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沉,远山如黛,风从荒野吹来,携着些许尘土与枯草,在旷野中低低旋转,最后静静落在道旁。黄沙土道延绵向西,渐行渐远,望不见尽头。天上有一只孤鸟,在风里飞着,翅膀缓慢地扑动,似是犹豫着该往哪里去。
一家客栈就在这条道旁,一堵残破的土墙围着几间矮屋,墙根处依旧留着几丛野草,已然枯黄。屋檐下挂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昏沉沉,仿佛风再大些,就能将它吹灭。
萧迟骑着一匹白马,从风里来。马蹄踏在沙土上,发出低低的声响。他穿着一件陈旧的青衫,肩上有些尘土,目光望向前方,眼神幽深,似是望向那盏灯,又像是望着灯后的人。
马在客栈前停住,他却没有立刻下马。他望了一眼那墙,墙很旧,墙根处有道裂缝,裂缝里积着些许风沙。这样的墙他曾见过许多次,在路上,在过去,在许多地方。
掌柜的站在门口,似是等了很久。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色枯槁,眼角有些皱纹,布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他见萧迟到了,便欠了欠身,说:“客官,进来歇歇吧。”
萧迟没说话,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他走进屋里,屋里灯光微弱,墙角放着几张桌子,桌上落着一层薄灰,只有最靠里的桌上,似是刚刚有人坐过,桌上的茶盏还留着些水渍。
他随意坐下,掌柜的给他倒了碗茶,茶水微微泛黄,杯沿有些残缺。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有些凉,带着淡淡的苦味。
掌柜在柜台后站着,似是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外面的风声停了停,客栈里短暂地陷入一种寂静之中。
萧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刀痕里积着些灰尘,似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他伸出手指,在刀痕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掌柜的,说:“这里,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掌柜的神色微微一动,似是被问住了,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客官是问哪方面的消息?”
萧迟没立刻回答。他慢慢地伸手入怀,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摁住。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指腹在那折痕上缓缓摩挲,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然后,他松开手,纸被风微微吹起一角,露出一行字。那字迹苍劲,笔锋凌厉,写着:“归来吧,有人在等你。”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字,脸色微微一变,抬起头,目光望向萧迟,眼神里多了几分探寻。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客官,这字……是您认识的人留下的吧?”
萧迟缓缓点头,没再说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曳不定。
掌柜神色不自然,突然问萧迟:“你可曾听说过归元门?”话语落下,掌柜便匆匆跑进内堂。
“有人在等你。”掌柜的从内堂探出头来轻声道,声音有些虚浮,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他低头看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今日,有个穿黑衣的人来过。”
萧迟抬眼望着他,目光沉静无波。
掌柜的继续道:“那人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点了一壶酒,没喝,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走了。他走之前,留下一句话——‘风起时,旧事必重提。’”
萧迟没有说话,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掌柜的,缓缓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掌柜的抬手指了指西方,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
萧迟点了点头,站起身,慢慢地收起那张纸,重新放回怀中。他走到门口,解下缰绳,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缓缓踏出一步,停在客栈前。
掌柜的站在门口,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开口。
萧迟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多谢。”
掌柜的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客官,江湖里风雨难测,还是小心些好。”
萧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白马缓缓前行,马蹄踏过黄土,扬起一片微尘,逐渐隐入夜色之中。
驿站仍旧矗立在风里,灯光在夜色下微微摇曳,远方的天际,低沉而静谧。
风仍在吹,带着岁月的味道,也带着光阴的故事,在沉默中流转。
夜晚天边的星光被风沙吞没,天地间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白马缓缓前行,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声息微微。萧迟披着一身夜色,沉默地行在风里。他的手掌按在剑柄上,微微泛凉的触感像是多年未曾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掌柜的话仍在耳边:“风起时,旧事必重提。”
旧事是什么?是埋在归元门后山冷泉之下的尸骨?是当年师父递来的最后一封信?还是那场尚未彻底了结的杀戮?
