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碰到它时……它动了……”
“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它的温度……湿度……”
陈芸整个人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僵在原地,面色煞白,浑身微微颤抖着,眼神四处乱瞟,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嘴唇哆嗦,不停地重复着:“它是活的……”
她可以接受惨烈的死状,甚至是诡异瘆人的恐怖场景。
但当她脑海中一直对自己的暗示被现实证明只是个笑话时,当她真正接触到那常识认知以外的存在时。
她辛苦铸造的心理防线也在那一刻被轻易摧毁。
男孩有点看不懂眼前这惊慌失措的陈芸。
本就只在那狭小夹缝中求生,甚至只能说是堪堪活着的男孩。
在他心中,陈芸就像是灰色世界中绚烂绽放的一朵花。
她是柔弱女子却敢于反抗宋妈,是知府千金却不畏世俗能追寻自我。
面对诡异的死状与现场、腥臭与恐怖的停尸房,亦能战胜恐惧保持理智。
本就不通人性的男孩,哪里会知道,是人都是有弱点的,纵是那一尘不染的白莲,也有埋在泥沙里的根茎。
陷入思想漩涡的男孩,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
“你为何要执着于破案呢?”
男孩此时就像是站在倒塌房屋外,看着那蜷缩在废墟中的女孩,问她为什么铸造脚下还未崩坏的地基。
作为知府的长女,陈芸也曾像其他世家小姐一样,锦缎绣裙、步态优雅、举止端庄。
爱好琴棋书画,平日里与丫鬟一起下下棋、投投壶,偶尔听听评书、弹唱。
父亲虽然对她要求严格,却也宠爱万分。
那些严苛的礼教规范,她虽觉得束缚,但也并不抗拒。
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弟弟的出生。
陈芸只觉得自己离这个家越来越远。
父亲不再关心自己新学的曲子如何,不再过问她近日读了什么好书,甚至连她最引以为豪的女红,也只是匆匆一瞥。
就连自己十五结发的及笄礼,也远不如弟弟周岁宴时那般用心。
她并不嫉妒弟弟,也从未想过是弟弟的出现夺走了父亲对她的爱。
相反,她很羡慕弟弟。
羡慕弟弟能在这个家里毫无顾忌地成长,不必担忧未来会被家族当作维系关系的筹码,许配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为什么同样是父母的孩子,命运却如此不同?
仅仅因为自己是女儿吗?
她不愿承认,因为自己的性别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但她坚信,自己的能力是可以由自己来决定的。
所以,她决定放弃那些自己也喜爱的琴棋书画,打破那些她不愿反抗的迂腐教条,要通过破案证明自己有能力为父亲的工作分忧。
这是她拼命拆除别人为她建好的华屋,自己亲手铸造的基石。
在一次次挫折和对自我的挑战中慢慢垒起的陋室。
这一次,与其说是被对未知存在的恐惧摧毁,更不如说是对自我选择的一次怀疑。
男孩的话,让她注意到自己脚下还未崩坏的地基。
“因为这是我达成人生目标要走的路,我自己选的路!”从自我怀疑中解脱的陈芸,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她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光泽,整个人的气质也进行了一次升华。
不知为何,男孩能清晰地感受到陈芸灵魂深处那从自我挣扎到自我肯定的变化。
这些灵魂信息以一种独特的波纹,引起男孩自己灵魂的共鸣。
“人生……目标……吗?”在感受到陈芸的灵魂蜕变后,男孩那十多年来一直平静如水的内心与灵魂,也剧烈的波动了起来。
“你有自己的目标吗?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陈芸向着那内心陷入挣扎的男孩发问。
回顾的男孩的人生,从十年前看到自己生母的头颅被一个肥硕的男人身体所占有,那充满母爱的柔弱躯体上却是一张长满胡须、油头垢面的男人面孔时。
他的世界就已经开始逐渐褪色。
每日每夜猪狗一般的生活,面对宋妈的刁难,选择无条件的服从;即便是偶尔有客人不怀好意的侵犯,也渐渐不再反抗……
或许曾经沉溺于虚假爱意包裹中的他也有过人生的目标。
科考中举?富甲一方?走卒小贩?
