面对一群陌生人的紧张吧。您与魔术师是旧识了,不知道是否对其他客人有所了解?”爱柔向阿斯特里问出了另一个伊薇非常关心的问题。
“不,我们收到的邀请函都是一样的。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他是不可捉摸的。”阿斯特里又露出了一个带些狡猾的笑容,让人摸不清楚他的真实想法。
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伊薇一行五人很快来到了会馆。会馆入口的大厅多采用红色与金色的装潢,显得高贵而典雅。
而一位侍者没有问什么,便直接向她们走来,接着引领她们穿过巨大的宴会厅,进入一条曲形的长廊。
伊薇对这样的流程感到些许惊讶,但看到周围的人都没什么反应,她也只好憋在心里。
在长廊的尽头,是一扇似乎由整块红宝石一体雕琢而成的房门,彰显出这个房间的与众不同。
看来“红厅”比伊薇预想的还要更高级些。伊薇不由得开始对魔术师的身份想入非非。
而红门推开后,引起伊薇低叫出声的,不是那一整面玻璃墙透进的月光与地板上的宝石相映生辉,而是站在房中仅有的两个人——
一身白袍、烨然若神的魔术师,以及身旁那高大的、仿佛燃烧着的男子——拉瑞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