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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渊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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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试探
    烈日当空,破败医院外的空地泛着刺眼的光。江夜跟在林星雨身后,心中依然对刚才的诡异经历心有余悸。那头在走廊里游荡的人形怪物,几乎可以与昨晚侵袭他的“黑色液体”相呼应。世界上竟存在如此阴森恐怖的生灵?而眼前这个冷峻的女子,却能三两下将其斩杀。江夜对“白烛会”愈发好奇。



    他一边小跑,一边壮着胆子试探问道:“呃……林小姐,你们白烛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一点吗?”



    林星雨不答话,走到废弃医院的铁门处才顿住脚步。门口的荒草丛中满是尘土和断裂的砖块,日光直照得人头皮发烫。她转过身,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江夜:“你一直说你母亲在遗言里提到白烛会,你自己却完全不清楚我们是什么。这让我很难相信你的话。”



    江夜被盯得浑身一紧。他原本就打算把事情老实交代,毕竟自己孤身一人,除了那块石片,毫无反抗之力。但林星雨的质问依然让他有些尴尬:“对,我确实不知道任何细节……只是,母亲留下的笔记说‘如果身陷危险,就去找白烛会。’你也看到了,昨晚那东西差点杀了我,我只能来试试……”



    林星雨凝视他片刻,似乎要分辨他话里的真伪。好半晌,她才微微点头:“先离开这儿再说。如果你真要接触我们,就必须先经过内部审核。别心急,白烛会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什么随便人都能进的地方。”



    说完,她快步往外走,江夜忙不迭跟上。从荒郊到最近的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两人只好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行进,沿途一片萧索。江夜想找话题,却总觉得林星雨身上的那股冷冽气息把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走了十来分钟,路旁出现一家老旧的杂货铺,门口挂着手写的“冷饮”招牌,杂货铺老板正半眯着眼坐在门边摇蒲扇。林星雨忽然停下,对江夜道:“我们补充点水,你也顺便歇一下。”



    二人进店后,江夜随手拿了瓶矿泉水,灌了几大口。下午的气温直逼三十多度,他早就汗流浃背,喝水时还不忘注意林星雨的动向。只见她轻描淡写地掏出几张钞票递给老板,又单独挑了一瓶温水。那老板仿佛认得林星雨,点头哈腰不敢多问,还主动送上两块干净冷却的湿毛巾。林星雨一面谢绝,一面收好找零,转身瞟了江夜一眼:“走吧。”



    江夜趁机想确认一下:“你在这里……很熟?”



    “来过几次执行任务。”林星雨回答得简短,但那神情暗示她并不想多谈。江夜明白对方对于“白烛会”的话题始终保持警惕,于是也没继续追问。



    二人重回炙热的日光下时,江夜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下。他拿起来看,是舅舅发来的微信,问他今晚回不回去吃饭。江夜心生愧疚,昨夜被石片的事折腾得心惊肉跳,今早一早就跑出来,连舅舅家那边都没好好打个招呼。可此刻眼下境况特殊,他也不想把灵异的恐怖场景告诉家里人。想了想,他只简单回道:“我有点事情,要明天再回,别担心。”



    收起手机,江夜突然觉得自己像从前的世界里抽离了。以前他也会和同学朋友聊天、去打工、看电影,可现在,一切似乎都离他远去。阴影里潜伏的怪物、深夜无人的废弃医院、母亲笔记里那些只言片语……以及面前的林星雨,构成了一个危险而陌生的全新世界。



    “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到正常人的生活了?”他喃喃自语。



    林星雨走在他前头,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却没开口安慰,只是冷淡地说:“如果你能安全度过这段时间,或许还有机会退回普通人的轨道。可一旦沾上‘冥渊’的东西,就很难全身而退。”



    她瞥了江夜一眼,继续道:“不过,我更关心你体内还有多少那怪东西的‘气息’。你昨晚不是说受到过攻击?正常人若遭到如此侵蚀,恐怕现在已经发烧、昏迷,甚至会被异化成怪物。可你看起来还好好的……”



    江夜一怔,回想起昨晚那滴“黑色液体”顺着自己手臂钻入皮肤的惊险画面,又在电光火石之间被母亲遗留的黑色石片所驱散。他目光在自己的手臂上扫过,那儿还留着些微淤青,像是被利爪划过后又仓促结痂,隐隐作痛。



    意识到林星雨在等待答案,他压下满腔疑惑,将昨夜从纸箱翻出石片、遭到黑液侵袭,再凭借石片化险为夷的经过简要说出。林星雨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反而将视线集中在江夜的肩颈处,仿佛想看穿他血肉之下是否还残留着什么隐秘。



    “你确定那东西真的彻底消失了吗?”她用近乎审问的语气问。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再发作过。”江夜小心回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只是当时疼得要命,然后就感觉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互相冲撞……最终,那液体好像被灼烧一样,蒸发掉了。”



    林星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块石片还在你身上?”