他知道,自己正走进某种宿命之中,或者说,命运从未真正放过他。
忽然,一丝细微的风声划破了这片静寂。
他眉头一动,手掌收紧剑柄,白马的耳朵微微竖起,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若非多年游走江湖,他几乎不会察觉到。
有人在跟着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左手地按在腰间。马匹继续向前,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远处的一抹黑影——轻盈、迅速,时隐时现。
他心底一沉,忽然提缰催马,白马长嘶一声,风声骤起,如一柄利刃劈开夜色,狂奔而去。
他向前疾驰,身后那黑影亦紧追不舍,在乱石堆里灵活穿梭,速度极快。萧迟心中暗惊,此人的轻功简直骇人。
风自耳畔掠过,夜色中的山影在飞速倒退,天地仿佛陷入一种无声的追逐之中。他知道,身后的黑影不可能无故追来,必定与掌柜口中那黑衣人有关。
前方是一条陡峭的峡谷,崖边有一株古松,枝干扭曲盘旋,像是多年前曾经见过的某个影子。
一念至此,他猛然勒住缰绳,白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在崖边停住。
“阁下既然来了,何必鬼鬼祟祟?”萧迟未回头,声音沉稳。
身后静默了一瞬,随后,一道冷漠的嗓音幽幽传来:“十年不见,师弟一向可好。”
萧迟缓缓转身,看向黑暗中走出的身影。
月光透过层云的罅隙,落在那人身上——一袭黑衣,腰间悬剑,身形瘦削挺拔,面容被夜色掩盖,唯有眼眸在幽光下如深渊般沉静。
罗逐霜。
他的师兄,归元门最出色的剑客之一,如今却站在他面前,剑柄微微泛寒。
萧迟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罗逐霜腰间的剑上。那剑柄处,有一道不显眼的裂痕,那是他十年前留下的。
——那个夜晚,他的剑穿透了罗逐霜的肩,而罗逐霜的剑,亦划破了他的胸口。
罗逐霜看着他,缓缓道:“萧迟,这些年,你可曾后悔?”
萧迟没有答话,他知道,罗逐霜问的不是当年的剑伤,而是那个埋藏在过去的秘密。
“后悔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
罗逐霜微微一笑,眼底却无笑意:“后悔当年没有杀了我。”
风在峡谷中呼啸,松枝低低地摇晃,如同鬼魅在耳边低语。
萧迟垂下眼,指尖轻触剑柄,缓缓道:“你若是为了这一剑来找我,大可不必。”
罗逐霜微微侧头,眼中浮现一丝深意:“哦?你以为我是来寻仇的?”
萧迟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罗逐霜低笑了一声,缓缓走上前,距离萧迟不过十步之遥。他站定,双手负在身后,轻声道:“十年前,你我都未杀得了对方,可你可曾想过,真正该死的人,却活得比我们都好?”
萧迟微微一怔。
“你一直以为,当年的背叛,只是我们两人的恩怨。”罗逐霜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可你错了。”
萧迟眉头一皱,隐约意识到什么。
罗逐霜抬头望着夜色,幽幽道:“有人在算计我们,萧迟。”
这句话落下,峡谷里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萧迟心头微微一震,多年的江湖沉浮,让他不易相信任何人,可此刻,他竟然无法否认,罗逐霜的话,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若不信,”罗逐霜轻叹,“归元门的旧山门,三日后,会有一场祭剑。”
萧迟目光微动,祭剑……?
罗逐霜看着他,目光微微一暗,缓缓道:“三日后,你若仍在江湖,就去看看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萧迟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泛凉。风自峡谷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松脂的气息,混杂着岁月的沉重。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剑,许久,才轻轻拔出一寸剑锋。
月光落在剑上,寒光映着他的眼,亦映着他心中尚未解开的疑问。
他知晓,自己终究无法置身事外。
风继续吹着,夜色下,白马轻轻踏了一步,像是在催促着他的决定。
萧迟缓缓收剑,翻身上马,向着远方沉寂的夜路,缓缓前行。
夜风如刀,穿过峡谷,吹动衣袂猎猎。萧迟策马疾行,身形融入夜色之中,然而,一股隐秘的杀气却悄然蔓延在身后。
他突然勒马,右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微沉。四周一片死寂,唯有草叶微微摆动。
“嗡——”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疾如电光!
