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厮提着酒壶,拖着疲惫的身子,往狭窄昏暗的走廊尽头缓缓走去。
他刚在那雅间中传出的男女嬉戏声和“妈妈”们的呻吟声中,打扫完满地酒杯以及被不知是酒还是什么液体浸湿的大厅和走廊。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雅间里做什么,为何能发出那么愉悦的声音。
他只知道,早在一个时辰前,所有的雅间都已熄了灯,那时他正打扫完雅间外的走廊。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的身影在一地狼藉的大厅中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黑影。
再过两个时辰,他便要开始为快活了一晚,宿醉未醒的客人和妈妈们准备起床沐浴的用品。
待得他们沐浴完毕,还有雅间等着他去收拾。
随后,洗衣、备菜、备酒、出门拉客、跑堂、打扫……
他每天正常睡觉的时间只有这两个时辰。
他总是怀疑自己为什么要长大?
明明那时自己每天只用为“妈妈”们洗洗衣物、床单被套什么的就好了。
工作远比现在轻松。
也总是怀疑自己为什么还不长大?
要是自己身体再大点,或许就能早一个时辰把活干完,睡觉的时间就能多一个时辰。
不过他现在总算是能睡一会儿……
“哐当!”
迷迷糊糊中,传来一声巨响,接着便是一阵阵木质地板上响起的急促脚步声。
伴随着嘈杂的吵闹,总是有一句呼喊将他从睡梦中叫醒:
“小杂种~小杂种人呢?”
他一下便认出,那是宋妈在喊他。
宋妈是这楼里的老板,也是所有“妈妈”们的“妈妈”。
他不敢再睡,立马起身,从杂物间往楼上雅间赶去。
疲惫的身体顶着疼痛不已的脑袋,一路摇摇晃晃地奔去。
此时,宋妈已经被“妈妈”们团团围住,他凭借着瘦小的身子,左右挤了进去。
“呼~呼~宋妈,我来了,呼~呼~”
看着那从人群中挤出,气喘吁吁,连站着都显得艰难无比的小孩。
宋妈那两道稀疏却颜色画得很浓的眉毛中间已经挤出了一条肉缝。
“睡睡睡,整天就知道睡,老娘要不是看在你那死狗老母为我赚了不少银子的份上,早他娘地让你死在外面了。”
他不敢反驳宋妈。
自打他记事以来,他便在这楼里。
只是他的生母早已死去,说是得了病,花柳还是什么,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是好多年前,当时好像还来了许多官差。
之后是宋妈给了他一份差事,给了他一碗饭吃。
“宋老鸨,到底什么情况?吵吵闹闹的,让不让人睡了啊?”人群外传来一道男人不悦地质问。
“没事儿~没事儿~只是客人喝多了,不小心撞翻了桌子。打搅了各位大人休息,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就让姑娘们回去替我赔罪。”宋妈拼命想把她那已经看不出长短的脖子伸长,向着人群外吼道。
“宋妈,不会是十年前的那事儿又发生了吧?”说话的是“芙蓉”,她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边说边瞄向身前那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的小孩。
其他几位闻言,脸上也逐渐浮现了几分惊惧,眼神也是不自觉地飘向身前的小孩。
宋妈赶忙压低声音说道:“不许胡说!你们快先回去陪好客人。”一边说一边推搡着众人。
听到还有人记得十年那件事,再想想刚刚自己在雅间内看到的情景。
宋妈看向小孩的目光也忍不住柔和了些许。
宋妈抚着小孩的耳朵轻声嘱咐道:“你现在就去为客人沐浴做准备,弄完了你就去衙门等着,遇到官差上工,立马带他过来。就说和十年前一样,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宋妈。”说完,他便转身下楼准备沐浴用品去了。
待得小孩走后,宋妈先前强装的镇定已然坚持不下去了。
她使劲地甩了甩脑袋,想将自己在房内看到的那一幕甩出脑海。
随后,赶忙拿出一把锁,颤抖着把身后那间雅间从外面锁了起来。
然后头也不敢回,匆忙逃离了这里。
刚过辰时不久,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像是披着一层灰色的薄纱。
小孩早已准备好了沐浴用品,挨个将客人唤醒,让楼里的“妈妈”们服侍客人沐浴。
只是今日比往常早了约莫一个时辰。
虽然被客人骂了,但好在“妈妈”们似是有默契一般,为他解了围。
他并不清楚楼里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宋妈吩咐的事情,自己照办就好。