    “嗯。”江夜拍了拍装有石片的内兜,“就在这里。”



    她轻轻皱眉:“等会儿带你回去见我们的人时,最好如实交代,你身上若真携带‘冥渊’气息,怕是会被重点审查。我们白烛会不会贸然接纳任何与冥渊有牵扯的外来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证明自己没有受到深度侵蚀,”林星雨答道,“或者,你能展现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价值。”



    江夜默然。他能感觉到林星雨并非针对自己,而是在尽量克制那种防备情绪。毕竟她之前毫不犹豫地斩杀了那头走廊怪物,也救了他一命。从某种角度讲,对方没理由再无端害他;相反,是自己必须配合,否则极可能被当作“隐患”直接清理。



    两人继续走向公交站。破败的乡间道路上,蝉鸣不知疲倦地回荡着,燥热包围了他们。林星雨远远看见站台前停着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上没几个人。她没有多作停留,直接招呼江夜上车。



    车厢里闷热,座椅破损。司机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眯着眼打盹儿。林星雨只淡淡看了对方一眼,就拿出手机给谁发了条短信——那短信内容江夜没能瞧见,但能推测到她或许在联系某位白烛会同伴,或准备接应他们的负责人。



    车辆晃晃悠悠地开动。江夜坐在靠窗的位置,紧挨着林星雨。他想问点什么,又怕踩到对方的心理雷区,只好先将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右臂的酸痛在车子颠簸时依旧隐隐作祟,每次稍微触碰到座椅靠背,都会牵动那块淤青。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忍不住回味起昨夜的惊魂与今日的重逢。自己简直像接连撞上了两个世界,先是家中莫名出现的黑液怪异,再是废弃医院的形似“尸体”的怪物……如今又与一个神秘组织扯上关系。转念再想,如果不是遇到林星雨,自己或许已经在医院里送命。想到这儿,他对林星雨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激与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中巴车驶入一条较为繁华的街道,路边开始出现鳞次栉比的高楼与行人。江夜往窗外张望,心里隐隐疑惑:这不是回去市中心的方向,而是往南区偏郊外的工业区域。只见灰暗色的烟囱、厂房林立,混杂些破旧居民楼,看起来一片荒凉萧索。



    林星雨示意他别多问,随后让司机在一处类似废旧仓库的巷口停了车。付了车费后,她领着江夜走下中巴,穿过一条尘土飞扬的小巷。那巷子大约只能容下两三人并肩而行,墙壁上是斑驳的广告纸与油漆涂鸦。巷子尽头有一家卷帘门半开的汽修厂。若不仔细留意,很难想象这里会是“白烛会”的落脚点。



    “这儿就是……”江夜低声道,他本以为会有一座隐蔽而古老的宅院、或者某种高科技地堡,哪想到是个破旧厂房。



    林星雨径直走到那卷帘门前,轻轻敲了三下,又停顿两秒,再敲两下。一会儿工夫,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从门缝里探出头。他表情先是警惕,随后看清林星雨后显露出微松的神色:“星雨,你回来了?这小子是谁?”



    林星雨朝江夜努努嘴:“遇到的特殊情况。先让我带他见队长。”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江夜好几秒,也没说话,便拉开卷帘门让他们进。江夜心里带着忐忑,跟随林星雨踏进这简陋的汽修厂。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散落一地的轮胎、工具箱、机油桶,还有一台废弃的旧车盖。厂房中央停着一辆改装面包车,车后厢敞开,隐约能见到一些银色的箱子和装载架。让人意外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略带淡香的味道,与机油的刺鼻味混杂成古怪的气息。



    中年男子放下卷帘门后,就走到那面包车旁,敲了敲车门:“队长,星雨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带进来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紧跟着,车门被从内里推开,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壮硕男人走了出来。他眉骨高耸,鼻梁有道浅浅的刀疤,整个人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背心和外套,露出结实臂膀。



    林星雨向他点头致意,然后指着江夜:“秦哥,他叫江夜。事情比较复杂,得让你亲自审查。”



    被称作“秦哥”的男人——也许就是林星雨口中的“队长”,用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盯着江夜:“审查?星雨,你不是去废弃医院清理低等怨灵吗,怎么还带个生面孔回来?”