萧迟微微偏头,身形下沉,弩箭擦着他的发丝掠过,钉入前方的岩壁,箭尾仍在微微震颤。他目光微寒,剑未出鞘,已然感知到四周藏匿的数道气息。
“阁下何必藏头露尾?”他沉声道,声音在黑夜中透着几分冷意。
回应他的是又一支弩箭!
这一次,他反手拔剑,寒光一闪,剑锋精确无误地斩断箭矢,碎裂的木片洒落在风中。与此同时,四道黑影从不同方向跃出,刀光森冷,瞬间封住他的退路!
萧迟冷哼一声,单手牵马,纵身跃下,脚尖一点,凌空旋身,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
“铮——”
兵刃交错,火星四溅!
对方四人皆是黑巾蒙面,出手狠辣,不留余地。萧迟一剑逼退一人,身形在夜色中一错,如幽灵般闪至另一人身后,剑锋自下而上划过,那人手中兵刃未及转守,已然惨叫倒地!
剩下三人互换眼神,立刻变换阵势,一人正面牵制,另两人则左右包抄,刀光流转。
萧迟侧身避开正面一刀,剑锋顺势下压,卷起地面沙尘,借着微风一拂,影随风动,剑随身行!
“噗嗤——”
左侧一人喉间一凉,双眼睁大,随即倒下。
剩余二人已然心惊,方才不过短短数招,便折损两人。
但他们并未后退,反而双刀交错,同时攻来,显然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意。
萧迟身形一震,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陡然跃起,剑锋倒转,半空中劈落!
“锵——”
两柄大刀齐齐被震开,其中一人胸口被划出一道血痕,踉跄倒退。另一人则趁势暴起,刀锋直取萧迟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萧迟剑走偏锋,竟以剑鞘一挡,同时膝撞对方腹部,接着反手一劈!
血光乍现,黑衣人闷哼倒下,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萧迟冷眼一闪,手腕一抖,长剑脱手而出,如流星般疾射,穿透了黑衣人的后心!
那人喉间一颤,双膝跪地,缓缓倒下。
风继续吹着,却带不走一地血腥。
萧迟捡起剑,冷冷看着尸体,微微皱眉。
此时天光微明,残星未落,远方隐隐传来马蹄声。
萧迟抬起头,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快马疾驰而来,为首一人披着猩红披风,目光如鹰,腰悬阔刀,身后跟随七八个劲装汉子,个个神色凶悍。
萧迟认得此人——“赤刀”韩烈,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豪侠,刀法刚猛,行事洒脱,乃是江湖上最讲义气的豪客之一。
韩烈勒马停下,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哼道:“有人要你的命?”
萧迟收剑入鞘,淡淡道:“看来是这样。”
韩烈跳下马,走近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这些年行踪不定,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萧迟微微一笑:“江湖风雨,难免如此。”
韩烈眯起眼,道:“你可是要回归元门?”
萧迟目光微动,沉声道:“你知道什么?”
