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小不点去哪里了,好几天都没见到她了。”
一只黝黑且粗糙,还因为长期使用矿镐而长了厚厚一层茧子的抓起一片硬邦邦、酸溜溜的黑面包,就着一碗已经冷掉了的蘑菇豌豆汤喝进被矿石粉尘摧残过了的嗓子眼里。
“父亲?玛蒂娜呢?我的妹妹呢?!”
黝黑且粗糙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但不肯丢下珍贵的半片黑面包,依旧牢牢地抓在手里。
男人艰涩的喉头涌动,沙哑地说出:“玛蒂娜·安德森犯了个错误,她爱上了老亨特家的小儿子。”
老父亲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在米拉巴,浪漫与爱情被明令禁止的,它被宣称是一种社会的祸害,与饥荒、瘟疫和战争归为一类,是一种为了促进生殖而编造的虚假情绪,最重要的是,违反这一禁令的将会被判决酷刑和死刑。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父亲,她是你的女儿!”
“不再是了,玛蒂娜·安德森只是个罪犯,一个已死的罪犯。她早就用自己的鲜血向主告罪了。赞美至高至大维克那冕下,愿玛蒂娜·安德森罪恶的灵魂能够得到洗涤。”
老父亲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重要性甚至还比不过他昨天多挖的那一块石头。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不对啊……这从来就不对啊!”年轻的儿子眼角湿润,拍桌而起,桌上仅有的那碗蘑菇豌豆汤差点被打翻。
老父亲心疼地将盛着豌豆汤的石碗扶正,将飞溅出的那几点黄绿色的豌豆汤粘回黑面包上。
“不吃别糟蹋,汤里放着盐呢,你真不知道现在盐有多贵……”
“父亲——”儿子哽咽着,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悲愤,“为什么,我想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明明以前——”
老父亲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巴掌抽在儿子的脸上,清脆的耳光中断了他的话语。
“从-来-没-有-以-前!”老父亲一字一顿,严肃至极的说道,“诺瓦·安德森,我不知道你是从哪个异教徒那里听来的歪门邪说,但从现在起,把它们统统忘掉。从来没有以前,从——来——,都没有,知道了吗?!”
“可是,父亲,人不能没有感情啊!玛蒂娜她……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她有什么错?为什么她会被处刑?”诺瓦的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因为这里是米拉巴。”父亲给出了一个简单的答案,简单,但几乎不可能被解决。
诺瓦低下头,泪水滴落在粗糙的石桌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血色的痕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老父亲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食物残渣,动作机械而麻木,似乎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食物不够了,我要去哈蒙伯爵大人的集市上贩卖一些鲜血。诺瓦你也得去,作为我的第一个推荐人,可以换取更多的食物,这是大人们弄出来的新制度。
虽然现在少了个人,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贩卖力气是要吃食物的,生命只能通过死亡而来。”
诺瓦抬起头来,眼泪已经被怒火烧干,只留下两道淡淡的泪痕。
“德克莱·安德森!”诺瓦几乎是吼出了父亲的名字,“那个吸血鬼——”
德克莱再次打断诺瓦的话语:“是血族。”
诺瓦忍住呕吐的欲望,继续说道:“血族……那个血族明明刚刚杀了小不点,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去那里!”
“为了生存,诺瓦·安德森,为了生存我们什么都得做。等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的尸体贩卖给‘回收工’先生,那是一位慷慨而富裕的巫妖商人,能够换取一整个月的食物。
如果还不够,就把我的长剑、盔甲,还有一切值钱的东西都卖给发条之王达拉克,那位收藏家能够给出一个不低的价格。它们都埋在老地方,老箱子里,诺瓦,你不会忘记的。”
诺瓦的身体微微颤抖,瞳孔急剧收缩,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曾经给予他温暖与庇护的可靠男人,如今却如此冷漠地谈论着自己的生死与未来,宛如、宛如一件廉价的商品。
“父亲,父亲!德克莱·安德森!人不能这样活着,更不能为了生存就放弃一切人性与尊严。”
德克莱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仿佛没有听到儿子的话语。
“德克莱·安德森,你在逃避什么?!”
老父亲的动作一滞,转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与自己的儿子对视。
但诺瓦却在那浑浊的眼眸中感受到了如刺在背的威胁,像是老鼠看见了猫,就像普通人遇到了超凡者,那是属于曾经“圣武士”的眼睛,锋利如长剑,审判一切不公和邪恶。
在某一瞬间,诺瓦感觉自己的喉管像是被一双铁手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诺瓦艰难地撇开了眼睛,并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大口喘粗气,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哼,弱不禁风,只会夸夸其谈的臭小子。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胡言乱语,对着自己的老子指手画脚!
这个世界早就没有‘英雄’了,他们都死完了,和那个孱弱的旧世界一起埋葬起来了!
在这个残酷的新世界里,力量就是一切。爱情、感情,那是什么?它们只会让你变得软弱,成为别人的猎物。而猎物……就得有属于猎物的自觉啊……
别磨磨唧唧了,收拾好你的东西,我们要去集市了,去晚了还得多排几个小时的队。”
诺瓦紧咬着牙关,不甘心地反驳:“那也不能放弃人性与尊严啊!父亲,母亲还在的时候,你曾经教导我要正直、勇敢,成为一位真正的圣武士。
可你现在却让我去做那些血腥作呕的交易,这与我所信仰的一切背道而驰!”
“信仰?诸神都陨落了,哪里还有什么异端的信仰?只有吾主!还有,别跟我提你的母亲,你不配说出那个名字!”
听到那个词语,老父亲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波动,而这波动恰好被诺瓦捕捉到了。
“呵呵呵,你果然还记得她,你果然还尊敬着她的牺牲,难道这一点也不矛盾吗?!
再见了,父亲,再见了德克莱·安德森阁下,再见了,我的一切懦弱。
我已经立下了复仇的誓言,即使它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的力量,我也依旧会坚持下去,愿正义之神庇佑着你我。”
当诺瓦·安德森离开这间破旧但温馨的小石屋时,隐约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还有长剑出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