    林星雨将江夜和自己在废弃医院遇怪物、以及江夜身负怪石片、疑似被‘冥渊之力’侵蚀却又化险为夷的事情,简要向秦哥复述。江夜站在一旁,默默感受厂房里数道或隐或显的目光——显然,这里不止这两名男子,还有其他白烛会成员在暗处观察。听到“冥渊之力”时,暗处也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骚动,似有人对这个词格外忌惮。



    秦哥皱眉:“你母亲的遗嘱里提到我们,叫你必须来找白烛会?”他说着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我从没听说过哪个普通家庭会和我们有接触……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江夜顿了顿,“我父母姓江,父亲名江垣,母亲名阮如萍。十六年前去世了。”



    秦哥眼中浮现一丝困惑:“阮如萍……没印象。”他转向林星雨,“星雨,你确定她是我们的人,或者与我们曾有交集?”



    林星雨摇头:“不清楚。我也很意外。可能是在更高层或者别的分部留过什么档案,也有可能是这个阮如萍在临终前得了某种线索。”



    秦哥点头:“好。既然你把人带来了,那就先做一下基本检测,看看他体内是否残留深度侵蚀。”说着,他朝那中年男子招了招手,“老董,拿检灵灯过来。”



    老董从一堆零散工具箱里翻出一盏式样老旧的台灯,通体青铜底座,灯罩上却贴满了奇怪的符文,看上去像手工刻画。秦哥将台灯电源连上,然后拉熄厂房顶灯,示意江夜走到灯前。



    “把右手伸过来,放在灯罩旁边。”秦哥低声道,“如果你身上冥渊气息浓郁,灯会显示出相应的暗斑。”



    江夜虽然紧张,但也不想多做挣扎,毕竟他需要对方帮忙。深吸口气,他伸出右手靠近那灯罩。瞬间,那台灯闪烁了几下,宛如老旧电器短路般“兹兹”作响。江夜心头一跳,还以为要爆炸。紧接着,灯罩透出浅浅的白光,把江夜的手背和前臂映得通透。可以看到皮下血管的轮廓显露,宛如X光片一般。



    厂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夜手臂的投影上。只见那投影竟带着一圈淡淡的墨色雾影,像被水墨渲染的痕迹,但很快又消散了,没有继续扩散的征兆。



    “果然有残留。”老董低声开口,“可看样子很微弱,像是大部分已经被祛除了一样。”



    林星雨心中微微惊讶:江夜昨晚还深陷黑液纠缠,按常理,这种侵蚀不可能一晚就自己散掉。难道真是那神秘石片起到了关键作用?她侧目看江夜,只见他也露出诧异之色,显然对这“检灵灯”的结果感到庆幸。



    “你确实沾到冥渊气息,”秦哥沉声说,“好在程度很浅,说明暂时对我们无害。可你身体里那股力量依旧是隐患,谁也不能保证你下次发作会不会彻底侵蚀你的神经,让你变成疯子——或怪物。”



    听到这里,江夜不禁头皮发麻。如果真如秦哥所言,自己岂不是随时可能爆发?



    “那……有没有办法完全祛除?”他下意识问。



    秦哥瞟了他一眼:“要想彻底祛除,除非你能从源头切断入侵,也就是搞清楚你母亲留给你的那‘石片’究竟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能压制冥渊之力。否则,贸然用普通的除灵手段,恐怕还会激发反噬。”



    江夜难免有些失落。他原以为来到白烛会,就能得到现成答案,没想到也只是刚开始。



    林星雨见他神色不安,便轻咳道:“队长,我先暂时负责看管他吧。等晚些时候,我带他去做一个更详细的身体检测;如果我们这边做不了,再想办法联系上面寻求帮助。”



    秦哥沉默了几秒,似在评估让江夜留在这里的风险和好处。最终他嗯了一声:“好。既然你把人带来,就由你暂时负责。等总部联系上之后,我们再决定是否让他‘登记’。”



    “登记?”江夜不解,“什么意思?”