韩烈神色凝重,低声道:“三日后的祭剑,不只是江湖盛事,更是一场鸿门之宴。”
萧迟心头一沉,正要追问,韩烈却已翻身上马,道:“我欠你一份人情,这次还你,三日后,我会带兄弟们在归元门外接应。若事不可为,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萧迟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拱手道:“多谢。”
韩烈大笑一声,挥鞭策马,带着众人绝尘而去。
萧迟站在风里,看着远方天色渐明,眼中透出一丝复杂的光芒。
江湖,终究不是一个人的江湖。
三日后,归元门,他必须去。
无论是为了那段旧怨,还是为了……那尚未解开的谜团。
三日后,晨曦微薄,天光尚未大亮,苍白的云雾沉沉压在山间,远方传来铜钟的悠长余音,如同从前的岁月悠悠回响。
萧迟骑着白马,缓缓行至归元门外。
归元门位于群山环抱之中,依山而建,整体布局呈“太极八卦”形,象征天地万物归于平衡,亦寓意“归元”二字。整个布局分为内外两层,外围为外门弟子与常驻武馆,内层则为掌门、长老与核心弟子修行之地。
山门依旧如旧年那般肃穆,通往山门的石阶共九十九级,黑色的匾额横于高处,龙飞凤舞的“归元”二字透着沧桑,一道道风雨侵蚀的裂纹爬上门梁。朱红巨门两侧立有镇门石兽“苍龙”与“白虎”,象征护门神兽。两旁八根巨柱雕刻归元门历代掌门名字,门下弟子若想登堂入室,需先于此地礼拜门规。
只是门前台阶上的青石已被岁月磨平,当年他与同门练剑的痕迹,也消失在光阴里。
他未下马,目光缓缓扫过,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今日祭剑,不见红毡,不闻丝竹,只有肃穆的冷风穿堂而过,几位灰袍门人低垂着头,在廊下焚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脂香,混合着烧焦的木屑味。
萧迟知晓,今日,归元门不仅仅是在祭剑。
他翻身下马,步履平稳地踏上台阶,迳入那扇阔别多年的山门。门扉开合的瞬间,昔日的光影倏然袭来,如同时间被折叠,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尚未染上风霜的自己,在师父的院落里习剑,在松林深处同师兄弟们论道,在后山的冷泉边,与那位温柔的女子低声言笑……
但所有的景象,最终都归于寂静。
萧迟走入“武道堂”正殿,目光微微一动。
大殿之内,一座三尺高的剑冢静静矗立,上方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身隐约可见“归元”二字。四周摆放着十余柄不同样式的断剑,剑痕错落,仿佛承载着无数往昔的杀伐。
这便是归元门的“祭剑仪式”——历代门人将故去长者的佩剑埋葬于此,以示传承与誓约。
萧迟缓步走近,指尖拂过剑冢上的碑文,每一个名字,都曾是熟悉的脸庞,而如今,剑在人不在。
“师弟。”
他微微一顿,转身,罗逐霜已然立在门前。
他依旧穿着一袭黑袍,眉目之间少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多了些沉郁。目光如往昔般幽深,只是其中的情绪,比那晚更难揣测。
萧迟看着他,片刻后,轻轻道:“祭剑,我以为该由掌门师父来主持。”
罗逐霜语气不带波澜:“师父已仙逝了。”
萧迟的喉尖一滞,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开后的第二年。”罗逐霜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无足轻重的消息,但目光却停驻在萧迟身上,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
萧迟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现任掌门是厉师兄吧?”
“没错,不过他在三年前失踪了。现在的归元门,由我和几位师叔各管一摊,勉力维持。”
山门之外,晨光微亮,风卷起落叶,轻柔地掠过剑冢,带起一丝冷意。
他没有问师父的死因,也没有问现掌门的失踪。
有些事情,问与不问,结局都不会改变。而且,既然来了,他相信很快便会知道该知道的一切。
“你还是来了。”
片刻后,罗逐霜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萧迟看着他,缓缓道:“若你不是想见我,便不会留下三日之约。”
罗逐霜微微一笑,未否认。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剑冢上,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感慨:“你知道吗?归元门的剑,从来不是给江湖而铸,而是给自己而用。”
萧迟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罗逐霜转头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道:“你走后,归元门变了。”
萧迟目光微沉,未曾说话。
罗逐霜嘴角微扬,眼底却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十年前,我以为我恨你。但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不过是棋子,被人推向对立。”
萧迟静静望着他,夜风拂过,两人的衣袍微微扬起,仿佛十年前的时光再次重叠。
终于,他缓缓道:“是谁?”
罗逐霜看着他,目光忽然一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若你还想活着走出归元门,便自己去找答案。”
话音未落,一股锋锐的剑气骤然逼近!