此时,他正坐在衙门门口台阶上,环抱着双腿,把头埋进那被皮包裹着的两个膝盖下的空隙间,打着瞌睡。
官道上,两人正往衙门走来。
其中一个男的看着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略微发胖的中年人,他身着衙役服饰,满脸胡子拉碴,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
另一个,束着发,虽然身着一身劲装,但从她那即便是束着也垂到了腰间的浓密长发以及发育的身体来看,很明显是一个年龄二十左右的女人。
“赵叔,刘老五被杀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女人一边走,一边向着身旁的衙役问道。
“大小姐,老爷吩咐过。不能向你透露任何案件有关的细节。你别为难叔了~”姓赵的衙役,一脸为难的应付着身旁的大小姐。
“还不就是因为我是女人,等着我哪天破个大案子,让衙门所有人和我爹都刮目相看!”大小姐一边说着,眼神里已经冒出了光,那是对重大案件的渴望。
看着身边的大小姐,衙役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是知府的长女,却总是缠着自己等一众衙役,想要参与查案。
衙役也知道,大小姐想要向知府老爷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是,正如知府老爷所说,查案这种事,危险重重,怎么是一个女人能参与的。
他心里是赞成知府老爷的,可千金小姐想让自己丢了饭碗,也就是向知府张张嘴的事情。
碍于这方面的原因,他并不敢对这位大小姐过多言语,只希望待会儿上工,知府能管管她,或者让她去纠缠其他衙役。
“你这小孩,坐在衙门门口干嘛!脑袋不想要了?去去去……滚一边去……”衙役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看到那坐在衙门口的小孩,语气都不自觉重了许多。
小孩从衙役的怒骂中,艰难地抬起脑袋,睁开惺忪的睡眼。
缓缓抬起头,看着衙役那快要被两片厚重的颧骨肉遮住的眼睛。
“宋妈让我来的,说和十年前一样。”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木然的语气让人感觉不到他的情绪。
大小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
说他是人,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机,更像个木偶;说他不是人,却能看出他有明显的外貌特征,男孩眼角的泪痣在他脸上更像是一块小小的胎记。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大小姐一脸好奇地向男孩问道。
“小杂种。”
“嘿,你怎么骂人呢?”大小姐听着男孩的回答,双手已经插到了腰间。
“我的名字就叫小杂种。”男孩依旧不平不淡地回答道。
大小姐听得男孩的回答,脖子不禁往前伸了一下,心中不免对男孩的遭遇更好奇了。
随即对男孩说道:“我叫陈芸,你叫我芸姐就好。”
“噢。”男孩闻言,并未有过多回应,只是转头看向了衙役。
那是宋妈交给他的任务。
“宋妈?春意楼老鸨?和十年前一样?”衙役闻言,皱起了眉头,不停在脑子里组合着这几条信息。
终于,他好似想起了什么,那像是在脸盘上聚会的五官,瞬间散场。
“坏了……坏了……”连声音都有了一丝颤抖,随即立马转身向着来时的路奔去。
“赵叔,什么坏了?”陈芸看着惊慌失措的赵衙役,心头一惊,连忙问道。
赵衙役一边跑一边向着身后喊道:“我去喊人,小姐你快回去吧!”
看着赵衙役这副模样,陈芸有预感,自己想要的大案来了。她赶忙向身边的小杂种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宋妈只让我来找官差。”看着转身跑开的赵衙役,小杂种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对宋妈安排的任务可能完不成的苦恼。
“我就是官差!前面带路!”陈芸心里可不想错过这个有可能破大案的机会,连忙装起了官差。
这陈芸看着和那名跑走的衙役关系十分密切,他便真的相信了陈芸也是官差。
只是他自打出生以来,多半时间都在春意楼里伺候人,并不知道在他们这里,女人是不能当差的。
为了完成宋妈的任务,他也只能起身带着陈芸往春意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