    秦哥没有理会,反而示意老董把检灵灯收起来,然后给江夜抛来一个黑色的口罩:“戴上。出门在外别让旁人看见你的脸,尤其是在我们据点附近。”



    江夜只好照办。林星雨见状,也默契地拿了一顶棒球帽戴上。秦哥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他们离去,又补充道:“最好在天黑之前办完检测。今晚我们还要去执行一次围剿任务。——对了,星雨,你去医院那边,本来就是为了清理低等怨灵的,居然碰到这种人形怪物?”



    林星雨面色凝重:“是的,我怀疑医院里有更强的怨灵来源。不过,我独自清理不够稳妥,所以先带江夜离开。那地方或许得出动三人以上的小队,才能彻底肃清。”



    “行。先放一放。今晚的围剿行动结束后,我会考虑医院那边的事。”秦哥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晚上记得回报进度。”



    林星雨带着江夜离开厂房,走到外面时,烈日依旧毒辣。卷帘门在他们身后“轰隆”一声关上,似乎把那股紧张的气氛也隔绝在内。江夜终于能稍微舒口气。可他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刚才那是什么意思?‘是否让他登记’……是某种正式加入的手续吗?”



    林星雨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这算是白烛会内部的一种准会员制度。如果你通过我们的审查,确认你对组织无害,就可能给你一个临时资格,享受一点保护与资源,但也必须履行相应义务。否则……”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江夜也能明白,那就是“滚出”或更严厉的措施。想到这里,他心里多少有些无奈和挫败:“原来如此,我看你们队长似乎对我不太放心。”



    “你也别多想,他对每个初次接触冥渊的人都警惕。之前有人谎称自己是被害者,结果是黑檀议会的内线,差点把我们据点彻底端掉。”林星雨顿了顿,“我们其实不仅在这儿有据点,市里还有别的联络处,有些相对隐蔽,也有些在高层建筑里伪装成普通公司。若你真想与我们深度接触,就得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江夜揣测着对方这番解释的含义。至少林星雨肯为他解释,说明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林星雨看了看天色,随即从兜里掏出手机,先是拨打了一个号码,对方似乎没人接听;然后又发送了几条信息。过了半分钟,手机振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扬起眉:“行,先带你去我们另一个据点做检测吧。离这不远。”



    二人沿着工业区街头一路往南走,偶尔能看见一些废弃工厂或出租仓库,几乎无人问津。烈日下,卷起滚滚热浪和灰尘,让江夜走得有些气喘。再看林星雨,她却步伐稳健,连汗都没怎么出。



    走了半小时左右,他们在一条相对开阔的大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林星雨只和司机说了一个大概路段的名字,就示意出发。江夜坐在后座,抬眼看她。林星雨面无表情地盯着车窗外,仿佛在搜索路况。也许她的确不是个健谈的人,但江夜内心有太多疑问憋着,不得不开口:



    “林小姐……呃,星雨,我想问问,你之前用的那把短刀,好像带着白光,跟普通刀完全不同。那也是白烛会的装备吗?”



    林星雨没有回头,只声音冷淡地答道:“是。我们会针对不同的灵异特征,开发或购置一些特殊武器。那短刀镌刻了‘净灵符纹’,对低等怨灵尤其有效。”



    “那……除了刀,还有别的类型?”



    她似乎不怎么喜欢被刨根问底,淡淡敷衍道:“有太多了,火铳、秘银弩、灵能震荡器……每个人擅长的风格不同。你就算想知道,也得先过审再说。”



    江夜干笑两声,不好再多问。车子颠簸向前,窗外时而闪过大片荒地或工厂,空气中充斥化工气味。约莫十几分钟后,出租车驶入一片相对更繁华的城区,高楼林立,人流与车辆密集。林星雨让司机在一栋酒店式公寓前停下。她结完账,率先下车。



    “就在这儿?”江夜看了看公寓外的旋转门与明亮的玻璃墙面,和先前那个破旧厂房完全不同,显得干净而现代。



    “这是我们与一家安保公司合作租下的楼层,伪装成普通写字间。”林星雨低声说,“跟我来。”



    两人步入公寓大厅,迎面而来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厅里摆放着一些休闲沙发和绿植,前台小姐热情地打招呼。林星雨只是点点头,没作任何回应,带着江夜一路上电梯到十七楼。电梯门打开时,眼前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是若干办公室门牌。最里面那间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暗色牌子写着“17F-12”。



    林星雨按下指纹锁,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三百来平的办公区,左边摆了几张桌椅和电脑设备,右边则是拉起的隔断区,似有休息室或储藏室。灯光偏暖,空气里开着空调,少了工业区的闷热。此刻室内只有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在操作台前忙碌,听到门响,他扭头看过来:“星雨,你可算回来了。队长那边说你带了个‘有意思的家伙’?”