萧迟眸光一凛,手腕一翻,剑光一闪——
“铛!”
剑锋交错,火星四溅!
罗逐霜的剑,几乎贴着萧迟的颈侧划过,被他以极快的速度挡下。二人交错一瞬,衣袂翻飞,萧迟以剑气逼退,身形旋即向后疾退三步,落在剑冢前。
“你——”萧迟目光一寒。
罗逐霜却缓缓收剑,淡淡道:“你以为今日是祭剑?不,萧迟,这是你的试炼。你应该已炼成‘归元十三剑’了,使出来让我见识下。”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余道黑影瞬间跃入大殿,持剑而立,杀意森然。
萧迟的瞳孔微缩,看向罗逐霜:“你这是何意?”
罗逐霜缓缓道:“十年前,你可曾想过,背叛我们的人,并非你以为的敌人。”
萧迟心头微震。
罗逐霜微微一笑,随即语气低沉:“今日你若胜,便可活着离开。若败,便埋骨剑冢,与旧人作伴。”
风在殿外回旋,剑冢前的香火轻轻摇曳,燃烧的痕迹透着一丝未曾言明的宿命。
萧迟缓缓握紧剑柄,目光沉如寒潭,缓缓吐出四个字:
“你当真吗?”
罗逐霜未回答,手中长剑微微一扬。
那一刻,所有剑客同时出手,剑光纵横。
风中,殿外的晨光终于破云而出,映照在交错的剑锋上,如同过往的血光闪耀。
剑光交错的那一刻,萧迟便知,这一战避无可避。
他的脚步在瞬息之间后退,剑锋反转,如流星掠影,在逼近的剑影间寻找生机。四面八方皆是杀意,归元门内的旧人,如今皆化作无情的杀手。他们曾是同门,如今却冷漠相对,长剑如同锁链,将他困在宿命的旋涡之中。
萧迟的剑法凌厉,身影在大殿之内闪转腾挪,每一剑皆快若惊鸿,剑风卷动,衣袂翻飞间已有两名门人被击退,但下一瞬,更多的剑锋迎面袭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命令的冷漠,仿佛此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某种既定安排的一部分。
罗逐霜站在剑冢前,暂未加入战局,只是冷冷凝视着萧迟的一招一式,目光如霜雪般幽深。
“你仍旧与从前一样,遇到难题总是想逃避。你始终不肯使出‘归元十三剑’,应是不愿伤及同门,但你不怕自身毁伤吗?”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你有没有想过,你正面对一场无人能解的棋局。”
萧迟沉默不语,剑光流转,闪避、反击,每一次剑刃相交,他都能感受到这些同门身上透出的犹疑,但他们终究没有停下手中的剑。
风起于青峦之巅,落叶卷舞,似过往流年飘零无依。
他终究是异乡人。
不再是归元门的人,也不是某个江湖帮派的人,更不是朝廷的人。他只是一个在江湖间游荡的人,一个漂泊无定的浪客,归元门曾是他的家,如今却成了他刀剑交错的战场。
他终究是个浪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未被收归门下,在一个战火肆虐的小镇里,他拖着一柄缺口的破剑,独自一人站在尸横遍野的废墟之中,遥望着炊烟远去的方向。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找到一个家,一个归宿,但多年过去,那份归属感始终如风中落叶,触手可及,却终难握紧。
风中传来罗逐霜轻轻的叹息:“萧迟,你想过没有,我们二人之所以走到今日,并非出自我们自己的选择。”
萧迟的目光微微一颤。
罗逐霜静静地看着他,继续道:“我们都曾以为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我们的剑,却始终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推向既定的方向。”
萧迟没有回答,他的剑只在一瞬间微微一顿,而这一刹那的迟疑,让他肩头添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罗逐霜的目光沉了沉,终于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剑。
“接招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欺近,剑气森寒,直逼萧迟胸口。
这一剑,已无退路可言。
风声呼啸间,萧迟的剑横空一挡,双剑交击,劲气炸裂,衣袂猎猎作响。罗逐霜的剑势如雷霆,刚猛而迅疾,而萧迟的剑则犹如流水般圆融无碍,每一剑都仿佛在寻找逃脱的空隙,却又无法挣脱罗逐霜的步步紧逼。
罗逐霜剑势陡然加快,身影如黑鹰掠空,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封锁了萧迟所有的退路。萧迟的剑锋微微颤动,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下一瞬,他猛然一旋身,剑势骤变,从守势转为攻势,一剑斜斩,剑气破空,直接逼得罗逐霜后退半步。
这一剑,干脆利落。
罗逐霜的目光一凝,旋即笑了。
“果然,你还是比我快一步。”
萧迟的剑尖微微颤动,血滴顺着剑锋滑落,落在地面,晕开淡淡的血色。
他看着罗逐霜,低声道:“为何非要逼我?你见到了,刚才是‘归元十三剑’之第六式‘燕返流光’。”
罗逐霜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道:“不是我要逼你,而是你不肯接受。”
萧迟微微皱眉:“接受什么?”