又或是作为春意楼唯一的男人,在众“妈妈”们的宠爱下,简单生长?
谁知道呢?男孩自己也不记得。
他的目标可以很远大,也可以很普通。
但当一切虚假的美好被打破,现实的残酷也将男孩逐渐变得麻木。
“我应该……有吗……”男孩像是在等待陈芸为他解惑,也像是在等待自己的内心给他回应。
男孩的反问,让陈芸一时语塞。
在正常人看来,每个人活在世上,都应该有所追求,这是作为人本能的欲望,也是人能在这充满挫折与磨难的困苦人间活下去的支柱。
但对于麻木的男孩来说,那颗保持了稳定频率的心脏,虽因为陈芸的出现有所改变,但这渺小的变动始终不能为他十年的光景提供改变的动力。
陈芸回想着与男孩的相处。
从起初利用男孩的呆滞,哄骗他带自己前往春意楼。
自己因为恐惧,拉着男孩让他陪自己查探现场。
在看到男孩的住所与听闻他的身世后,出于歉意,照顾因她而昏迷的男孩。
客房中,下身无力的男孩,因为自己破案心切,而引发的尴尬场景。
总是能在思维迷雾中,为自己指明方向。
自己被停尸间的恐惧所包围时,为自己提供依靠。
最后是让自己从崩溃的信念中,稳固初心。
虽然相处的时间只有一天,但经历了太多事情。
整个过程有陈芸自己的私心,也有对男孩的好奇、怜悯、歉意、信任、依靠、感激……
这一刻,陈芸做了一个决定。
她深呼吸了几口,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双手扶住男孩的肩膀,一脸严肃的与男孩对视,郑重地说道:
“今后,你就做我的助手吧!”
感受着陈芸眼神中的真挚,看着一脸认真的她,听着她发出的邀请。
男孩对自己的怀疑促使他第一时间想要拒绝,但他的内心却发出强烈的渴望。
这让他一时犯了难。
看着并未第一时间回应自己的男孩,陈芸继续说道:
“我帮你你改个名吧!”
“就叫陈彩!你觉得怎么样?”
“从今往后,我们一起游历世界,一起破案。为人打抱不平,不让好人蒙冤,不让坏人得逞。还这朗朗天地一份清白!我是云,你是彩!我们一起活出一个出彩的绚烂人生!”
陈芸越说越激动,脑海中似乎已经在不停幻想着她们二人不断闯荡江湖,为民伸冤的景象。
出彩的人生!男孩眼中的灰色正在快速消退,彩色正从陈芸身上逐渐向四周蔓延。
即便是此时被黑暗笼罩的街道,也披上了它们原本的色彩。
他只觉得,这漆黑的夜晚,好刺眼。
身披绸缎,一身丝质长袍包裹下的肥胖女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向那在鸡鸣声中走入春意楼的男孩质问道:
“小杂种!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还不等得那人回应,宋妈摆了摆手,吩咐道:
“这个点,你也别睡了,做好开张的准备吧!”
说罢,便转身朝房内走去。
看着一如往常的宋妈,男孩用出了他十年未有过的巨大音量,说道:
“我是来跟众‘妈妈’道别的!感谢各位‘妈妈’这十年的养育!”
男孩一边说着,一边向楼上雅间的方向鞠了一躬。
虽然这十年间,整个春意楼待他如牛马一般,但也正是因为有春意楼,他不至于流落街头。虽没有锦衣玉食,但也不至于饿死。
最重要的是,春意楼让他遇到了那个改变他的人。
“还有,从今往后,我不叫小杂种,我的名字叫陈彩!”他一边大声宣誓,一边向着楼外走去。
对于春意楼,他不再留恋,因为楼外,还有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在等他。
就这样,在一众被惊醒的妓女错愕、惆怅中,男孩大步迎向了他彩色的人生!
“走吧,稍作休整后,明天我们去神庙看看,这世间到底有没有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