    “嗯,就是他,江夜。”林星雨随手关上门,“顾野,队长让我们在这里给他做更详细的检测。”



    名叫顾野的青年明显对江夜很感兴趣,笑着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几圈:“你看起来挺正常嘛,不像是被异化的倒霉蛋。怎么回事?”他一边说,一边招呼他们走到右侧的隔断区。



    江夜连忙把情况简述一遍。顾野唔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便携式的金属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瓶瓶罐罐、玻璃导管,还有一只雕纹精美的骨针。林星雨站在一旁,双手环胸,仿佛在等待顾野的专业操作。



    “来,坐下,先抽一点血,我要看看你血液里的灵能活性。”顾野示意江夜坐到一张高脚椅上。江夜虽然害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伸出左臂。顾野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骨针连接到一条透明管上,轻轻扎入江夜的血管。江夜咬牙忍住刺痛,看见自己的血液流进那条管子时,竟隐约带着一点漆黑的暗纹,看得他心中发慌。



    顾野却神色正常,等抽了约莫十毫升血后,停下操作,把血液灌进一个细长的玻璃容器里,随后插在某个检测仪中。那检测仪样式简陋,外壳是金属,面板上的指针却类似老式钟表,会在刻度上来回晃动。顾野启动按钮,机身立刻发出嗡嗡声,指针迅速爬升。



    “啧,活性值比普通人的血液高了三四倍,”顾野边观察边啧舌,“真是怪事。他不像是正常灵能者的觉醒反应,更像是外来污染……可污染度还不算太深。”



    林星雨问:“有没有危险?”



    “短期没事,长期的话——得看污染源会不会卷土重来。”顾野拔下容器,“我再检测下他的‘灵性波动’。”



    所谓“灵性波动”,江夜完全不懂,但依旧配合。顾野拿出一根跟金属探针似的装置,让江夜含在舌下,然后在装置另一端插了根读数线,连到检测仪。两分钟后,指针走到某个刻度,最终停在一处带红线标记的区域上。



    “波动数值略高于警戒线。”顾野皱了皱眉,“意味着他极有可能短期内再次遭遇某种感应或侵蚀。简单说,只要外界有足够强的‘冥渊气息’,就能把他的身体当成目标。”



    江夜听得脑袋发麻:“那怎么办……我不想再被那种怪物追杀。”



    顾野看他一眼:“先别急,这也说明你有某种与冥渊对抗的潜能,否则昨晚就死透了。也许等我们查清你母亲那块石片的秘密,就能顺藤摸瓜帮你彻底摆脱厄运。”



    江夜长长吐了口气,心情复杂。自从他接触那块石片以来,噩梦般的经历接踵而至——可说到底,正是石片救了他。要不是它的“特殊力量”,自己怕是早就成了黑液或者医院怪物的猎物。想到这些,他忍不住问道:“石片……能让我先把它拿出来给你们瞧瞧吗?”



    他话音刚落,林星雨和顾野对视一眼,彼此眼神里有一抹戒备。显然,任何与冥渊牵连的物品都堪称危险源,尤其是不知来历的“遗物”。万一石片本身带有吞噬或控制效果,他们谁都不敢随便用手触碰。



    最后,林星雨靠近一步,拍拍江夜的肩:“你自己先戴上手套,把它拿出来放到那张铁桌上。”



    江夜点头照做。他随手抽了副一次性手套,小心掏出裹在锦囊里的石片,摊平在铁桌表面。顾野开了顶灯,凑近仔细观察:石片形似不规则的菱形,呈黑色,却有一道隐约的血色纹路贯穿中央,像凝结的血痕。表面摸上去平滑,却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即使隔着手套,江夜都觉得手心发凉。



    “有点像某种冥渊碎片,但我没见过这样完整的形态。”顾野放下手中的检测仪器,神情严肃,“这种东西,一般只有在高浓度的‘裂隙’或‘祭坛遗址’中才可能生成。”



    林星雨问:“你确定?”