罗逐霜的眼神深邃,缓缓道:“接受这个江湖的规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以为你是自由的,但你的一生,早已被安排好了。”
“你从小被带入归元门,是因为你的身世。你被逐出归元门,也不是因为你的选择。而你今日回来,更不是因为你愿意,而是因为有人希望你回来。”
萧迟的心头一震,猛然抬眸:“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逐霜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萧迟,你可曾想过,你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萧迟沉默。
风在殿内回旋,远处的晨光渐渐照亮大地,而在光影交错之间,萧迟的身影仿佛变得更加孤寂。
他看着罗逐霜,眼底的情绪复杂难明。
他终于低声道:“我只是一个无家之人。”
罗逐霜的目光微微一颤,片刻后,轻轻一笑:“是啊,我们都是。”
他收剑而立,仿佛不再愿意继续刚才的激斗。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无数黑影从殿门外涌入,来者均身披黑甲,手持长刀,目光冷漠,宛如恶神降临。
罗逐霜的神色一变,低声道:“他们来了。”
萧迟看着那些黑甲人的服饰,心头一沉。
那不是归元门的人,而是……朝廷鹰犬。
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这一场棋局,并不仅仅是归元门的内部纷争,而是整个江湖的风暴。
他的回归,只是这场风暴的一部分,而他想要挣脱宿命的枷锁,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风声猎猎,黑甲人已经步步逼近,长刀出鞘,映出森寒的光芒。
罗逐霜缓缓握紧剑柄,沉声道:“看来,你我的恩怨,只能暂且放下了。”
萧迟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冷冽如剑:“你应该早就知道的。”
罗逐霜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
下一瞬,二人同时拔剑,迎向那些杀机四伏的黑影。
萧迟与罗逐霜并肩而立,四周黑甲人步步逼近,杀机沉沉,刀剑映着日光,泛起冷冽的光辉。
他握紧剑柄,感受到罗逐霜的气息微微沉重,二人刚刚交手,但此刻却不得不并肩作战。可萧迟心底却清楚,他们二人,终究只是棋局中的棋子,而这盘棋,操纵者并非他们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不是一个浪子,而是归元门最年轻的剑客之一,门下师兄弟皆称他为“天涯剑”。天涯二字,既是敬佩,也是暗喻——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漂泊无依的异乡人。
而那个夜晚,他在后山桃林中与一个女子相对而立,淡淡的月光斑驳映在她的脸上,她轻轻拢了拢鬓角的碎发,低声问他:“你可曾想过留在这里?”
萧迟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女子垂下眼帘,幽幽道:“你不会留下的,是不是?若离开,他日还会回来吗?”
他仍旧沉默。
她轻轻叹息。
那一日,桃花满地,他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他知道,她爱他。可他亦清楚,自己终究不能留下。
此后多年,他未曾再见她,而如今,他已站在这满是杀机的归元门大殿,身侧是曾经并肩的师兄,共饮的同门,而她——是否仍旧安好?
