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烨宇……回来啦……白烨宇……回来了——回来吧……”
“烦……又来了……”
白烨宇看到自己再度回到“叫魂”的那天中午——老家的长辈在新盖的房前清出了一片砖头地,用粉笔在上面划出十字,竖着写下“青龙”“白虎”,并顺手拈了这两词旁边的土。
而自己正跪在这两字上面,后脑勺上新抹着那似乎承载“青龙”“白虎”之力的土。
耳朵被掂起,脸正对着午日,身后的长辈开始叫喊“白烨宇”“回来”之类的语词。
从那开始,白烨宇发现即使不开灯也能在夜里睡着,但时常梦见那一场景。
也并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什么时候入梦。
在瞌睡的朦胧中,总感觉房间阴暗角落里藏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但可以隐约感受到它的轮廓,在蔓延,发出类似于抹香鲸节奏性的“咔嗒”声,从窗户底下的角落到书柜的缝隙,直到床脚……
不同于往常,这一夜不安的空气,白烨宇再也受不了了,果断爬起并迅速地开了灯——什么东西也没有吗?
白烨宇转而爬到床脚探头去看看书柜的缝隙,似乎一种天生的好奇在驱使自己这样做,不管那里有没有东西存在。
想来可笑,起初晚上不开灯就睡不着就是因为这种好奇,加上某种清奇的思路,便无脑认同克服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就可以“壮胆”并“克服”。
所以白烨宇就先从《咒怨》看起,但是感觉不够劲,并没有他预想的那样“克服”。
转而偷偷地去玩《翌日》这种无脑突脸杀系列,或者《3d鬼打墙》这种反应力游戏,操作简单又上头。
慢慢地,诸如《死魂曲》,《零》系列,他也慢慢尝试了,骗自己说感觉也就那样。
在彻底将自己搞出失眠症之前,白烨宇总不会明白的,被好奇心牵引太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他胡思乱想了一通,重新躺回床头,试图开着灯睡觉,尽管很困,但翻来覆去,终究是睡不着,觉得以前那带来安全的灯光,放在现在是多么刺眼。
于是白烨宇便拿出枕下放着的暗蓝色旧笔记本,从后翻页,刻意地避开笔记本前面的内容。
他用黑笔尽可能客观记录此时所发生的,取出红笔倾泻长久压抑的情绪,拿蓝笔写下“一切会好起来的啊”之类的话。
最终后翻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在枕头下,将它压住,其实他并不清楚这种方法能不能达到他想要的那种效果,让另外一个“他”去替自己承担。
几次深呼吸过后,白烨宇关了灯,坐在即刻降临的黑暗里,等到窗外的幽蓝渐渐穿透窗帘,再翻身躺下。
眼睛闭紧并压在枕头上,并不理会枕边那慢慢逼近,不断清晰的“咔嗒”声……直到它在大脑里面回荡,并留下了印记。
起初他只是认为这是入梦的征兆,并不抗拒,但慢慢地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白烨宇那在《3d鬼打墙》里第300层的迷宫里,多少个七分钟高强度躲闪磨练出的反应力与预感,已强烈感受到了它连带着某个危险的苏醒,就像那个命运之轮一样向他压过来,在下一秒,应该左拐!
他向左拐了,结果却撞上了墙,像极了他用尽所有,但免不了碰壁的生活,然后躲进梦里,自我安慰,明天再次碰壁。
睡前的记忆褪去,留下的还是那个地方,不安的空气仍然充斥这片梦境。
白烨宇早已看烦了那个跪坐的自己,刚要跑开,回头一眼,突然注意到地下跃迁出一个黑影,以诡异的螺旋与自己的身体重合。
他一时觉得很恍惚,大脑像是宕机一样,直到球棍爆头的感觉突入,连骨骼都在因剧痛震荡。
脚下的土地被撕裂开来,翻出底下的暗渊,白烨宇就坠落在这里面,紧接着的便是感受到扼住喉咙般的窒息与彻骨的冷。
感官本能而极致清晰地记录并反馈肉体正所遭受的一切,并强制启动已经宕机的大脑。
他被锁在一台半倾斜手术台上,而且匪夷所思地认出至少有7种仪器正在他身上运转,通电控脑,注射,穿刺,取髓抽血……
在那反应遭遇的一瞬间,蚀骨的疼痛寒潮般席卷了全身。
脊柱骨被整体穿刺取髓,动脉血液被疯狂抽离,恐怖的回忆简直像接连高速追尾的车祸一样惨烈地出现。
白烨宇刚想要去挣扎一下,猛然一挺后背,自己居然可以坐起来,然而用力过猛,身体又不协调,下半身没有跟上,整个人向前倒,脑袋先着了地,结结实实吃了一个狗啃泥。
本能地闭紧眼睛,随即片刻的黑暗里满泛出血晕。
那一瞬白烨宇没有听到脑袋碰撞水泥地那种沉闷,反而是冰面爆裂破碎的清脆,这让白烨宇清醒了不少。
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梦境的变换,从实验室到冰原,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的搏命斗。
“到底还是梦境啊……”白烨宇长舒一口气,庆幸于脱离危险后短暂的安全感。
再度闭眼,希冀醒来又是清晨,自己只是做噩梦了。
然而白烨宇的眼睛却被粗暴地扒开,无数混乱的记忆画面一闪而过,似乎看见了“预言”。
当“假羔羊”揭开天启的封印之时,毒素暴虐肆意,人们猜忌纷争,饿殍枕藉,世上最终迎来死神,抹去四分之一的生命……
而“自己”正在众人拥簇之上,,锁在十字架之中,将至那高耸的祭塔,像一头狰狞仓惶的野兽,坠入硫磺火湖,直到地狱深处……
在他耳边,似乎是魔鬼的呓语在回荡,将要吞噬他的灵魂。
“来找我吧……来找我吧——我将带给你不一样的人生…。”
梦魇被击碎,白烨宇猛然醒来,大口大口喘气,身上已浸透了汗,窗外幽蓝静静停留在床脚,覆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他瞥见了房间的幽蓝逐渐变成浅白,黎明的光令人安心,窗外大树麻雀喳喳。
同往常一样,他想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自己感受清晨的寒风。
白烨宇拉开了窗帘,不知被什么绊住,踉跄了一下,身体穿过了窗户与墙壁,好像它们不曾存在一样。
他被幽蓝所覆盖,惊恐地环顾四周。
连绵烂尾楼构成了一个胎死腹中的城市,黑色窗口像一个个张开的大嘴,全部朝着一个方向,正在呼唤它们的主人。
白烨宇内心的那个声音再次回归,并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他。
直到将其蛊惑,麻痹掉恐惧与胆识,支撑他一步一步深入。
“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人生!”白烨宇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在反复默念了。
有谁会心甘情愿承认自己那一无是处的人生呢?那些歌颂平凡的往往早已成就了不凡。
他只是太想要去改变了,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个契机,他就一定要去抓住。
于是白烨宇转身朝着那死去的城市走去,就像玩《翌日》那样,永不回头。
其实他也没有别的选项,早在暗处,他的命格就已改变,就像《魔女之家》里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