    “七八成吧。普通人不该拥有这种东西,”顾野声音发沉,“如果江夜母亲是无意中获取,或者被迫参与某种古老仪式,那就说得通。但她还特意留下字条,让江夜来找白烛会,说明她知道自己在沾染危险,却又相信白烛会能处理。”



    江夜捏紧拳头:“那我母亲当年……”他脑中划过无数疑问:十六年前的那场意外车祸是否真是意外?母亲临终前给亲友的托付又是否含有更深含义?为什么阮如萍会知道白烛会?但这些疑问暂时无解,只能压在心底。



    顾野的语气转得温和:“别灰心,至少我们有个查下去的方向。等下我把这石片取走,送去我们上级的分部做进一步分析——”



    “不行!”江夜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猛地把石片护到面前,“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们。可是……这石片是我身上唯一能克制黑液的依仗,要是再遇到危险,我可拿什么自保?”



    林星雨皱眉:“江夜,我们要对它做专业检查,这符合你的利益。”



    江夜有点急:“我明白!可是你也看到了,我随时可能被冥渊气息入侵,一旦没了这石片,我……”



    话音未落,顾野已经开口:“你放心,我们不会长久扣留它,只需至少一天时间做初步检测。若真有紧急情况,我们会给你一件临时替代的对抗装备,也能保证你的安全。”



    他转头对林星雨示意:“星雨,你那把备用灵刃不是还在吗?先借江夜用着。”



    林星雨闻言后略显不情愿,但片刻后还是从自己腰包里翻出一把短短的弯刀,刀鞘上绘着灰白的符号,看起来比之前在医院斩杀怪物时用的那把更简练些。她放在桌上,朝江夜扬了扬下巴:“既然这是顾野的决定,你就先用这个。别把它当玩具,刀里有一枚‘息焰符’,能暂时驱散普通怨灵。但别指望它有多大威力,对中高阶怪物只能起到吓阻作用。”



    江夜望向那弯刀,感到手心微微发热。比起石片带给他的阴寒,这刀身似乎透着一丝温暖的灵力。他感激地看了林星雨和顾野一眼:“谢谢……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不配合,只是,我太害怕失去防身之物。”



    顾野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拿起那块石片,走到一旁的小型保险箱前:“等我把它暂时封存在这里,再统一送到分部去。你先记住,今晚别乱跑;做完这一步之后,星雨会带你回据点等消息。”



    话音落下的一瞬,顾野将石片放入保险箱里,迅速输入密码。江夜看着石片渐渐被金属门吞没,心里一空。他明白自己恐惧的不是失去石片,而是失去唯一能保护自己不被“黑液”侵蚀的依赖。



    “好,先这样。”林星雨收起短刀弯鞘,递给江夜,“走吧,咱们回去交差。”



    “还要回之前的那个厂房吗?”江夜问。



    “是。那儿只是我们的小队据点。不过队长今晚有任务,我们不一定能见到他。你既然完成检测,就暂时待在厂房里,或许晚上就有人安排你住别的地方。”林星雨一边往外走,一边解答。



    二人出了门,顾野替他们把门带上。走廊里冷气舒适,但江夜心情并未放松。他知道自己从此已踏入白烛会的运作体系之中,却对未来一无所知。更不清楚母亲当年究竟牵扯了多深的秘密。



    当天下午五点左右,江夜跟林星雨重回厂房。天边的夕阳透过破旧天窗照进来,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厂房里气氛比早上更忙碌:几名白烛会成员在给一堆武器设备做调试,秦哥——也就是那名队长,正在指挥他们分配弹药。看样子,他们即将出发执行一场行动。



    秦哥见林星雨领着江夜回来,只随口问了句:“检测做完了?”



    “嗯,顾野说他体内污染度较浅,没大碍。”林星雨简短答道,“石片先留他那里,等送去分部分析。”



    秦哥微微颔首,然后将目光移到江夜:“今晚我们要围剿一头极其危险的恶灵,你暂时留在这里,别乱走。有人会负责盯着你的举动——如果你不想惹麻烦,就别多事。”



    “我知道了。”江夜也自觉自己只是个半局外人,点点头。



    秦哥没再废话,转身继续给队员分配装备。其中包括一把狙击枪、几把带银符文的短剑,还有备用弹匣与某种类似小瓶的“药剂”。江夜瞟了一眼,心想:这些家伙果真是全副武装,也难怪他们敢在诡异领域里“围剿恶灵”。



    林星雨看完分配清单后,对秦哥说:“我也参加吗?”