而她,是否还会记得那个错过的夜晚?
那一日的桃花,如今已成遥远的回忆,他心中的那份怜惜与愧疚,却依旧未曾淡去。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师兄,眼中有无言的沉重——若她还在,是否也同样身处这片苍凉的战火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心底那个答案渐渐模糊,仿佛她的影像,也随风消散在了这冷冷的清晨里。
黑甲人忽然齐步上前,刀光骤起。
萧迟蓦然回神,剑出如电,一招‘归元十三剑’之第三式‘寒江独钓’,剑光闪烁间已破开对方一人的喉咙,血溅三尺,温热的腥气扑面而来。他侧身避开,剑势不停,转瞬间已劈翻三人,但黑甲人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杀意如沉沉波涛,吞噬一切生机。
罗逐霜的剑法狠辣,每一剑皆精准无比,他的身形游刃有余,仿佛早已看破生死。他的剑不疾不徐,却每一剑皆能刺入对手的破绽,杀人无声,寂灭如烟。
二人背靠背,短暂结成同盟,剑光交错之间,血溅大殿。
但杀戮之中,萧迟却仍旧忍不住想起那一日的桃花,她的叹息,和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是否还在等待?还是早已将他遗忘?
风起,杀戮未歇。
黑甲人倒下了一半,然而大殿之外,马蹄声如雷,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手持长枪,目光如电,冷冷扫视着场内的死伤。
萧迟心头一沉。其他同门或伤亡,或逃离,仅剩他与罗逐霜。
这一战,怕是无望全身而退了。
罗逐霜低声道:“你走。”
萧迟一怔,侧眸看他。
罗逐霜神色淡漠:“这不是你的局,你被卷进来了,但你不该死在这里。”
萧迟笑了:“你觉得我会走?”
罗逐霜叹息,声音极轻:“你若不走,便连‘她’也会死。”
萧迟眉头微皱,刚欲反问,却听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道纤细的身影翻身下马,步伐匆匆地踏入了战场。
萧迟怔住。
她来了。
时隔多年,他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她。
那一身素色长裙染了尘埃,眉眼间少了几分昔日的温婉,多了几分风霜的痕迹,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不再只是昔日的温柔,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决。
她站在风里,目光穿越满地尸骸,直视着萧迟,缓缓道:“跟我走。”
萧迟的手微微一颤。
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场重逢。
罗逐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的手微微松开剑柄,低声道:“你该走了。”
风吹起女子的衣角,她看着萧迟,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忧虑:“这不是你的事,你已经……已经不属于这里。”
萧迟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什么时候属于过这里?”
女子一怔,眼中浮现一丝痛色。
是啊,他何时属于过这里?
他本是异乡人,一个无根的浪子,在这江湖间流浪,从未找到真正的归宿。而她曾试图成为他的归宿,却终究只是一场望穿秋水。
但此刻,她仍然来了。
她仍然愿意带他走。
萧迟看着她,心中一瞬间浮现出无数念头,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是否还记得那后山的桃花,是否后悔曾经的错过……但此刻,身后仍是杀机四伏,眼前仍是风雨未歇,而他,终究无法放下手中的剑。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走吧。”
女子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透出一抹痛楚。
“你……”她刚想说什么,却被远处的杀声打断。
罗逐霜的声音低沉响起:“她若不走,会死。”
女子猛然回头,看着逐渐逼近的玄甲骑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终究不会丢下同门。
“我已通知了后山的沈姐姐,以守代攻,静待援手,切记小心,你们都不能有事。”
“不用担心。”萧迟微微一笑,声音里是久违的温柔。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有痛,有恨,但最终却只是转身而去。
那一刻,萧迟的心底又升起那种无法言喻的怜惜,他想唤住她的名字,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里,如同当年那一日的桃花,被江湖的风吹散。
他仍旧站在原地,握紧了剑。
身后,杀机再起。
罗逐霜淡淡道:“这就是你的选择?”
萧迟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他缓缓道:“江湖中人,刀剑说话,无需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