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在暮色中轻颤,白清儿垂眸望着青瓷茶盏里浮沉的雪芽。沈落雁素手执银匙拨弄红泥小炉,暗香自她云鬓间逸出,与茶烟纠缠着漫过雕花窗棂。
侍女踏着青砖上斑驳的苔痕前来通传,裙裾扫过门槛时惊起几片落叶。
“宋阀二小姐宋玉致求见沈军师。”
白清儿倚着缠枝莲纹的窗台,看着沈落雁将宋玉致引进院子里。
宋玉致乍看似乎不是长得太美,这或者是因为她眉峰如剑斜飞入鬓,下颌线条似玉匠用昆仑寒玉雕出的利落弧度。
然而她皮肤雪白里透出健康的粉红色,气质高贵典雅,腿长腰细,比沈落雁尚要高出两寸,明眸皓齿,所有这些条件配合起来,倒比洛阳城里敷粉施朱的贵女们多了七分鲜活。
沈落雁引她转身时,秋风掀起宋玉致披风一角,露出内衬的朱红蜀锦,恍若刀锋上凝着的血珠。
沈落雁领着宋玉致穿过月洞门,并肩来到屋外的小花园里。黄澄澄的柿子压弯枝头,暗红石榴裂开玛瑙似的籽粒,沈落雁纤指抚过缀满紫玉葡萄的藤架,腕上玉镯相撞声叮咚如泉。
沈落雁介绍道:“落雁最爱看到果实累累的情景,所以植的大都是果树。”
宋玉致随手摘了颗葡萄,指尖掐破果皮时溅起几点香雾:“落雁姐姐真有心思,谁想得到在深巷之中,竟有这等人间胜境?”
沈落雁以袖掩唇轻笑,鬓边金步摇垂下的珍珠轻颤:“玉致莫要笑我,你们宋家的槐园名列武林十大胜境之一,怎是我这小窝能够比拟的?”
两女停步下来,欣赏着果园的盛景。
“今趟玉致来访——”少女呵出的雾气缠住树枝,“以落雁姐姐的才智,当猜到一二吧?”
几片落叶簌簌跌在沈落雁肩头。她抬手掸落落叶时,腕间玉镯撞出清越声响。
“想必与杜伏威有关,听说他攻占历阳后,截断了长江水道的交通,肆意抢掠来往船只,谁都不卖人情,据我们的消息,最近他们扣起了你们的三条盐船。是否真有这回事呢?”
宋玉致低笑时,珍珠耳坠在耳畔轻晃:“落雁姐姐的消息真灵通,难怪这么得唐王倚重。”
沈落雁的绣鞋碾碎满地碎叶,转身时裙裾扫过地上薄霜。
“杨广的龙舟还在江都泊着,杜伏威倒先当起江龙王了。际此杨广大军源源进驻江东的时刻,还胆敢树立像贵阀那种强敌,他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长江盐运乃宋阀命脉所在,杜伏威这么抢截盐船,大大威胁宋阀的威望和生计。故而宋阀特派出宋玉致,希望能连结瓦岗,好以南北联手之势,夹击雄据历阳以杜伏威、辅公佑为首的江淮军。
宋玉致折下半截树枝,挥动时似有刀气震荡。
她微笑道:“杜伏威想是逼不得已,却不该惹到我宋家来,我们三番四次向杜辅两人交涉,均不得要领,家父为此震怒非常,决定不惜一切,都要好好教训杜伏威,但却因不知唐王意向,才派出玉致前来谒见唐王。”
“不知瓦岗的旌旗,可愿与宋阀的锦帆并航江天?”
霜柿垂枝在秋阳里酿着蜜色,沈落雁并未立刻回答,而且拿起架子上的银剪,开始修剪果园的枯藤。
宋玉致在沈落雁身旁挥舞着半截枯枝,宛如在练习刀法。枯叶碎屑随裙裾翻飞,惊起栖在石榴树上的蓝鹊。
“玉致该知我们一向与江淮军互相顾忌……”沈落雁话音凝在剪刃寒芒里,指尖拂过树上最后一只青斑病果。
宋玉致打断她道:“我们新近得到消息,江淮军自进占历阳后,竟按兵不动,只是不断巩固所占土地,实是用心叵测,落雁姐姐可有耳闻?”
沈落雁腕上玉镯磕着银剪叮咚作响:“玉致是否指杜伏威希望杨广能稍喘一口气,可分神来对付我们?”
“杨广不过冢中枯骨。”宋玉致挥舞枯枝,刀气扫落几颗熟透的棠梨,绛紫浆果砸在地上,迸出铁锈色的汁液,“不知落雁姐姐有否听过一个叫曲傲的铁勒人?”
沈落雁的银剪突然悬在半空:“玉致说的是否有'大盗'之称、横行西疆的曲傲?此人声望之隆,直追突厥的武尊毕玄。恐怕杜伏威都请不动他,未知玉致为何忽然提起此人?”
宋玉致将枯枝抛向空中,钉穿了一只麻雀的尾羽,正容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铁勒人一向为突厥死敌,见突厥在中原影响日深,遂萌生想分一杯羹的野心。曲傲正奉有铁勒王密令,到来联结中原新兴的势力,希图浑水摸鱼,占点便宜。”
沈落雁蹙眉道:“曲傲竟看上了杜伏威?”
宋玉致点头道:“不但如此,他们还密谋刺杀唐王。假若事成,杨广定会趁瓦岗军乱作一团的时刻,全力攻打你们,那时杜伏威就可趁势吸纳瓦岗军的离散队伍,并把势力扩展到北方来,否则有你们瓦岗军一日,杜伏威仍难以向北扩展。”
沈落雁摘下一颗透亮的冰柿,琥珀色的果肉在竹篮里微微颤动道:“玉致带来的这份情报,非同小可。请玉致先回去休息,我与唐王商议之后,再做答复。”
“若是双方结盟,那玉致以后是否就常驻在我们瓦岗,作为双方的联络使者了呢?是否需要为玉致安排正式的居所,作为使节的使馆呢?”
宋玉致指尖缠绕着腰间玉带钩的流苏,腕间银钏碰出清越声响,红着脸道:“若是结盟事成......玉致倒是希望,能够住在落雁姐姐的这个院子里,也好常常向落雁姐姐、还有唐王......多多请益亲近......”
沈落雁抬眸望进宋玉致秋水般的瞳仁,忽然嗅到对方发间若有若无的沉水香——那是宋阀女眷惯用的秘制熏香。她笑了起来:“玉致来之前,是否得到了银须宋鲁前辈的嘱托?”
宋玉致耳尖蓦地染上绯色,垂首道:“什么都瞒不过落雁姐姐。”
沈落雁的轻笑像冰层乍裂时迸出的清音,她伸手拂去宋玉致肩头沾着的落叶,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少女后颈。
“我家唐王确实爱美人,玉致若是愿意住进来,我和唐王都会非常开心......只是......”她忽然用冰柿子轻碰宋玉致发烫的耳垂,“我在主卧室里,得订制一张大些的紫檀美人榻备着了。”