    “你昨晚刚处理完医院那边的任务,状态如何?”秦哥反问。



    “还能撑住。”林星雨说着,目光随意地扫过江夜,似乎在琢磨要不要留下来照顾这个半新手。思量几秒,她对秦哥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吧,他……让老董看着就行。”



    秦哥扫了江夜一眼,没有反对:“行,那就这样。老董,你留守。”



    老董点头,意兴阑珊地把一把猎枪扛回架子上,看了江夜一眼。江夜心头有点发苦,他显然感到在白烛会内部,自己尚未获得任何信任。至于林星雨,她只是在尽可能履行本职而已,并非真正关心自己。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点落寞感。



    “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回来。”林星雨似乎注意到江夜的情绪,淡淡安慰了一句,“你乖乖待着,不会有事。”



    江夜苦笑:“好。”



    她扭头,加入即将出发的小队。随后,秦哥带领五六名队员鱼贯而出,迅速坐上那辆改装的面包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卷帘门被打开一道缝,车子就这样轰鸣着消失在傍晚的朦胧暮色里。



    老董叹了口气,走到厂房一角,点燃半支烟。他似乎没什么特殊任务,一脸无奈的表情,显得有些恹恹:“唉,每次都是这样,我年纪大了,被留守。”



    江夜不知该如何回应,便默默找了个干净点的空铁箱坐下。他脑中仍乱糟糟:母亲遗物、冥渊碎片、检测结果、自己可能反复被侵蚀……再加上白烛会内部的严苛制度。一切都像将他推向一个未知深渊。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弯刀,感到一阵别扭:自己连使用方法都不清楚,就得把刀当做保命手段?



    “喂,小子。”老董吐出口烟圈,瞥向江夜,“你打算一直板着脸吗?不如过来跟我聊两句,看能不能教你点基础东西。”



    江夜闻言一喜,心想只要能学点自保手段就好,便起身走过去:“董哥是吧?我确实啥都不会,能教教我怎么用这把刀吗?”



    老董摆弄了一下刚抽完的烟:“我是‘留守专员’,有空就随便教你几招。别指望太深入,咱们俩现在都不算闲着的主。等队长他们打完仗回来,你要是表现良好,他们也许会考虑进一步培训你。”



    江夜忙不迭道谢。老董将烟蒂掐灭,带他到厂房靠墙的一片空地。那儿临时搭了个简易靶子,是一块厚实的橡胶垫,用铁架子撑着。老董示意江夜把弯刀拔出,做个基本的挥刀姿势。



    江夜本来以为自己多少有点力量,可一拿起这刀,就发现刀身带着奇异的震动。他试着握住刀柄,却总觉得不对劲,仿佛内部有股力道在左右晃动。第一次挥砍时,他差点没拿稳,当场踉跄一步。



    老董哈哈一笑:“还真是新手啊。先记住,这刀里藏着一缕灵能,算是半件‘法器’,你必须让自己的精神力与它共鸣,才能真正施展它的效用。”



    “精神力……共鸣?”江夜一脸茫然,“我该怎么做?”



    老董翻了翻眼睛:“简单说,你先让自己平静下来,想着‘刀就是我的一部分’,不要去硬砍。你是个普通人,还没真正‘觉醒’,所以感知不到刀身的灵能波动,但你要学会让意识保持专注。试着听它的声音,感受它的频率。”



    江夜强行压住心中的焦躁,深呼吸几次,把注意力集中在刀柄上,想象自己跟刀水乳交融。刚开始毫无变化,可渐渐地,似乎真的能感受到刀柄处传来一股有节奏的微震,好像他的心跳与刀的心跳在对齐。他心头微微一亮,抬手再次劈向橡胶垫。



    “啪!”这一次,刀身稳稳砍中垫面,没有脱手,也没再晃动。江夜见状心中窃喜,进一步抬腕挥出第二下、第三下,动作虽然生涩,却比刚才顺畅不少。



    “不错嘛,看样子你对灵器还算有点天赋。”老董满意地哼了一声,“就这么练着。反正留守期间也没别的活儿,你一边练,我一边看看门。”



    江夜点头,用力挥了几刀,手腕已经发酸。他心道:短短几下就累成这样,若真遇到怪物时怎么办?难怪林星雨还能跟怪物正面对决,她肯定要比自己强得多。想到这儿,他又记起了废弃医院那头人形怪物,和之前自己差点被黑液吞噬的噩梦场景,忍不住浑身一紧,更加努力地重复挥刀动作。



    余晖穿过厂房外的缝隙,给地面投下长长的暗影。江夜在这暗影中挥舞弯刀,一次次调整步伐与握刀姿势。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短时间内学会更多,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不想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夜色渐渐降临。厂房里灯光明灭,老董打着哈欠,时不时扫一眼卷帘门,确认没有外来者闯入。江夜的肚子早已咕咕叫,但他忍住饥饿,正想再练两下,却突然听到厂房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咣当——”卷帘门被人猛地拍响。江夜心头一惊,老董抓起一把预备的猎枪小跑过去,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微弱却熟悉的声音:“……董哥,是我……林星雨……”



    江夜一听是林星雨,心下却咯噔一下:她不是跟队长和其他队员一起去围剿恶灵吗?怎么回来这么快?而且听声音虚弱得很。老董也是满脸疑惑,立刻让江夜拿刀跟在后头,自己再谨慎地把卷帘门拉起一个缺口。



    门打开的一瞬,昏暗路灯照进来,映出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是林星雨。她衣服破损,右小腿似乎被血迹染红,脸色煞白。她身后没有其他队员的踪影。



    “你……怎么回事?”老董赶忙扶住她,“队长他们呢?”



    林星雨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行动出变故……秦哥他们……被困住了,我好不容易才脱身……快……快派人去救……”



    江夜在灯光下看清她伤口处的血已渗透裤脚,隐约还能看到肌肉外翻的可怕痕迹,显然不是普通外伤。他心急地问:“你伤得很重,快先进来!我去拿急救箱!”



    林星雨却猛地抓住老董的手腕:“不……先别管我……你得赶紧通知分部……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要先止血!队长他们……”老董一时也慌了神。



    林星雨说到这儿,身子一软,几乎晕厥。江夜与老董赶紧把她扶到一张简易床上,老董熟练地扯开她小腿那块血浸的布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立即充斥空气。江夜看得头皮发麻,却强忍不适,把厂房内的急救箱翻出来,递给老董。



    “消毒,包扎。”老董简短吩咐,手脚麻利地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接着撕开纱布和胶带进行处理。过程中,林星雨面色惨白,痛得牙关紧咬,却还是勉强保持清醒。



    包扎到一半,林星雨抓住江夜的手:“队长他们……可能遇到了一只超出预期的……高阶怪物……你……去通知顾野……让他立刻向上级汇报,不然会出大事……”



    江夜连连点头:“好,我马上去找他。”他想起顾野在那栋写字楼式公寓里,两地相隔不算太远,但要亲自跑过去也得半小时。“我打电话给他——”



    “别打电话!”林星雨艰难地摇头,“可能……被黑檀议会监听……现场状况更复杂……”



    江夜急得满脑混乱,可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那我立刻去现场找顾野!”



    林星雨想说什么,但再也撑不住疼痛,双眼一翻晕了过去。老董死死按住她伤口,焦躁地喊:“你快点,别磨蹭!”



    江夜不敢耽误一秒,抓紧腰间的弯刀,冲向厂房的出口。卷帘门外,夜色如墨,空气里仿佛蕴含着浓重的危险气息。江夜心底那份对黑暗的恐惧又一次涌现,但此刻情况紧急,他只能咬牙硬撑。他清楚,如果自己还想留在白烛会并得到他们的帮助,就不能在关键时刻逃避。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迈步冲入夜色,向着公寓方向狂奔。厂房灯火在身后渐渐缩小。黑暗的街道、嘶吼的夜风、寂静的厂区废墟……宛如一张吞噬生灵的巨口,让江夜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但他明白,这或许是一次意外的试炼。林星雨和那支小队的命运,都取决于自己能否及时带回救援。如果他失败了,等待众人的,将是彻底的噩耗——甚至白烛会在这座城市的根基,都可能被一举摧毁。



    在沉沉夜幕下,江夜迈开脚步,奔跑的身影与路灯拉成一道模糊的剪影。残破的道路像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长廊,他的心脏狂跳不已,却再没有回头。周围唯一的声响,是他急促的呼吸与脚步撞击地面的节奏。



    “坚持住……我一定要把消息送到……”



    他咬紧牙关,让这句自我鼓励在脑海里不断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